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這樣的人: 第二支煙
2018年3月12日。
今日落雨。落雨天,特別想取暖。唔知點解,一到落雨,人成個會軟晒。
平時扮到好撚瀟灑,見客講 proposal、簽約、拍膊頭、講「之後麻煩你啦」,
好似自己真係一個成年人。但其實一出返街,聽到雨聲打落遮面,個心就會忽然空一忽。好似全世界都有地方去。
得我一個人,淨係識搵人陪。
見客嗰陣,手機喺袋入面震到癲。
我心諗,如果呢個唔係屋企人,
我一定屌到佢仆街。「好啊,之後嘅嘢麻煩你啦。」
「啲 planning 做得好好。」客人笑,我又笑。
大家都笑到好專業。一簽完約,講完拜拜,
我即刻拎手機出嚟。
小木:「今晚 free?」
小木。
呢個名彈出嚟嗰一刻,我企咗喺商廈門口幾秒。雨聲好大。
大到我一時間唔知自己係聽緊街聲,定係聽緊以前啲回憶倒返出嚟。
小木係我以前喺 Tinder 第一個約出嚟嘅女仔。嗰時我哋都好後生。
佢入世未深,笑起上嚟好似全世界都未害過佢。佢對我好好。
真係好好。我病,佢會煲粥。
我唔開心,佢會聽我講到凌晨。
我寂寞,佢會半夜搭車嚟搵我。但我嗰陣唔識珍惜。
或者唔係唔識。
係我明知佢好,都照樣利用佢。我記得佢削蘋果削到手流血。
但我冇問佢痛唔痛。我記得佢每次走之前,都會望住我,好似等我講一句留低。
但我多數扮瞓。我記得最後一次見佢,係佢離家出走嗰晚。
落好大雨。佢話佢冇地方去。
我冇覆。佢一個人淋咗三個鐘雨。
之後,佢就冇再搵過我。一開始,我有少少耿耿於懷。
後來慢慢地,日子過去,我就當自己冇做錯過。
人最仆街嘅地方係咩?就係你傷害完一個人,
只要時間夠長,你會開始以為自己無罪。
我望住小木個 message。「今晚 free?」好簡單四個字。
但我睇到個心沉咗一沉。我覆:「Free。食飯?」佢好快覆:「8點,油麻地老地方等。」
老地方。呢三個字好似一條舊鑰匙,直接打開咗一間我以為已經鎖死咗嘅房。我推咗兄弟飯局。
買咗外賣。
買咗兩支酒。一路行去油麻地,一路諗:一年冇見。
唔知佢點呢?有冇瘦咗?
有冇開心咗?
有冇遇到一個真正珍惜佢嘅人?但最衰係,我心入面仍然有一個好爛嘅念頭。我想見佢。
我想確認,佢係咪仲會為我而來。「一晚啊,唔該。」前台阿叔一見到我,就笑到見牙唔見眼。「靚仔,又係你喎。上次得唔得?」我笑咗笑。「幾好啊。」呢啲對話,其實好荒謬。
荒謬到我開始覺得自己人生都幾似一間時鐘酒店。有人入嚟。
有人走。
燈一開一關。
床單換完又換。但冇人會真係留低。
阿叔今次俾咗間大房我。「有鏡㗎,好正㗎。」
我點頭。「唔該。」入到房,我放低外賣同酒。
手機震。小木:「我上緊嚟。」
我突然好緊張。唔係因為想發生啲咩。
係因為我驚一開門,見到嘅唔係小木。
而係以前嗰個被我傷害過、但仍然真心望住我嘅女仔。Knock knock。
我行去開門。小木企喺門外。白色大 T-shirt,黑色長裙。
冇化妝。
頭髮有少少濕,應該係落雨濺到。
我本來想講:「好耐冇見。」但未講出口,佢已經抱住我。好熟悉嘅味道。
黑朱古力。我記得以前有一晚,佢半夜嚟搵我。
我問佢,點解你個口成日甜甜哋。佢話:「因為你話過鍾意黑朱古力。
所以我每次見你之前,都會食一粒。」
嗰時我笑佢傻。但其實傻嗰個係我。
因為原來有人曾經用咁細嘅方法,努力想俾我記住。
而我到失去佢之後,先真係記得。房入面好靜。外面落雨。
冷氣聲好輕。
膠袋入面嘅外賣開始變凍。我哋冇即刻食飯。
亦冇講太多嘢。好似一年冇見嘅空白,唔係靠一句「你最近點」就可以填返。
佢望住我,笑咗笑。「你都冇變。」我問:「咩冇變?」「都係咁,好似好想有人陪,但又唔想俾人陪到入心。」
我笑唔出。小木坐喺床邊,低頭拎煙。我愣咗。「你食煙?」佢點頭。「你以前教我嘅。」
我望住佢點煙嗰下,心口突然好唔舒服。原來我留低俾佢嘅,唔係一段好回憶。
係一啲壞習慣。我哋後來靠得好近。近到好似以前咁。
但又唔完全一樣。以前我只係想擁有佢。
今晚,我突然好想望清楚佢。望清楚佢瘦咗。
望清楚佢眼底有少少倦。
望清楚佢明明仲係怕醜,但已經冇以前咁容易受傷。有啲親密,唔應該寫到太仔細。因為如果真係有一刻你覺得心酸,
你就唔會想將佢變成炫耀。我只記得,小木好安靜。
我都好安靜。我哋好似用一整晚,去重演以前所有冇講出口嘅話。
但重演完,唔代表可以返到過去。之後,我哋背對背食煙。以前我覺得事後煙好型。
好似男人完成咗一件事,坐喺黑暗入面,吞雲吐霧,成個人好有故事。
但嗰晚,我第一次覺得事後煙好傷感。
如果嗰一刻,我哋係抱住一齊食同一支煙,可能會好啲。但我哋冇。我望住小木嘅背影。
煙霧纏住佢頭髮,慢慢散開。嗰支煙好似就係我同小木嘅關係。燒嗰陣好熱。
燒完之後,淨低煙味。而煙味呢樣嘢,最煩。你以為開窗就散。
但第二日件衫仲會有。小木著返衫。白色 T-shirt。
黑色長裙。佢企喺門口前,停咗一停。我以為佢會鬧我。
或者問我一句:「你有冇後悔過?」但佢冇。
佢只係望住我,講:「謝謝你。我真係鍾意過你。」係「鍾意過」。唔係「鍾意你」。一個字,差好遠。我喉嚨好似俾煙頂住。
一句嘢都講唔出。小木笑咗一下。唔係以前嗰種天真嘅笑。
係一種好似終於將自己還返俾自己嘅笑。然後佢走咗。門關上。房間即刻空晒。我冇追出去。冇好似電視劇咁捉住佢。
冇攬住佢講對唔住。
冇用一個吻去扮自己突然變好人。
因為我知道,我冇資格。遲來嘅深情,有時只係另一種自私。我坐喺床邊,
望住鏡入面嘅自己。好陌生。原來一個人最核突嗰陣,唔係做壞事嗰陣。
係佢終於知道自己做過幾多壞事,但又改變唔到已經發生咗嘅事。
返到屋企,我一路換衫,一路食煙。雨仲未停。我將煙頭掉落酒樽入面。嗒一聲。好輕。
但我聽到好大聲。
我拎起電話,開住小木個 chat room。打咗:「Sorry。」望咗好耐。又刪咗。因為一句 sorry 太平。
平到好似我講完,自己就可以舒服啲。
最後我打:「我希望你遇到一個會好好珍惜你嘅人。」
又刪咗。因為呢句都好虛偽。
明明以前最唔珍惜佢嗰個,就係我。
最後,我乜都冇 send。
我只係望住個 mon,坐到天光。小木。對唔住。我唔係唔知你對我好。
我係知道你對我好,所以先更加仆街。因為我知道你會嚟。
知道你會心軟。
知道你會原諒。
知道你會用你嗰種單純又直接嘅愛,接住我每一次空洞。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將你放喺第一個。唔係因為你最唔重要。
係因為你太容易俾我傷害。而我太習慣傷害一個唔會反抗嘅人。
小木走咗之後,我先終於明白。落雨天想取暖,唔代表你可以搶走人哋身上嘅溫度。有啲人嚟過你生命,唔係為咗陪你過一晚。
係為咗等你有一日醒覺:因為我忽然覺得,
我應該開始學識,點樣唔再靠傷害人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