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機票,你有買嗎?: 我們走!
連綿的梅雨斷斷續續下了快一個星期,把整個香港都籠罩在一層黏膩的濕氣裡。
星期五放學的鐘聲一響,天色已經暗得像深夜。暴雨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劈裡啪啦地沖刷著校園。陳家瑋單手背上書包,正準備跟死黨阿強去校門口避雨,卻在經過一樓教員室外面的走廊時,腳步猛地停住了。
走廊盡頭的角落裡,圍著三四個訓導處的風紀隊長,而林芷晴正孤零零地站在中央。
平時在圖書館裡總是整潔、文靜的她,此時校服裙擺全是被泥水濺濕的痕跡,手上的書包掉在地上,裡面的借書卡和舊資料散落一地,被走廊飄進來的雨水浸得墨水模糊。
“林芷晴,這疊是下週聯校書展的學生報名表和現金,現在全濕了,還少了一千塊。”領頭的風紀學長語氣咄咄逼人,“今天最後一個鎖圖書館門的是你,黃Sir現在出外開會,你現在解釋不清楚,下週等著背處分吧。”
“我沒有拿……我鎖門的時候明明鎖進保險箱了……”林芷晴臉色蒼白,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但身子還仍站得很直。她蹲下身想去撿那些浸濕的資料,眼眶已經憋得通紅,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周圍路過的同學紛紛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那些平日裡看似友善的目光,此刻全變成了冰冷的審判。
林芷晴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在這個學校裡,她一直扮演著聽話、不惹事的“好學生”,突如其來的污衊像一記重錘,把她的自尊砸得粉碎。
正當她絕望地看著一地爛泥時,一隻穿著沾滿沙泥波鞋的腳,大剌剌地踏進了散落的紙張中央。
“少了一千塊是吧?老子補給你們。”
一個極度不耐煩、甚至帶著幾分痞氣的聲音在頭頂炸開,但仔細看,那道聲音的主人眼眸間還是有點緊張,也許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林芷晴猛地抬頭,只見陳家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前。他把書包隨手往地上一扔,直接擋在了她和那群風紀之間。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吊兒郎當笑容的臉,此刻陰沉得可怕,眼神犀利得像要吃人,就連雨好似也下得更要猛烈幾分。
“陳家瑋?這沒你的事,別在這裡發神經。”風紀學長眉頭一皺。
“我說,這錢我補。”陳家瑋冷笑了一聲,直接從褲袋裡掏出幾張揉得皺巴巴的港幣紙鈔,連帶著一把硬幣,“啪”地一聲甩在風紀學長的胸口,“看清楚,這是一千二。多出來的兩百塊,拿去給你們洗眼睛。下次看清楚是誰鎖的門,再開口咬人。”
“你——!”風紀學長臉色一青,剛想發作,卻被陳家瑋那股在球場上跟人打架時才有的狠勁給震懾住了,硬是沒敢動手。
陳家瑋根本懶得再看他們一眼。他蹲下身,一言不發地把林芷晴那堆濕透的資料胡亂抓進自己的書包裡,然後一把抓起林芷晴那隻冰冷、顫抖的手。
“我們走!”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陳家瑋的臉竟然出現了一絲害羞的神情,畢竟這種行為不就是在和別人宣布林芷晴是他的人嗎?陳家瑋的中學生涯沒幹過這種事,他甚至沒談過戀愛......
陳家瑋的手掌很大,帶著運動後的滾燙,驚人的力道不由分說地將林芷晴從那個令人窒息的審判圈裡拉了出來。
暴雨劈裡啪啦地砸在兩人的頭頂。陳家瑋連傘都沒開,拉著她一路狂奔出校門,穿過縱橫交錯的街道,最後躲進了一棟唐樓破舊的梯間裡。
梯間裡開著一盞昏黃的鎢絲燈,外面是震耳欲聾的雨聲。
“陳家瑋……你放手。”林芷晴這才如夢初醒般掙脫開他的手。她靠在斑駁的牆壁上,渾身濕透,積壓了半天的委屈終於爆發了出來,眼淚混著雨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是一千塊啊……你瘋了嗎?你哪來的錢?你知不知道黃Sir明天回來……”她一邊哭一邊蹲了下來,把頭埋在膝蓋裡,哭得肩膀劇烈抖動。
陳家瑋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此時卻脆弱得像一隻流浪貓的女孩。心裡某個地方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乾爽的校服外套,大剌剌地披在林芷晴瘦弱的肩膀上。然後,他也學著她的樣子,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滿是灰塵的石階上,靠在她身邊。
“那一千塊,是我存了半年、本來打算買新籃球鞋的錢。”陳家瑋看著梯間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自嘲地笑了一聲,“不過,鞋子什麼時候都能買。但看到那群混蛋欺負人的樣子,我忍不了。”
林芷晴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身邊的男孩,似乎是感受到些什麼。
陳家瑋轉過頭看著她,夕陽已經徹底沒了,但昏黃的燈光落在他有些擦傷的臉上,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林芷晴,你不是問我,考完DSE之後世界會不會變得很不一樣嗎?”陳家瑋伸出手,用粗糙的大拇指,有些笨拙地幫她抹掉臉頰上的眼淚,“老實說,我不知道。這個世界可能很爛,香港可能很悶,以後可能還有很多像今天這樣的倒霉事。”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無比認真:“但只要你想去冰島,只要你還想走。等考完試,就算用騙的、用借的,老子也一定會存夠那兩萬公里機票的錢,帶你離開這裡。”
暴雨狂轟濫炸著這座城市,唐樓的梯間陰暗而狹窄。
林芷晴緊緊抓著肩膀上那件帶著陳家瑋體溫的校服外套,看著這個連九因歌都背不好的直男。在這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外面那場好像永遠不會停的暴雨,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那......你到時候...會和我一起去嗎?“林芷晴低著頭,用著好似蚊子般的聲量說道。
”什麼?我沒聽見。“
”算了,沒事......“林芷晴臉上有了一絲羞紅,但嘴角的弧度卻是掩飾不住。
陳家瑋看到她這個樣子,也好似懂了些什麼,卻沒有說出來,目光從她身上移到前方。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躲著外面那瓢潑大雨,可兩顆心的距離卻是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