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挑選哪一個好呢?就聽聽天神的旨意吧。」

母親輕輕哼起悠揚的兒歌,一根纖細瑩白、柔軟似無骨的指尖,隨着幾段反覆迴環的音符,一左一右緩緩移動,最終輕輕點向地上並排的兩隻布偶。

一隻是藍色圓滾、模樣憨態的金太郎,另一隻通體緋紅,長着一雙碩大眼瞳與森然獠牙,正是赤鬼。

兒歌尾音悠悠落定,母親的指尖,恰恰落在了赤鬼布偶之上。

「哎呀!歌還沒有唱完呀!媽媽——我不要鬼!小空討厭赤鬼!」





我鼓着兩頰鬧起脾氣。

母親溫柔垂手,掌心輕柔撫過我的髮頂:「可是小空,這隻赤鬼,是天神為你選下的禮物啊。」

我抿緊小嘴,眼眶微微泛濕,故意擺出快要落淚的模樣,試圖撒嬌懇求:「但小空不喜歡赤鬼……小空害怕它。」

母親淺淺一笑,將那隻沉甸甸的紅色布偶,稳稳塞進我攤開的小手裡。

「小空,世間許多事,從來由不得我們自己挑選。這便是【人生】。」





「人生?」我歪着頭喃喃重複。

「人生便是,人活於世,便要竭盡心力,不向命運俯首。倘若祂送來一隻赤鬼,縱使心中厭惡,也只能坦然收下;若是祂執意不賜你歡樂,你便要將滿腹苦楚當作糖塊咽下,還要含笑向祂道謝。」母親抬眼,含笑望向地上那隻藍色金太郎,緩緩續道,「等到祂稍有疏失之時,你便親手把屬於自己的幸福,搶回來。」

她依舊瞇起雙眼,笑意溫和,語調卻悄悄添上幾分堅硬沉厲。

「我們的小空真懂事。」轉瞬她聲音又柔軟如初,「再說赤鬼也並非一無是處,有它相伴,便沒有人敢隨意欺負你了。」

「嗯。」我用力重重點下頭。





母親自懷中取出一朵紫藍色的小花,輕輕別進我的髮間。

「這是獎勵好孩子的禮物。」

「謝謝媽媽。好香。」

淡雅清甜的花香緩緩瀰漫開來,飄進鼻息,連我忐忑不安的心靈,也跟着漸漸平靜,生出一縷淡淡的喜悅。

我凝望着母親瞇眼含笑微微頷首的模樣,再垂眸看向掌心那隻赤鬼,方才可怖猙獰的模樣,竟也慢慢變得溫順可愛。

畫面驀然驟切,重回聖域的硝煙戰場。

身受重傷、陷入昏迷的橫山空如斷線殘蝶一般飛向【聖所】。長久把守石屋門口的兩名【易筋散】獸兵,非但沒有趁機揮刀斬落她性命,反倒齊齊側身退避,讓開一條直通屋內的通路。空的身軀一瞬間掠入石屋之中,兩人又即刻歸回原位,宛若兩尊肅立門前的門神,刀刃朝外豎起,牢牢鎮守【聖所】,阻擋任何外人闖入。

渾身傷痕的櫻山此刻如一頭被觸怒的野獸,滔天暴怒挾着刺骨殺意,嘶吼着直奔【聖所】衝來。





門前兩名獸兵驀然雙雙暴起,鋼刀挾着破空銳響,迎頭朝櫻山劈斬而下!櫻山大驚失色,猛地向後仰身,堪堪躲過鋒刃,連連後退數十丈,揚聲朝竹林深處呼喊。

「瀧川光一!這些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

躲在竹林邊緣窺伺戰局的瀧川同樣滿臉震愕,一時語塞,無從作答。心底卻暗自咒罵自己失算失策:該死!定然是那個陰陽怪氣的面具怪人,偷偷給這兩頭戰奴下了別的指令!

他腦海飛速盤算當下局勢:眼下元老會四老幾乎穩操勝券。桑田那一邊雖有兩名弟子前去相助,想要逆轉戰局依舊渺茫無望;櫻山對上丟失神兵的碧空凜,取勝不過舉手之勞;唯一的變數便是屋內生死未卜的橫山空,可她翻盤的機會微乎其微。看來最好還是靜觀其變,謀定而後動。

「桑田!【聖劍】如今在我手中!縱使橫山空身在【聖所】之內,也絕無可能啟動【天啟】!你還是認命投降吧!」櫻山高舉手中聖劍,聲音滾滾傳遍戰場。

桑田心中清清楚楚明白局勢何等險惡。空雖僥倖避開了獸兵的斬殺,可至關重要的藥引【聖劍】已然易手,依照歷代宗主流傳下來的經驗推斷,【天啟】絕難發動。

無論如何,拼死也要將聖劍奪回!





「別痴心妄想前去營救橫山,你自身已是泥菩薩過江!」深作跨步擋在桑田身前。他心中了然,只要牽制住戰力最強的桑田,再逐一分化剿滅其餘幾人,勝局便穩穩握在元老會掌心。

「孽徒!若是此刻俯首歸降,我元老會尚可饒你一條性命!」十數招交鋒過後,九保田已然將身負重傷的高橋死死壓制。

高橋滿是傷口的手緊緊捂住源源滲血的腹部,咬着牙撐住殘軀,朗聲長笑:「哈哈!我既然來到此地,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好一個剛烈癡情的硬漢。只可惜啊,人家從來不曾將你放在心上,你這一條性命,終究要白白葬送在此處了。」九保田語帶嘲弄,看向這名自己一手親手培養出來的得意門徒。

「師傅……求你,放過空,好不好。」

九保田話尚未說完,高橋驟然施展出雷系絕速身法【雷厲風行】,身形如驚雷疾射,一瞬間竄至手握聖劍的櫻山身後,長短雙刀齊揮,眼看就要斬斷他持劍的臂膀。

「高橋!」

他耳中聽到的,並非桑田驚喜的呼喚,而是碧空凜幾近崩潰的慘叫,伴隨着自己喉間噴湧大量熱血,細細的「滋滋」血涌之聲。





櫻山回身一劍揮落,鋒刃輕鬆斬落高橋首級。劍勁磅礴無匹,那颗人頭顺着勁道滾飛,不偏不倚,直直滾落到【聖所】的門口。

(你執意要去營救橫山空?)
(沒錯!她是我在天一道場唯一的朋友,亦是我此生最珍重摯友!)
(唯一的朋友……罷了。你要前去送死隨你心意。只是切莫拖我後腿,壞了我的大事!)

「高橋——!」

凜淚水傾盆而出,狀若癲狂,拔起太刀直撲櫻山。

櫻山神色不慌不忙,旋身運起渾厚內力,施展出另一招從不外傳的殺招【劍林閉日】。無數銳利劍氣宛若垂落飛瀑,自凜頭頂籠罩傾瀉而下。

直到此刻,凜才切身體會到生死搏殺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恐怖威壓。眼睜睜看着心儀之人身首異處,她四肢驀然脫力,手中的大太刀頓時被狂暴劍氣絞成數截。櫻山反手橫出手刀,重重劈在她後頸,凜眼前一黑,應聲暈倒在地。





另一邊,五十嵐與本就無心死戰的蒼井纏鬥數回合,很快便被趕來夾擊的九保田生擒制服。

罷了。

桑田望向高橋倒臥的軀體,心底掠過一絲淺淺愧疚,轉眼便被一股更為沉重、悲壯的決心淹沒。能夠為守護天一流道場的道義與本心捨身赴死,原是一名武者至高無上的榮耀。

她雙手緊握「神風刃」,高舉過頭,蓄勢待發,準備釋出自己最後的絕命一擊。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明明還在和元老會眾人浴血廝殺……

為何會躺在此處,四周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橫山空。

誰在說話?這裡究竟是何方境地?等等……我彷彿聽見了高橋、五十嵐的聲音,還有凜!他們還在和元老會交戰嗎?桑田老師呢?他們如今安危如何?

該死的,已經死了。僥倖未死的,也撐不了多久。就如同羽泉村那數十條無辜性命一般。

一派胡言!你究竟是什麼妖物!為何將我囚禁在此!我要出去!我要回到戰場與他們並肩作戰!

一道猩紅光柱驀然自穹頂垂落,照亮地面一物——滾落在地的,正是高橋的首級。

「高橋!!」

空淚如雨下,衝上前緊緊將那颗頭顱攬入懷中。他眉眼之間,依舊凝着滿腔不甘、懊悔與刻骨恨意。

你看清楚了。這便是你的無能鑄下的禍患。災難不曾降臨在你身上,卻連累了你身邊所有摯友、心愛之人。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只因你是被上天揀選之人。自你降臨塵世那一日起,命中便注定要飽嘗千般恨意,以無邊無際的極惡,為這世間帶來毀滅;你亦要歷盡萬種深情溫柔,方能懷抱諸聖之善,為蒼生喚來重生。

這……這便是天神替我選定的【人生】?為何偏偏是我?為什麼是我!

唯有你,這位天選之人,才有資格承繼我【判罪】的極惡力量。握紧你手中屠刀,引萬千罪魂回歸魔界煉獄。

腳下大地驀然翻滾,化作滾滾岩漿翻騰的地獄火海。唯有空腳下方寸之地,籠罩着一團安詳柔和的藍色光暈,安然無恙。

濃密黑暗猛地裂開一道赤紅長縫,一頭生有麒麟面容、渾身燃着熊熊烈焰的赤色巨龍,自裂隙之中緩緩鑽出。

汝以靈魂之中滿懷的怨懟相託,吾便賜予你判罪之力作為回報。此名為——【魔導】。

震耳巨響驀然炸響,將聖域所有人的心神牢牢攫住。

櫻山握緊奪來的【聖劍】,與其餘三老列成一排,步步緩緩向桑田逼近。可石屋後方驟然傳來一聲震雷般的轟鳴,夾雜着猛獸狂嘯,所有人頓時身形僵住。

眾人抬頭,只見晴空驀然暗沉,一團漩渦狀的烏雲盤旋籠罩在整個【聖域】上空。轟響餘音尚未消散,暗紅詭異的光暈自【聖所】窗縫奔湧而出,大團濃稠血霧翻滾着衝出屋外。兩道赤紅電弧橫空劈落,在霧靄之中開闢出一條通路,一道少女的身影,踏着血霧,自石屋之中緩步走出。

她一雙瞳仁滾動着鮮血般的紅光,眸底沒有貪欲悲喜,唯有看透悠悠歲月長河的漠然虛無,永恆不動。臉上並非刻意釋放的兇狠惡意,而是天地規律一般,冰冷到毫無波瀾的淡然。

「【魔導】!?怎麼會!這絕無可能!」
「【聖所】為何化作了【魔宮】?魔宮怎會現身於天一道場之內?」
「她手裡那柄是【冥劍】?冥劍不是向來留存於【魔根】手中嗎?」

滿滿的震驚與疑竇,卻擋不住已然魔化的橫山空。她彷彿視眾人如浮塵,缓步走到五人合圍的陣勢正中。

「天一流積攢下的種種惡孽,理應由本尊親自審判。」

五人心神劇震,驚訝之餘,無一例外都感受到空身上那股近乎神魔的壓迫氣勢。這時他們才看清,她掌心緊握的赤色短刀,此刻迸射出凡人幾乎無法直視的刺目赤芒。

那股滾滾極惡,恰似當年那隻獠牙畢露的赤鬼。

「吾將蕩滅此處一切生靈器物,爾等尚有什麼遺言,盡可道出。」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籠罩眾人心頭。這災難早已超越個人恩怨、道場興衰,牽連起整片龘國的安危。眼前的橫山空,正是象徵破壞與混亂的阿修羅,降臨人間。

「諸位!今日我們一同鑄下這樁滔天大禍,唯有同心並肩,才有一絲機會彌補過錯、化解浩劫!」桑田迅速權衡利害,當機立斷定下先共禦強敵、日後再清理內亂的方略。

「若是不聯手,我們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條……」深作迅速擺好戰鬥起手式,第一個應下桑田的提議。

「萬萬沒想到天一道場親手喚出這樣一頭怪物。原來先祖流傳百年的戒條遺訓,竟真有需要我們躬身踐行的一日。」櫻山冷冷一笑,彷彿已然預見自己為心中所謂正義慷慨赴死的畫面。

「皆是自作孽,無人可恕啊……」蒼井淒然苦笑一聲。

「想要斬盡我們所有人?先看看妳究竟有沒有這份能耐!」唯有九保田依舊滿懷傲氣,不曾動搖半分信心。

「列陣!【五輪合一】!」

桑田伸手接住櫻山擲來的【聖劍】,揚聲傳出最後一道作戰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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