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血脈: 第一章:夜巷中的老鼠
凌晨兩點,工業區。
我從一具乾癟的屍體旁站起身。毒販的臉歪向一側,眼睛半開,瞳孔已經混濁。他的脖子上有兩個小洞,周圍的皮膚呈現出死灰般的青色。這是我這週第三次「進食」,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難以下嚥——不是因為道德,而是因為飢渴像一隻永不滿足的野獸,每一次填飽牠,牠只會變得更貪婪。
我舔掉嘴角殘血,鐵鏽般的甜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消散。我拉上外套拉鍊,把染血的毛巾塞進口袋,正準備離開這條無人的暗巷——忽然,身後傳來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
鏗。鏗。鏗。
像有人拖著一根鐵管,在柏油路面上緩慢前進。
我沒有回頭,但我的吸血鬼聽覺已經捕捉到更多的細節:那人的呼吸平穩,心跳緩慢——不是人類,是血族。他的腳步沒有猶豫,直線朝我走來。
我轉身。
一道人影站在路燈下,戴著曲棍球面具,白色的塑料在昏黃的光線中反射出詭異的光澤。他穿著深色連身工作服,手裡拖著一根鋼管,鋼管末端沾著暗紅色的鏽跡——或者血跡。
「德克?不對…應該叫你『耗子』——」他歪頭,面具底下的聲音像砂紙刮過金屬,「馬庫斯親王懸賞你的一對獠牙。自己拔,還是讓我敲?」
話音未落,巷口兩端同時亮起車燈。兩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堵住退路。車門上的紅爪徽記在車燈照射下清晰可見——那是馬庫斯麾下清道夫小隊的標誌。
我叫德克,布魯赫氏族。兩個月前,我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停車場夜班管理員。我記得那些夜晚:泡一杯廉價咖啡,盯著監視器螢幕上的黑白畫面,偶爾起身巡視空蕩蕩的停車格。老陳是我唯一的同事,他總是講冷笑話,然後自己笑到咳嗽。
那些日子已經遠了。
現在,我是一個吸血鬼。我不記得誰咬了我,不記得為什麼口袋裡多了一個該死的隨身碟,不記得那個暴雨的夜晚之後,我是怎麼爬進管理室後巷的垃圾桶旁邊蜷縮著等死。我只記得醒來時,陽光像針一樣刺進我的皮膚,而飢渴像一把燒紅的刀,從喉嚨一路劃到胃。
我只知道,現在全城的血族都在找我。而他們要的,不是我的人頭——是那個隨身碟。
我沒有猶豫。我踢翻一旁的廢油桶,黏稠的液體潑濺在地面,我也沾了一褲管。打火機嚓地點燃,我用力扔出去——轟!火牆竄起半人高,面具男被迫後退兩步,用鋼管撥開飛濺的火星。
我轉身衝向牆邊生鏽的鐵梯,手掌被銳利的鐵屑割破也不管。攀爬時腳底打滑一次,但我死死抓住欄杆,指甲嵌進鏽蝕的金屬裡。我翻上屋頂,氣喘吁吁地趴在瀝青表面,低頭看見下方火勢開始減弱,濃煙被夜風吹散。
面具男站在火牆殘燼旁,鋼管抵著地面,朝轎車方向喊:「他上屋頂了。老鼠往東。」
車窗內傳出一個沙啞的女聲:「廢物。啟動無人機,叫B組封鎖東側兩個街口。他血味很淡,應該是餓了——活捉,留著審。」
另一個年輕男聲插嘴:「頭,馬庫斯說只要獠牙……活捉風險太高,那傢伙上週撂倒過三個我們的人。」
沙啞女聲冷笑:「那叫B組帶電擊銃。他若反抗,打斷腿也沒關係,但要留一口氣問出『那件東西』藏哪。」
無線電沉默一秒後,傳來一個遙遠的回應:「B組收到。東側已淨空。預計三分鐘內包圍。」
面具男抬頭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雖然我確定他看不見我,但我還是本能地縮回頭。
三分鐘。
我趴在屋頂邊緣,讓思緒快速運轉。逃往西邊?西邊是河堤和廢棄工廠,但可能沒有掩護。下樓混入底層?附近有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但人群會讓我暴露在更多的視線中。打無人機?折疊刀投擲命中的機率太低。
我決定:設陷阱伏擊。
我用鋼筋和碎磚在鐵梯入口處佈置了一個絆腳點,然後躲進通風管後方。不到四十秒,鐵梯傳來沉悶的腳步聲與金屬震動。一個身影攀上邊緣——是面具男。他一隻手抓欄杆,另一手仍拖著鋼管,呼吸粗重。
他踩上屋頂地面,轉頭朝我躲藏的方向看過來——我從通風管後暴起,一腳踢向他膝蓋側面。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倒。我趁機抓住鋼管往後抽,用管身勒住他脖子,把他拖離梯口。
他掙扎著要喊,但我收緊鋼管,低聲說:「別出聲。再動就斷頸。」
他停止掙扎。我從他身上搜到對講機、折疊戰術刀、手電筒、錢包。面具底下是一張平凡的白人男性臉孔,三十多歲,眼神恐懼。
對講機響起:「亞倫,我在問你話。目標在哪?」
我戴上面具,壓低嗓音模仿他粗啞的聲線。我按下通話鍵:「屋頂沒人,可能跳到隔壁棟了。我下去收……」
對講機沉默兩秒。
沙啞女聲冷冷地說:「亞倫從不說『收』,他說『處理』。而且他從不報全名。你不是亞倫。」
通話切斷。
下一秒,無人機的螺旋槳聲直接從頭頂傳來——一道刺眼探照燈打在我們兩人身上。
探照燈刺得我瞇起眼,但我沒有鬆開挾持亞倫的手。鋼管仍橫在他喉嚨前,刀抵著他腰側。我朝下方喊:「等等!我不是要殺他。我只想談。」
腳步聲停了一瞬。沙啞女聲從車邊傳來,帶著諷刺:「談?你偷了不該碰的東西,躲了三週,現在說要談?」
「我不知道我偷了什麼!」我吼回去,「我醒來那天口袋裡就多了一個該死的隨身碟,我連裡面有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你告訴我那是什麼,我可以還你。」
沉默五秒。
她做了一個手勢。無人機的探照燈稍微移開,不再直射我的眼睛。她走出車門陰影,短髮、戰術背心、腰間有電擊銃和一把左輪。臉上有一道從左眉延伸到顴骨的舊疤。她叫「鋸齒」,馬庫斯清道夫隊的小隊長。
「隨身碟裡有一份名單。馬庫斯親王花了三年滲透城裡所有血族派系,記錄了他們的巢穴、弱點、日間守衛輪班表,還有七個親王本人的『贖罪血契』——簡單說,那份資料落到誰手上,就能摧毀整個城市三分之一的血族權力結構。」
她頓了頓,抽出一根菸點燃。
「三週前,你那個『轉化者』——也就是咬你的人——從馬庫斯的保險櫃偷走了隨身碟。但他被追殺時,把東西塞進了一個無辜路人的口袋。就是你。你不知道它有多危險。如果它落入凡人獵人組織、敵對親王、甚至任何一個血族長老手中…你知道會死多少人嗎?不只是血族。名單上有凡人線人的名字、地址、家庭成員。」
她吐出一口煙。
「所以你聽好了,小子。你現在唯一能活命的方法,就是帶我們去找那個隨身碟。你把它藏在哪?」
我根本不知道隨身碟在哪。我被咬那晚的記憶混亂、斷裂,像燒過的底片。但我知道,我不能死。
「我可以加入你們。」我說,聲音壓低,「幫你們做事。我有布魯赫的戰鬥能力,你們缺人手。隨身碟當我的投名狀。」
鋸齒咬了一下菸濾嘴。她在思考。她的右手拇指離開了電擊銃的握柄——防備等級稍微下降。
她彈掉菸,用靴尖碾熄。她朝無人機比了個手勢,探照燈移開,改成紅外線模式。
「有意思。但我不是馬庫斯。我不能收人。我只能押送犯人。」她往前走了一步,「不過…我可以把你活著帶到他面前,然後我幫你開口提這個條件。前提是——第一,放開亞倫。第二,把你的武器全丟下屋頂。第三,自己走下來,雙手舉高。」
我照做了。我鬆開鋼管,亞倫立刻往前跌跪。就在這一瞬間,我的左手滑過他腰側,指尖勾住刀夾,無聲地抽走戰術刀,順勢塞進自己右腳靴筒內側。動作被我的身體和夜影遮住。
我站起來,把自己的小刀丟下屋頂。
鋸齒瞇起眼,但沒有多說什麼。她喊:「亞倫,下來。」
亞倫爬起來,揉著脖子,快步走下鐵梯。我雙手舉過頭,一步步踩下鏽蝕的鐵梯。當我踏上地面時,兩個穿戰術背心的壯漢上前,一個搜我口袋,另一個用塑膠束帶綁住我的手腕——只綁了前面,沒有反綁。
「走吧。」鋸齒朝其中一輛黑轎車偏頭,「去見馬庫斯。」
車子駛出巷口,往市中心方向開。窗外街景從工業區的廢棄廠房轉為老舊公寓,再轉為亮著霓虹燈的商業區。最後,車子駛入一個地下停車場。空氣潮濕,帶有霉味與淡淡的血銹味。
我被帶到一扇厚重的鐵門前,門上刻著荊棘與顱骨的浮雕。
門開了。我被押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