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招!」

夏目麗子劍勢沉落,木刀橫劈而下,傾盡八成真力,勁風颯颯掃掠四野。孰料對方格擋回震之力遠勝預料,劇烈反勁逆流體脈,虎口劇痛发麻,掌中木刀幾欲脫飛。

「得罪。」

橫山空即刻斂盡劍勢,足尖輕點,後退三尺,姿態收劍如風,從容不迫。

「真是令人驚喜。」麗子凝視眼前人,眼底驚歎夾雜悅然,「小空不論劍招凝練、身法節奏、內力沉厚,皆已遠勝從前。」





「皆是麗子夜夜陪我對拆磨練之功。」

空雙頰暈染淺紅,抬眸一笑,燦若春華,清豔無匹。

「今夜修煉便到此為止。」

麗子將木刀歸入腰間佩鞘,懶腰舒展,一身疲累盡散。

夜空澄澈如洗,星河垂地,遍灑清輝,萬籟靜好。





「也好。」

空抬手束起一頭烏黑長髮,絲縷順滑如緞,隨即緩緩轉身,欲踏夜歸去,「元老院查察日近,你我居庭不宜久留。」

「急著走?」

麗子忽然探手,一把將她拽回身側,另一手攬住纖柔腰肢,溫熱掌心緊緊環扣。

「小空,還未償今日的練劍代價呢。」





「咕咕——」

空順勢軟身撲入她懷中,嬌俏輕偎。兩人相擁翻落草地,笑語綿綿,順勢滾入坡下深處。

此地緊鄰天一道場側隅,遍野紅色罌粟肆意盛放,粉柔花層疊如海,馥郁香息清淺溫軟,宛若稚子純淨體香,縈繞不散。

濃密花海恰好掩盡二人蹤跡,四下蟲鳴唧唧,風拂花浪,將少女們肆意的歡笑輕輕掩藏,與夜色相融。

時光緩緩流轉,良久方歇。

麗子束著高馬尾,率先起身,懶腰舒展,眉眼慵懶。細密汗珠凝於古銅肌理,在星光映照下泛著細碎銀藍微光,如鱗片隱現,利落颯然。

「數日後便是宗門競技大比。」麗子眸光躍動,氣色昂然,「我倒想見見那些固步自封的長輩,屆時瞠目結舌之態!天一流門下,本該彼此切磋互補、相融長進,方不負武道真義!」

「嗯。」





空臥於花叢,斂去唇角笑意,眸光澄澈認真,「麗子,若你他日登臨宗主之位,務必廢除那些桎梏門生的苛規。」

「你說的是『嚴禁跨院私會』?」麗子俯身湊近,眉眼帶笑,「你我夜夜相會,早已屢犯不誤。」

空抬掌輕抵她逼近的面龐,輕聲細語:「桑田長老與其黨羽設下的諸多門規,蹊蹺萬分,門中皆傳,這些條例皆與前五條宗主失蹤舊事息息相關。」

「無論何人作祟、何由而立。」麗子眸色驟然凜冽,語氣斬釘截鐵,「但凡悖離天一流初心真義的陋規小人,皆該永久封塵、徹底清肅!」

「麗子果真颯然風骨!」

空旋身躍起,靈姿雅逸,輕拍浴衣沾染的細微塵土,避開她嬉鬧擒手,抬眸淺笑,「妳還記得,當初你我執劍入道、投身天一的初心嗎?」

「為天下大同、萬民和睦、守世大義而修武!」





兩人異口同聲,語落之際相視而笑,隨即抬手輕掩對方唇畔,忍俊不禁,眼底盡是少年純真。

「當然,還有宗門積蓄的萬千糧財!」

「前輩!」空嗔睇一眼,抿唇嬌怨,「何時變得貪財市儈?那些積蓄皆是天一庫儲,專為賑濟鄉民、救苦扶弱所用!」

聞言,麗子斂去嬉鬧神色。

片刻靜默,往日輕挑俏皮盡數褪去,眉眼間覆上一層沉斂成熟。淺淺笑意落於唇角,是歷經滄桑後,揉雜感恩與溫柔的澄澈光華。

「我豈會忘記。」

她緩緩開口,語氣柔軟厚重,「若無天一流庇護,我與家人終身只會淪為武藩爪牙的奴役,輾轉求生、不得安寧。更不會遇見,此生最珍貴之人。」

麗子側首凝睇身下少女,眸光溫柔似水,「猶記初見之時,你被桑田長老訓斥,垂首怯立,模樣楚楚可憐,像隻無依小貓。」





「你當時滿面塵泥、狼狽萬狀。」空反駁輕笑,「與其說是野童,不如說是挖土覓食的小土撥鼠。」

「真懷念從前時光。」

「懷念中庭混鬧、肆意嬉戲。」
「懷念飯堂爭食、熱鬧喧嘩。」
「誰讓小空每每軟心,總是故意相讓,次次落後。」

「我那是心善憐人、刻意成全!」

少女笑語輕揚,纏綿於花海夜色之間。

忽爾,淺月破雲而出,清輝遍灑大地。





漫天星火頓斂,遍野蟲鳴驟寂。

風靜、夜沉。

是離別之時。

「麗子。」

空忽然轉身,眸底藏著幾分淺淺茫然與執念,輕聲詢問,「妳相信【天啟預言】嗎?相傳龍神降世,會親自與聖劍繼承者相見,引渡天命。」

月色如水,輕籠空周身素白浴衣。薄衫輕透、隨風微漾,瑩白肌膚勝雪,肩頸鎖骨玲瓏絕麗。月下佳人宛若淨世白蓮,纖塵不染,清絕絕塵,於朦朧夜色中綻開驚世容色,夢幻絕美、動人心魄。

麗子望著這抹月下倩影,心底默然自許:但願此生,永遠做這隻笨拙執著、默默守護白蓮的土撥鼠。

「管它神龍天啟、神道預言。」麗子灑然一笑,眉眼明朗,「縱是天命玄機,到來之時,亦是你我一場奇遇,對嗎,小空?」

空彎眸淺笑,輕輕頷首,足尖一躍,立於坡頂,漸行漸遠。

麗子立於花海,靜聽身後足音逐漸消散,良久,才轉身踏上歸途山路。

可心底一縷莫名不安盤旋不散,思緒飄飛,墜入數日前的記憶深淵——

天一道場將於兩週後,借「宗門競技日」選出第五任宗主。

道場風、林、山、火、雷五院,各推一名精英弟子參選,須先通過前宗主遺留下的品格審查、資質問辨,方可入圍終極競技。

自從前五條一郎宗主神秘失蹤後,歷代由宗主獨掌的資格審查,盡數交由桑田真由美統領的【元老會】全權裁決。

桑田真由美身屬山系院長,更是前宗主授業恩師,資深位重。

然,品格心性審查,向來唯有歷代宗主能洞悉真偽、明辨內心,其中尺度玄機、判斷標準,從非外人可擅斷。

如今元老會越權代行,其審查規則、取捨標準、背後用意,處處充滿耐人尋味的蹊蹺。

當日,火系候選夏目麗子通過元老會資格鑑定後,並未即刻歸返院系,而是悄然滯留天守庭廣場一隅,靜候摯友橫山空的審查結果。

空身為空系唯一候選,入庭問辨時辰,已遠超其餘所有參選弟子,足足耗去兩個時辰。

麗子立於陰影之中,心焦如焚,滿心惴惴。她深知空身世特殊、命途坎坷,極有可能在審查之中遭元老會刻意刁難、百般為難。

終於——

天守庭沉重朱門緩緩敞開。

一道纖弱少女身影緩步而出,容顏蒼白、神態疲憊,滿身心力耗竭之態。

麗子幾乎按捺不住衝動,欲疾步上前相迎,卻見空輕輕抬手,示意她止步。

她只能駐立原地,凝視那道蹣跚柔弱的身影,一步步緩緩走近。

「空!如何?」麗子語氣滿是急切心疼,「那些老賊可有為難妳、苛待妳?我擔心整整一日!」

「別傻了……」

空氣若游絲,嗓音輕軟乏力,卻仍勉力牽出一抹淺淺笑顏。

麗子心疼不已,即刻伸手扶住她微顫的臂膀,眸底了然:「是因為妳母親的舊事,對嗎?」

「是,卻也不全然。」

空眸光輕晃,神思幾分散渙,不知是身體疲累,還是心神俱疲所致。

少頃,她斂去頹態,眼底重拾微光,淺笑開言:「但我……終究是通過了。」

摯友的溫柔關懷,恰似靈丹入腑,瞬間撫平大半疲累陰鬱。

「那就好。」

麗子緊緊挽住她的手,緩步相伴歸去。

臨別之際,空忽然駐足回首,清麗眉眼間浮現一抹從未有過的淒涼無奈,夾雜著深深無力,近乎絕望。

「麗子,我做了一場極為可怖的夢……我始終分不清,那是虛幻噩夢,還是未來注定的【天啟預視】。」

「妳告知元老會了?」

空輕輕點頭。

「怪不得他們審問許久、百般盤查。」麗子強壓心底波動,故作鎮靜,緩聲問,「那群長老,如何定斷?」

她心裡清楚,所謂預視與噩夢,是纏繞空半生的心魔,摧她意志、礙她前路、亂她命盤,從未停歇。

「他們說,那並非天啟預視,只不過是心魔滋生的噩幻泡影。」

空抬眸望她,眼底滿是惶然與真切,「可麗子,那畫面太過真實、太過刻骨……」

「別怕。」

麗子雙手緊扣她的肩頭,力道沉穩,以道場唯一允許的方式,予她支撐與安撫。門規森嚴,道場之內不容相擁,這是她唯一能護她、慰她的舉措。

「我明白。」

空深吸一口氣,斂去心底惶惑,再度抬眸,眉眼重拾從前的從容堅毅、慧黠澄澈。

「謝謝你,麗子。」

「勿忘今夜特訓。」

麗子指尖輕彈她額頭,笑語輕揚。

二人就此別過。

全程,空未曾吐露半分夢境內容,麗子亦未曾追問。她不願摯友再憶噩夢、重受煎熬。

可直至此夜,置身紅色罌粟花海、重溫這段舊憶之時——

麗子才猛然驚覺。

那日空回首之時,眼底那一抹淺淺傷痛、沉沉不安,從非懼於噩夢。

那是預見終局、無力回天,滿心悔恨,入骨徹骨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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