《第一支煙:少女原來都唔係少女》
是咁的。今晚我本來只係想搵個人陪。
講得難聽啲,我想用一個人填住自己心入面嗰個窿。做一個冇感情嘅人,好似會舒服啲。
唔需要交代。
唔需要期待。
唔需要記得對方鍾意飲凍檸茶定熱奶茶。
唔需要喺第二朝醒嚟,問自己昨晚講過嘅說話係咪真心。以前我成日覺得,女人最靚嗰刻,係佢放低戒備嗰刻。
但後來我先知,原來呢句好仆街。女人最靚,唔係因為佢信咗你。
係因為佢明知你可能唔值得信,仍然願意同你坐低食一餐飯,聽你講啲唔知真定假嘅廢話。今日心癮起,我約咗個女仔出嚟。佢十九歲。
相入面抱住隻公仔笑,笑到好似完全未俾世界整污糟過。我本來叫佢「細路女」。




但諗深一層,其實只係我自大。佢唔係細路女。
佢只係比我誠實。「我哋今晚去酒店啊?」我 send 完呢句,自己都覺得自己好直接。過咗一陣,佢覆:「點解係酒店?」我望住個電話,手指停咗幾秒。以前嘅我會講:
「想同你傾耐啲。」
「買外賣上去食,舒服啲。」
「可以飲少少酒,唔使咁嘈。」講到自己好似真係只係想傾計咁。但今晚唔知點解,我突然唔想再用啲包裝紙包住自己嘅意圖。我打咗句:「因為我本來想同你親近啲,但如果你唔舒服,我哋可以去 coffee shop。」Send。已讀。三分鐘。
佢覆:「咁你一開始又唔直接講。」我:「驚你覺得我好衰。」佢:「你而家都幾衰。」
我望住呢句,竟然笑咗。之後佢再 send:「旺角等。食飯先。之後睇心情。」睇心情。呢三個字,突然令我有啲陌生。原來唔係所有嘢都可以預設結局。
原來對方唔係一個任務。
原來今晚唔一定要發生啲咩,先叫做有結果。我仲有三個鐘先出門。
本來想去做運動,出一身汗,令自己個人睇落精神啲。但我坐喺床邊,望住佢張相。相入面佢抱住公仔,笑得好天真。




我突然有少少驚。唔係驚佢唔肯。
係驚佢真係肯。因為有啲人,你一掂,就會發現自己其實爛過你想像。
夜晚七點半,旺角。人多到仆街。我企喺便利店門口,手拎兩杯凍檸茶。
因為佢話過自己鍾意飲。我以前唔會記呢啲嘢。
我只會記得邊間酒店乾淨,邊條街少人,
邊個前台阿叔唔多問。但今晚,我居然記得佢鍾意少甜。痴線。我係咪開始壞機。「Hi。」佢喺人群入面行過嚟。白色 hoodie,牛仔裙,手上真係拎住隻細公仔。
唔知點解,我第一眼唔係望佢身材,而係望佢隻公仔。好戇鳩。
但又幾可愛。「畀你。」我遞杯凍檸茶俾佢。佢望一望。「少甜?」「嗯。」
佢笑咗一下。「你又記得?」
我扮晒輕鬆。「我記性好。」




佢插飲管,飲咗一啖。「你講大話嗰陣眼神會飄。」
我:「……」未開始食飯,已經俾人拆穿。
今晚應該唔易打。我哋去咗一間普通茶餐廳。唔係咩 romantic dinner。
唔係日本嘢。
唔係酒吧。
係茶餐廳。佢叫咗乾炒牛河。
我叫豆腐火腩飯。江湖傳說,豆腐火腩飯係男人最誠實嘅選擇。
因為你食得豆腐火腩飯,就冇可能扮咩深情文青。
佢一路食,一路問我:「你平時都咁約女仔?」
我差啲哽親。「咁直接?」
「唔係。係咁空。」
我停低筷子。「咩意思?」
佢飲咗啖凍檸茶,望住我。「你講嘢好似有答案,但冇感情。」我本來想笑住帶過。
但對住佢個樣,我突然笑唔出。「可能我本身就冇咩感情。」
佢搖頭。「唔係。冇感情嘅人唔會買少甜凍檸茶。」就係呢句。好普通。




普通到你可能會覺得冇乜特別。
但我聽完之後,心口突然有一下好輕嘅震。原來有時候,一個人睇穿你,唔一定係想傷害你。
有時佢只係想話你知——
你其實未壞晒。
食完飯,我問佢:「咁而家點?Coffee shop?定行下?」
佢望住我。「你唔係 book 咗酒店咩?」
我愣咗。「係。但你話睇心情。」「咁我而家心情係想睇下你間酒店有幾乾淨。」佢講得好輕鬆。
但我反而緊張。「你肯定?」「我肯定我想上去坐下。」
佢停一停。
「其他嘢,之後再講。」我點頭。「好。」就係呢個「好」,我講得比平時任何一句情話都認真。
上到去,前台阿叔一見到我,即刻笑到見牙唔見眼。「靚仔,又嚟啊?」
我心諗,仆街。佢呢句好似一把刀,直接拮穿我所有扮出嚟嘅正常。
我未出聲,佢已經繼續講:「一晚啊?」
我望咗佢一眼。「兩個鐘先。」阿叔愣咗愣。
連佢都覺得我今日唔正常。




入房之後,佢第一句係:「原來時鐘酒店係咁乾淨㗎。」我笑咗。
「你以為會點?」「我以為會好似電影入面咁,好暗,好殘,好似有人會喺床底爬出嚟。」
「你平時睇咩戲?」「恐怖片。」我望住佢。「你唔驚?」佢坐喺床邊,晃住對腳。「驚啊。」「咁你仲上嚟?」
佢望住我,笑得好淡。「因為我想知你係咪真係只係想同我傾計。」
我冇答。有啲問題,答快咗就係假。
我將外賣放上枱,打開盒豆腐火腩飯。
佢望住我。
「你仲食?」
「我未食完。」
「你真係好似阿叔。」
「我係成熟男人。」
「成熟男人唔會喺酒店食豆腐火腩飯。」
我哋兩個笑咗出嚟。嗰刻氣氛突然冇咁尷尬。
間房都冇咁似時鐘酒店。





反而似一個臨時避難所。城市太嘈。
人太急。
感情太難。所以兩個人躲入一間細房,食外賣,飲凍檸茶,講廢話。聽落好荒謬。
但竟然有少少溫柔。佢問我:「你有冇鍾意過人?」
我望住飯盒。「有。」「依家呢?」「唔知。」「唔知即係有。」
我笑咗。「你十九歲,點解講嘢似三十九歲?」
佢抱住公仔,望住天花板。「因為我都試過俾人當成一個過程。」我停咗。
「咩意思?」「即係,有啲人接近你,只係想證明自己仲有人要。」
佢講得好平靜。
「佢哋唔係真係想識你。只係想透過你,覺得自己冇咁空。」
我手上隻膠叉停咗喺半空。呢句太準。準到我覺得自己今晚其實唔係約咗個女仔。
係約咗一塊鏡。房間靜咗一陣。
我問佢:「咁你覺得我係咪呢種人?」
佢望住我。「一開始係。」「而家呢?」「而家好少少。」「只係好少少?」「唔好貪心。」
我笑咗。佢都笑。我突然發現,原來我今晚第一次真係記得佢個樣。




唔係身體。
唔係慾望。
係佢講「唔好貪心」嗰陣,眼尾有少少彎起。
係佢飲凍檸茶之前會先咬一咬飲管。
係佢明明驚,仲扮到好淡定。原來記住一個人,唔係靠擁有佢。
係靠你有冇真正望過佢。之後,氣氛慢慢近咗。唔係計劃入面嗰種近。
唔係一步一步推進。
唔係捉準時機。係我哋講到冇嘢講,眼神停咗喺對方身上。
我問:「可以錫你嗎?」佢望住我幾秒。「可以。」嗰個吻好輕。冇電影配樂。
冇天雷勾動地火。
冇我想像中嗰種勝利感。反而有少少酸。因為我突然知道,佢唔係放低戒心。
佢係選擇相信我一陣。信任呢樣嘢,原來唔係用嚟攻破。
係用嚟接住。後來嘅事,我唔想寫得太仔細。
因為如果做愛係浪漫嘅,咁有啲畫面就唔應該攞嚟炫耀。
如果一個人真係值得記住,咁你唔會只記得佢身體嘅輪廓。我只記得嗰晚房間有少少冷。
佢話冷氣太凍。
我起身搵遙控,搵咗半分鐘都搵唔到。
最後原來喺佢坐住嗰邊床邊。佢笑我:「你好廢。」我話:「係啊。」
佢將被拉高少少。「咁過嚟啦,廢人。」
凌晨一點幾。佢話佢唔過夜。
我話:「我送你落去。」佢著返鞋,整理頭髮。以前我最怕呢一刻。
因為完事之後,所有嘢都會變得好現實。
啲燈好白。
廁所好細。
空氣好乾。
兩個人開始變返陌生人。但佢行到門口,突然轉身問我:「你記唔記得我叫咩名?」我呆咗一下。如果係以前,我可能真係要諗。但今次我答得好快。「阿澄。」佢笑咗。「咁都好。」我問:「咩咁都好?」「至少你唔係淨係記得今晚發生咗咩。」我冇出聲。佢打開門。「拜拜。」我跟住講:「拜拜。返到屋企講聲。」佢回頭望我。「你係咪第一次講呢句?」我:「可能係。」佢笑咗笑。「咁繼續學啦。」佢走咗之後,我一個人坐喺床邊。照舊點咗支煙。煙霧升起,我望住天花板,努力回想佢個樣。今次我記得。記得佢抱住公仔。
記得佢話「睇心情」。
記得佢食乾炒牛河時,會將芽菜撥埋一邊。
記得佢問我係咪只係想透過人,覺得自己冇咁空。原來少女都唔係少女。佢唔天真。
佢只係冇放棄溫柔。真正天真嗰個,可能係我。
天真到以為身體可以填滿空洞。
天真到以為唔講感情,就唔會受傷。
天真到以為每一次完事之後點支煙,就可以當一切冇發生。我拎起電話,打咗句:「返到未?」冇 send。覺得太普通。再打:「今晚多謝你。」又覺得太老土。最後我 send 咗:「你支凍檸茶下次都係少甜?」一分鐘後。阿澄:「下次?」我望住個 mon,好耐冇郁。然後笑咗。我:「如果你心情可以。」佢:「睇你表現。」我將支煙按熄。
冇食完。返屋企之後,我飲咗支酒。
本來想再點一支煙,但最後冇點。我將支煙放喺酒樽旁邊。第一支煙——
少女原來都唔係少女。第二支煙——
我可能都唔一定要繼續做個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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