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輾轉至清晨,仍未安睡。
那個午睡後的場景,噩夢罷了。

翌日,天仍陰陰。
灰雲很厚重,雨好像隨時便要傾落。

「早晨啊詩敏!」
剛入教室,好友嘉欣便從後拍拍我肩。
「陪我去廁所啊。」





女廁,是少女們的秘密基地。
私語及八卦,通常如女廁內的濕氣般「女廁講完女廁散」。

「你覺唔覺得,個插班生,好似怪怪地咁啊。」我用指尖梳開被汗水黏稠的瀏海,低聲說。
「OK啦,內向啲囉。又未至於怪嘅,你咁寸啊。」嘉欣對着帶漬鏡子,一邊用橡皮圈束起她悄悄漂啡的一紮長髮,一邊笑說
「唔係呢種怪啊,好難講,即係佢個眼神好怪,好似講緊某啲嘢,但係我又接收唔到佢想講咩啊。」我說。
「哦?你咁留意人哋個眼神做乜?」嘉欣打趣地指着我笑說,又哄近我臉龐說:「你有古怪喎,咁快睇上第二個!又話對我哋班嗰個幾咁傾慕,依家又變心啦?」
「咪玩啦你!個插班生⋯⋯真係有古怪呢」我有點焦躁。
「你諗咁多做咩,有興趣咪過去講幾句囉!你份人就係衰在怕講嘢!」嘉欣笑笑。





但,昨天那個眼神真的詭秘得不常。

回到座位,坐下,執執需要的書本,再趕趕功課。冷氣轟隆隆,又時而息止。

八時十二分,他來了。
插班生冷冷走進教室,未和任何人對眼,逕自坐下。

「喂hello,阿行,早晨!」
插班生的同桌,也是男班長,日彤,最溫柔陽光的聲線傳來會,似乎在向他打招呼。
他,也是藏在我心中四年半的意中人。




如盛開向日葵,他綻放笑容,對插班生熱情地笑。
「早晨,阿彤。」插班生禮貌性地點頭,聲線沒什麼起伏。
一熱一冷,相映成趣。

鐘聲響,上課。

「早晨大家!朝早第一堂,睇吓邊個未瞓醒先!」
有別於班主任莊sir,教中文的宋sir一進門,男生如見知己,女生如見偶像,班房生氣頓時百花齊放。
宋sir頗高,雖然已年過三十,面容卻仍有神采。眉宇間,總有一絲感性的張力。
他口才很了得,風趣得來又不失風度。時常和學生玩到一陣線。
大家都頗喜歡他。

「我未!」「我都未!」「琴晚通宵溫中文啊啊!」調皮鬼的無聊話四起,氣氛漸輕鬆。
「好啦好啦,今日教晒,剩餘時間就自由休息啦!芷瑩,幫我派嘢。」宋Sir笑笑,向科長招手。





文芷瑩,樣貌頗標緻的女生,成績算個中游,但勝在夠乖巧伶俐,水靈靈的,老師說什麼便做什麼,從來不反抗,很得老師歡迎。特別是對着宋Sir。
「係!」她高聲說,並應聲站起,接過書簿。
「扮晒嘢,teacher's pet !」鄰座男生底聲嗤了一句。

我沒有回他。
文芷瑩在同學的關係網絡中名聲不好聽,很多人話她造作,又甚至有人傳出她特別討好宋Sir,懷疑對已婚的他有什麼什麼不軌企圖。
但,若是真的,也不出奇,她哪些似有似無的阿諛奉承,實在很教人則側目。

「丁噹—」下課鈴聲響徹,我從詩詞歌賦中探出頭來。
「落堂,大家休息下,記得禮拜三交作文啊」宋Sir笑笑,從容步下講台。
「芷瑩,你跟我嚟攞返大家啲簿。」宋Sir飄下一句。
話音投下,不同小團體中便開始悄悄沸騰。

「喂,宋Sir唔會真係俾佢迷倒啊嘛。」嘉欣不知何時坐了我旁邊,說着耳語。
「宋Sir有家室架,點會比佢個Cheap相吸引到啊,日日淨係識阿諛奉承。」鄰座男生立刻搭話。





「喂!程詩敏!醒啦!同你講嘢啊,又掛住𥄫個插班生!」嘉欣在我眼前揮了揮手。
「殊—— 」我沒好氣地把食指尖貼她咀上。

再向斜前方望,插班生右手托頭,望着窗外若有所思,指尖都插在髮絲與眼鏡之間
如窗外一片烏雲般,如此鬱悶和深奧。

滴。答。
夏雨又掉在操場平地上。

良久,我才發現我剛剛又睡了。
和昨日極其相似的暈眩感再襲來。
一切的輪廓被攀描上幻影,幻影在隨時間淡化。
我心有不祥,睜開了眼。





雨聲很大,黑板又放大了。
我喘着暗氣,開始四周環視。
我忽然覺一陣涼意貫穿身體。
毛衣呢?毛衣本來一向是我的標配衣裝。
詭異、很詭異。

眼角,瞄到手機的反光。
文芷瑩?
手機的表面反射着文芷瑩的面容。

「我變了文芷瑩?」我心中冒出如此大膽的想法。

我連忙看向前方,真正的我,程詩敏的肉體,正靜靜地睡在我本來的座位上。

「喂文芷瑩,Miss Law叫你。」鄰座換了人,拍着我肩。





「我?」
「文芷瑩,做乜今日英文堂連你都瞌眼瞓架。」中年女婦在黑板前望着我,火氣不小。
「我?」我不能自控,問號繼續跑出嘴唇。
「我咪嗌左你囉,pay attention !一個個都係咁,點考dse啊你哋。」她繼續罵罵咧。

我變了文芷瑩?

「放學繼續嚟二樓課室搵我。」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顯示着宋sir的訊息。

我心中存疑。便點進了手機中和宋sir的對話。

點開,畫面佈滿了由宋Sir發送的訊息。
一條條全是「今日嚟搵我」、「我放學得閒」、「今日繼續」之類的訊息,基本上發送的頻率相隔兩三天。
間中,還夾雜一些「過左比你。」的詭異訊息。

文芷瑩和宋Sir到底什麼關係?過是過什麼?宋Sir為什麼約她?我是文芷瑩還是程詩敏?為什麼我會在文芷瑩體內?那現在我身體內的是誰?
心中問號不斷疊加。

為理解多一點,一點也好,直覺告訴我要赴宋Sir的訊息約。

淅瀝瀝,雨水延續,窗上瀑布在跑。

放學,我側目瞄着我本來的身體。
程詩敏,繼續像程詩敏般活動。
如此胸有成竹,氣定神閒地執拾着書包,臉上不見半點慌失或疑問。
到底誰在我身中?

程詩敏的身體逕自背起書包出走班房,留下一臉不解的文芷瑩。

縱然不解代身之原理,但至少我要搞清楚宋Sir那邊的問號。

雨水斜撇,走廊上的我半身被濺。
我在教室木門的一小格長方透明窗中探眼。
未待我敲門,宋Sir便霎然起來,臉上有一絲和平時的英姿不和諧的詭異感,走近,開門。

「終於嚟,你遲咗四分鐘。」宋Sir開門,目光好像有若現的打量。
「sorry」
「快啲坐低。」

我不安地坐在課室桌椅上,對未知的答案好奇,也緊張。
「咩料。」宋Sir打量着坐下的我,冷冷拋下一句。

「吓?」
「做乜無端端坐學生枱?」
「吓?」
「平時都坐我隔離,你做乜?咩玩法。」

怪,但我照做,小心坐到他旁,一張出現得莫名其妙,在教師桌旁的木椅。

我悄悄看旁邊的宋Sir,英氣眉宇間滲着一絲滲人慾望。
但他卻自顧自在簿上用紅筆劃着紅交叉和剔,沒看我一眼。

滴答、滴答
雨水和秒針聲重疊了。

「我⋯⋯有咩幫手?」我用試探打破詭異的安靜。
「未。」他繼續不看我。
「咁,你要我喺度做乜?」我的試探繼續邁步往前。
「你可以問我嘅咩?」他突然轉頭,直直瞪我,嚇得我往後微傾。
他眼中忽然閃起一絲怒火和激動。
「問咩問,我要乜,你就只可以做乜。知唔知。」戴金錶的手腕拍在我肩旁的木桌上,他哄近,似乎要逼我回答。
我腦中空白,他的臉容可怕得我僵硬。
「問你知唔知啊!」
戴金錶,挽起了白襯衫袖子的手臂捉我纖細手腕,青筋像要把我的疑問綑綁。

文芷瑩平日微開的雙眼在我的代入下暴張,瞳孔眨着恐懼。
我開不了口,開口了也不知說點什麼。
「啪—」
他一掌摑我右邊臉上,灼痛感覺瞬間在臉上綻開。
「唔好問,照做,知唔知。」他冷眼直視我,左手依然緊捉我手臂。

「知。」我小心地回他。

他眼中的暴怒轉成詭異的滿足,嘴角上揚。
霎眼,他白襯衫湧前,兩臂跨我背後,緊箍我身軀。
「喂!」我即時推開,但我越用力推,他便更用力擁我。
「識反抗啦?你試吓走。你走咗,我唔過錢,你屋企人仲有幾多日可以見到你?」他用氣息在我耳邊細語。

我鬆了力,力氣全往腦袋送。
文芷瑩被宋Sir威脅?
這念頭冒出之時,他慢慢放開我。

「你記住,你一日攞得我錢,你就係我半個女。」他執起碰撞掉落的紅筆,低沉地說。

半個女?係咩意思?

「點解?」
我原意是疑問,話一出口便後悔了。

如我所料,宋Sir覺得這是句質疑,是挑釁。

「點解?因為你自己應承我啊!你係咪要逼我?啊女就係唔聽我講死咗啊,佢死咗啊!你收得我錢,就係要成為佢啊,你冇死啊,你聽話你就唔會死!」
宋Sir一撲前,用手捏我頸。

快窒息時,門外有明顯腳步聲踏近。

他放手,眼中有血絲,很嚇人。

「文芷瑩,莊Sir搵你,你係唔係到啊。」門外不遠處,一音調起伏不明顯,陌生青年男聲叫我。
我趁此機,不看背後可怕男人,轉過頭就走。

開門,居然是那插班男生,靜靜看我,他好像知道,我並非文芷瑩,他眼中好像閃着一切疑團的答案。
「走。」他拉我手,快步往前。
我未處理好腦中過載的訊息,便被他拉着走。

他拉我回到教室,關了門。
「到底⋯⋯咩事?」我問。
「雨就快停。」他冷冷說,便關門出去。

我快步想跟上。
最後一滴雨點跳進水窪。
強烈暈眩感覺來襲,我一倒,往後倒在一張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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