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空一劍: 天選之子
五道身影流轉穿梭,織出一座瞬息萬變、動態無常的「囚牢」,將正中的橫山空牢牢鎖死。歷經【魔導】侵體的空尚且留存完整的記憶與七情六欲,心中清清楚楚知曉,這套傳承數代的陣法有多麼玄奧可怖。
「你們務必牢記,【五輪合一】乃是我天一流代代相承的最終護法大阵,是僅次於宗主權威的最後防線。今日我要爾等以性命立誓,以天一流元老會之名起誓:此陣玄機,絕不可向外洩露半分!」
這是前任元老會會長、雷系高手山平宏士卸任之時,對五系新任繼承人留下的訓誡。
「弟子必永世謹遵師父叮囑!倘若違背誓言,甘願承受天誅神罰!」桑田真由美身為山系繼承人,率先咬破指尖,以血書判。緊隨其後,空系深作耕樹、山系櫻山寺、火系觀月葵、雷系九保田優作,一個接一個落下血印,簽訂血判狀。
這樁機密絕密的殺陣,除了當屆元老會五人之外,就連歷任宗主都對其一無所知。
一切只為杜絕祕訣外流的隱憂,待到與天一流宿敵決戰之時,方能毫無保留地傾盡威力。
而今日,便是為了對抗這位【冥龍魔導】的傳人。
「以空制空!山林制霸!」
深作與蒼井雙雙並肩疾進,【槐木丸】與【烈日輪丸】雙刃交疊旋絞。「火乖風勢!」一層層滾燙灼熱的刀芒順着翻湧旋渦般的氣流,從四面八方籠罩襲向空。空索性鬆手,任由魔刀飛旋,不靠手握,轉而憑指尖、手肘、腰側、頸項乃至小腿操控刀身。刀隨身走,赤紅刀光層層疊疊裹住她周身,宛若一襲燃燒的紅袍,所有撲來的鋒芒一碰便尽数消融。
「山林倒海!」
桑田始終在空身後六尺之外穩定跟進,【聖劍】與【神風刃】不斷相撞,轟出一波波強勁震波,配合櫻山揮灑而出的綿密劍網,如滔天巨浪自後方翻湧撲擊。九保田隱在桑田身後的視線死角,斂氣屏息,靜候出手的良機。
空彷彿背生雙目,魔刀靈巧如靈鼬,驟然竄至身後,一記斬擊撕碎林海般的劍網,轉瞬又掠回身前,硬碰風火交織的絞殺攻勢。
桑田當機立斷變換劍招,雙劍狠狠刺入泥土,震勁化作兩頭土龍在地底翻滾糾纏,隨即破土怒衝,直噬空的下盤。深作抓住瞬息戰機,偕同蒼井身形齊旋,自左右斜上方雙雙揮刀,斬向空上盤!
五行陣法以山為根基,以「空」作為諸行交會樞紐,藉此調配攻防。山、空兩行相生相濟、互補互援,兩人之間的默契,向來是元老會選拔山院、空院繼承者的第一要務。
「深作師兄,多謝指教。」
六十年前一個春和景明的競技日,一名身形高挑、短髮方臉、雙眼明亮的少女手持一杖一劍,僅以半招之差險勝對手。她面上七分敬佩、三分感激,坦蕩無偽。
「桑田,妳進步之快實在驚人!我輸得心服口服。」長髮飄揚、容貌俊朗的男子收劍入鞘,躬身行禮。方才決勝剎那,他刻意收斂殺招,成全了桑田的勝利,眼底滿是義無反顧的篤定。一個眼神,一抹淺笑,戰友之間那份厚重緊密、無可替代的羈絆,盡在不言之中。
可命運交織糾纏,宛若漫天紛飛的櫻花,美到淒涼,卻飄搖難捉,從來難求地久天長。
「躑躅森大介心中盤算人人盡知,他一心要將天一流依附權貴財閥,你又何苦急着迎娶藤原乙太的養女,以此討好於他?」櫻花簌簌墜落鋪滿一地,日後漸漸腐爛消融於泥土,桑田立在樹下,直截了當向深作質問。
「桑田,請妳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實現我們曾經許下的夢想。」
「不。那個夢想,如今只屬於你一個人,早已不是『我們』的了。」
深作伸出手,想要拉住桑田。
他卻從未料到,兩人之間隔開的距離,早已遙遠得難以跨越。
便是這分毫之差,深作斜斬的劍勢沒能完美銜接桑田的突襲。空抓住這一絲細微破綻,以左腳穩定身形旋身,魔刀橫掃地面,化解自下而上翻湧的震波;與此同時右腳如閃電飛出,猛踢深作與蒼井握劍的手腕。二人手腕一麻,長刀幾乎脱手。空單足猛地蹬地騰空,半空之中雙腳輪旋掃向兩人面門,山位與火位雙雙潰敗,兩人重創飛出。
「可惡!」向來沉穩的深作再也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惱怒與憂懼,揚聲怒吼,「桑田!你處處都要與我作對嗎!?」
十六年前一個凜冽寒夜,天守庭之中爐火熊熊,跳動的火光將諸位元老之間緊張的關係映照得明明白白。唯有上座第四任宗主五条一郎,周身籠罩着一層刺骨寒意,心思深不見底。
「深作,我早已和諸位說過,這女孩並非舞出家族血脈,就連族中之人都不知曉她的存在。只是舞出夫人待她視若珍寶,臨終前將她託付於我。對我們天一流而言,也算得上奇貨可居。」
「嘿嘿!舞出夫人昔日對你有恩,滿門皆知。你接下這個孤女,不過是出於私情,全然不顧道場的存亡安危!奇貨可居?憑舞出夫人特殊的身世與處境,收留這名來歷不明的私生女,遲早會為天一道場埋下滅門禍根!」
「桑田,那孩子幾歲了?」五条一郎首度開口。
「兩歲。」
「區區兩歲孩童,能有多少惡意,闖下何等滔天大禍,深作。」
「我所憂慮的從來不是女孩本身。」
「那我們便更該護住她,莫要讓她淪為旁人手中的棋子。」
「宗主……您可知曉舞出家族在天皇朝堂之中舉足輕重的勢力?」
「我清楚。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收留她。」
屋外風雪越發洶湧,屋內爐火噼啪炸響,火舌竄得更高。
「深作,這名女孩,便交由你親自教導。」
深作與桑田同時一愣,滿臉錯愕。
「桑田,那女孩名叫什麼?」
「橫山 空!」
眼見山位、空位、火位相繼崩潰失守,九保田優作急忙縱身躍上半空,想要攔截陣形缺口處的空。
空不閃不避,竭盡全力將魔刀擲出,刀鋒直指之人卻不是空中的九保田,而是地面蓄勢待發的櫻山。這一記出奇突襲逼得櫻山只能放棄進攻,優先自保。
「鏗——!」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徹四野,櫻山勉強接住這道宛若天火墜雷的攻勢,強大衝擊力依舊將他壓得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另一邊,九保田雙劍齊揚,卻被空輕巧扣住雙腕,招式頓時化解於無形。九保田尚來不及變招,飛旋而回的魔刀已然直刺他下腹。他拼盡全力扭動軀體堪堪躲過要害,刀刃仍在他大腿劃開一道深長的傷口。空順勢一把將他狠狠摔向地面,自身借反彈之力衝向更高處,剛好接住凌空折返的魔刀。
空懸於半空,垂眸望向地面上慌忙重整陣勢的五名元老,一聲清亮長嘯衝破雲霄。她周身翻滾起滾滾赤煉烈焰,挾着吞噬八荒的磅礴威勢,提刀朝地面重重劈落。
「五輪聚頂!」桑田厲聲喝令。五柄神兵劍尖匯聚於一點,齊齊向上刺出,正面硬撼這宛若天魔降臨的一刀!
兩股力量猛烈相撞,腳下大地轟然塌陷,炸出一方圓徑十數丈的深坑。洶湧震波如海嘯般向四周席捲,聖域週邊成片竹林紛紛斷裂、傾斜,更有不少連根拔起,隨氣流四處飛濺。聖域的疆界一瞬間向外擴張了整整一倍。
昏迷的碧空凜被巨響與震盪驚醒,幸虧及時趕到的碧空家親衛及時護住,才沒有被餘波所傷。兩名易筋散獸兵、還有先前被制服的五十嵐,卻被震波狠狠掃飛,重重撞進竹林深處。
躲在聖所石屋之內的瀧川光一嚇得心膽俱裂,暗自咒罵:該死!這傢伙究竟是人還是妖魔?心中無比懊悔,剛才沒有趁早抽身逃走。
五名元老踉蹌着掙扎起身。「嘔!」九保田一口鮮血噴湧而出,體內經脈已然重創。其餘四人也抓緊時機調息內氣,準備施展最後絕招,一決生死。
「九保田啊九保田。你這渾蛋靠着一點小聰明拉攏櫻山,憑諂媚投機爬上元老之位;櫻山,你這愚人,竟將守護天一流根基的重責交到這嬉遊無度之徒手上。今日這一切惡果,皆是你們親手釀下。」
空冷冷嗤笑,聲音冰寒:「所謂【五輪合一】,原來也不過如此,不堪一擊。」
櫻山臉上陣紅陣白,滿面慚愧,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橫山……空?這究竟……發生了什麼?」凜被侍衛攙扶着退到竹林邊緣,她尚未完全理清眼前亂局,卻已經敏銳察覺到,圍繞在空周身的氣息,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碧空凜,倘若你执意插手今日之事,便等同與我為敵!」空揚聲高喊,聲音傳遍整片戰場,要在場所有人心中做好覺悟,「今日我定要蕩平天一道場,誅盡這裡所有偽善奸邪之輩!」她手中魔刀劇烈顫抖,赤紅光暈忽明忽暗。
驀然之間,空整個人好似遭雷霆貫體,臉色驟然蒼白,五臟六腑彷彿被無形之手撕裂絞碎。她咬緊牙關強撐剧痛,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陣陣抽搐,模樣觸目驚心。
與此同時,桑田手中的【聖劍】發出一陣奇異低沉的「嗡嗡」鳴響,竟似與空的身體產生了某種遙遠的共鳴。
(我懂了!剛才一番激戰之後,聖劍感知到了空體內殘存的浩然正氣,一心想要回到它早已認定的主人身邊。空!我一定要找到辦法引妳完成【天啟】,將體內肆虐的魔性驅逐出去!)
「五輪歸宗!」桑田再度高聲傳令。她心知,這或許是唯一能夠力挽狂瀾的契機。
「凜!趕緊離開這裡!」櫻山情急之下大聲呼喊。
「呃啊——!」
一聲淒厲慘叫劃破長空,空宛若一頭徹底喪失理智的猛獸,朝着竹林疾衝而去,半路卻撞上攔路的兩名獸兵。咆哮聲響起的剎那,魔刀橫掃,兩人齊齊被從腰際斬斷。
可這短短一瞬阻滯,已經足夠五元老擋在她前路。桑田奮不顧身搶上,施展出劍招【高山絕谷】,手持聖劍正面攔截空衝來的身形!
「鏗!」
魔刀與聖劍再度硬碰相撞,這一回結局卻出人意料。空發出一聲痛呼,整個人倒飛而出,直直落回聖域正中的聖所屋頂。桑田趁氣息稍稍平復之際,果斷發動最後殺招。
五人同時縱身躍至空的頭頂上空,五柄長劍交疊相扣,在半空不停回旋飛舞。每旋轉一圈,便凝聚出一層厚重罡氣將五人籠罩;轉滿五圈之後,挾帶着五種截然不同鋒芒的劍網化作五輪巨碾,自九天之上雷霆萬鈞地朝聖所狠狠壓落!
「該死!上面到底鬧出什麼名堂?」石屋裡的瀧川看不見屋外景象,卻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如山洪決堤般磅礴的力量,鋪天蓋地從頭頂壓下。
腳下大地驀然迸射出奪目的紅、藍雙色光芒。
「搞什麼鬼,這又是什麼異象?」
光華驟然斂去,周遭陷入一片濃重漆黑。緊跟著霹靂般的巨響炸開,整片地面,被一片熾烈耀眼的紫色徹底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