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空,身為空之一系的院長,亦是你的授業恩師,我很榮幸在此宣告,你正式通過品格審查。」

名喚深作耕樹的年邁劍客端坐席上,緩緩開口。兩旁列席的眾元老頓時泛起一陣騷動,紛紛颔首,以示嘉許鼓勵。唯獨正中端坐的一名老婦,始終闔上雙目,一言不發。

「多謝各位長老。」

空躬身深深一禮,正要轉身離去,一道低沉沙啞的老婦聲音從身後響起,將她生生喚住。

「橫山氏,你似乎還有一件至關緊要的事,未曾向諸位稟報呢……」





位列眾元老正中的桑田真由美睜開雙眼,一雙眸子銳如蒼鷹,牢牢釘住空。

這一句質問如一道雷電劈在身上,空渾身劇震,僵立原地,半晌才緩緩轉過身,望向四周交頭接耳的元老。

天守庭中大半人皆滿面茫然,全然不解桑田此話用意。
唯有桑田、深作、橫山空三人,心知肚明。

「對不起。橫山空並無意隱瞞……只是……」

「不過是一場尋常噩夢而已,對嗎?」桑田斂去眼中鋒芒,面上浮起淺淺笑意,「那何不說出來,讓大家一聽?」





溫婉柔和的語調非但沒有安撫空,反倒令她渾身寒毛直豎,心頭惴惴不安。眼前這位桑田長老,陌生得讓她幾乎認不出來。

「三日前的夜裡,我夢見一座村落遭到山賊闖入劫掠……不,是屠村。遍地躺臥村民屍骸,四下屋舍烈焰沖天,整片天穹都被烈火染得通紅。」
空深吸一口長氣,繼續述說。

「倒下的不只有村民,山賊的屍身亦散落四處。有兩人正在對峙,一人身披赤紅鎧甲,手握一柄血紅武士刀;而另一人……」她稍稍頓住,「是天一流的門生。她孤身一人,前來護衛整座村落。」

憶起夢中畫面,一股沉重無比的精神重壓壓向空,她只得再度停頓,深深調匀呼吸,才得以往下敘述。





「可那是以卵擊石的死鬥。少女傾盡全身武藝,竟連對方分毫都傷不到。鎧甲武士僅一招,便將她重重擊倒。只是那人並未取她性命,反倒將她挾持帶走。」

空的情緒漸漸翻湧,聲音不自覺拔高:「我拼盡全力想要衝上前阻止,卻無論如何都追不上他們!最後只能眼睜睜望著兩道身影,消失在茫茫火海之中。」

上座諸人紛紛低聲議論。
「難道是【預視】?」
「那名門生究竟是何人?」
「不可能!從前五條宗主不是早已斷言,她並未繼承母親的天賦嗎?」
「五條宗主……他當年的話,如今還能盡數信賴嗎?」

「是【魔根】!」
「一定就是她,錯不了!」
有人喊出這個稱號,情緒格外激動。

眾人目光齊齊投向桑田,她卻依舊閉目沉思,不發一言。深作不等她示意,自上座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向蹲坐在下方、幾近虛脫垂首的空。





就在此時,空猛地抬頭,方才滿臉絕望哀傷的神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徹骨驚恐。

「那個時候!我頭頂驟然聚起一團朱紅血霧,霧裡雷電翻滾,一頭龐然巨獸自霧中破霧而出……我還未看清它的全貌,便驚然驚醒。」

一席話落,廳內再度掀起喧嘩。
「冥龍!?」
「難道這便是【魔導】嗎!?」
「絕無可能!怎……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諸位,請稍安勿躁。」

桑田緩步走出席位,行至空與深作身前。她朝深作微微遞出一個眼神,深作即刻躬身退至一旁。

「想必你夢中那名門生,便是你的摯友夏目姑娘吧。」桑田伸出雙手。她年逾八十,身形卻絲毫不見枯槁萎頓,身高將近七尺,雙臂結實遒勁如歷經風霜的古杉,膚色瑩潤,一股無形吸力自她周身漫開,輕輕將渾身虛軟的少女攙扶起身。





空滿頭冷汗,用力點頭,滾燙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定是飽受煎熬了吧。無須懼怕,僅僅只是一場噩夢罷了。」桑田抬手,輕輕撫過空的額頭。

一瞬間,空竟生出一種如同幼童被長輩憐惜撫慰的錯覺,紛亂翻騰的心緒稍稍平靜下來。

「師尊……這,會不會是一樁【預視】?就如同我母親從前夢中所見那般。」
空鼓起畢生勇氣,說出所有人諱莫如深的禁忌話題,她迫切想要尋得真相。

「安心罷,小空。我們應當信從五條宗主當年的斷言。不過是你近日積壓過多心事,操勞過度,方才催生這般惡夢。」桑田語氣平和,「你細細想想,為什麼夢裡的人偏偏是夏目姑娘?不過是你日日夜夜掛念、一心想要守護之人罷了。」

那一瞬,方才籠罩周身的溫暖暖意,驟然滲入一縷刺骨寒意。

一個念頭猛地撞進空的心頭:元老會,竟一直在暗中窺探她與麗子的一舉一動。





「我……明白了。」
空暗暗警醒,往後對話絕不可再牽掛心上之人。她垂眸恭聲應道:「弟子謹遵師尊訓誨,定會摒除雜念,專心修煉武道。」

「真是懂事的孩子。不必再為這些無謂之事憂愁。」桑田輕拍她的肩頭,轉身邁回自己的上座,朗聲宣告,「我正式認可你,橫山空,成為空系出戰競技日的代表。」

說完,桑田臉上又浮起那副和藹可親的溫和模樣。

空踏出天守庭,渾身脫力,彷彿剛剛打完十場生死決鬥。沒過多久,一道熟悉身影自陰影之中疾奔而來,正是滿心急切的夏目麗子。

空在心底默默祈願:
蒼天在上,只求你好好護住她。我願獻上我的一切,作為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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