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瑋,你是不是發燒了?放學不去打球,去圖書館?”
   球場邊,死黨阿強一隻手運著球,另一隻手探過來想摸陳家瑋的額頭,一臉不可置信。
   “走開啦。”陳家瑋一把揮開他的手,欲蓋彌彰地拍了拍自己沉重的書包,“吳Sir說我再不交數學功課的話就要留堂,我這是為了前途,明不明白?”
   “切,你什麼時候關心過前途?”阿強打了個響指,笑得一臉賤樣,“老實交代,是不是圖書館有漂亮師姐?”
   “懶得理你。”陳家瑋心虛地別過頭,背起書包,逃跑似地朝著教學樓走去。
   其實阿強沒說錯,他確實不是為了數學。當他再次推開圖書館那扇沉重的玻璃門時,風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陳家瑋下意識地看向櫃檯——林芷晴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校服外套,扎著馬尾,正微微低著頭,在用蓋章機幫同學辦理還書。
   
“砰、砰、砰。”
   
蓋章機的聲音很有節奏,但陳家瑋卻覺得,自己的心跳比那個聲音還要亂。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跳這麼快,或許是因為圖書館裡只有他和林芷晴?誰知道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故意選了一個正對著櫃檯、卻又保持著幾張桌子距離的位置坐下。他從書包裡掏出那本連名字都沒寫好、乾淨得像新的一樣的數學課本,啪一聲打開。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對陳家瑋來說簡直是酷刑。
   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每當林芷晴站起來去排書,他的目光就會跟著她的身影移動;而當林芷晴往他這個方向看過來時,他又會立刻低下頭,假裝在草稿紙上瘋狂地寫著連自己都看不懂的公式。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淡淡的、屬於洗頭水的清香突然在頭頂散開。
   “陳家瑋。”
   林芷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的課桌旁。她雙手抱在胸前,微微歪著頭,眼角帶著一抹調侃的笑意。
   “啊?什麼事?”陳家瑋嚇得差點把原子筆甩出去。
   林芷晴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課本:“你這題微積分公式……已經正反顛倒看了半個小時了。你到底是在研究數學,還是在研究特異功能?”
   陳家瑋低頭一看,天哪,課本真的拿倒了。
   “噗嗤。”
   林芷晴終於忍不住,用手掩著嘴笑了出來。她的笑聲很輕,但在這間安靜得只能聽到風扇轉動聲的圖書館裡,卻像是一串清脆的風鈴,震得陳家瑋耳膜發燙。




   “陳家瑋,你平時在球場上不是很威風的嗎?怎麼現在連看本書都這麼手忙腳亂?”林芷晴拉開他對面的椅子,順勢坐了下來,使得有幾根髮絲垂到臉上。她將手上的幾本厚書整齊地疊在桌角,雙手托著下巴,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調侃。
   陳家瑋手忙腳亂地把課本轉回正面,整張臉紅得像烤熟的蝦子。他抓了抓頭髮,硬著頭皮死撐:“我……我這是獨特的溫習方法!倒過來看才能激發右腦的潛能,你懂不懂啊?”
   “哦——原來是這樣。”林芷晴拉長了尾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拿過陳家瑋那張寫得密密麻麻、卻沒一題對得上的草稿紙,“那右腦潛能大爆發的陳同學,請問這題微積分,你研究出什麼驚世發現了沒有?”
   陳家瑋伸長脖子看了一眼,上面全是自己胡亂塗鴉的火柴人,還有幾個死黨的醜化畫像。他心虛地一把奪回草稿紙,揉成一團塞進校服褲袋裡。
   “好啦好啦,我承認我不會做,行了吧?”陳家瑋有些挫敗地把筆往桌上一扔,整個人癱坐在椅背上,“吳Sir講的那些x和y,拆開我都認識,合在一起簡直像外星文。明天要是交不出這份功課,我真的要去教員室門口罰站了。”
   林芷晴看著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把那本厚重的數學課本拉到自己面前。
   “拿筆來。”她命令道。
   “啊?”陳家瑋一愣。
   “啊什麼啊?拿筆啊,難道你想明天真的去罰站?”林芷晴白了他一眼,但語氣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調侃,反而多了一種大姐姐般的耐心。
   陳家瑋連忙恭敬地把原子筆遞過去。




   林芷晴翻開課本的公式頁,用筆尖輕輕敲了敲其中一條公式:“你看這裡,其實微積分沒有你想的那麼難。只要你把這個常數代入進去……”
   她一邊說,一邊在新的草稿紙上沙沙地寫下解題步驟。她的字跡很清秀,一如她這個人。
   此時的圖書館裡,午後的陽光已經漸漸轉為溫柔的金黃色,穿過窗戶,剛好將他們兩人籠罩在同一個光圈裡。
   陳家瑋其實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因為兩人的距離實在太近了。他只要微微一側頭,就能看到林芷晴專注的側臉、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以及隨著她說話而輕輕晃動的馬尾。空氣中,除了一股淡淡的舊書味,還隱約漂浮著她身上那種像肥皂一樣乾淨的清香。
   心跳聲突然變得很大,大到陳家瑋甚至擔心對面的林芷晴會聽到。他有些慌亂地把視線移回課本上,卻在草稿紙的邊緣,看到林芷晴順手用鉛筆畫下的一個小小的、像海浪又像山脈的簡筆畫。
   “這是什麼?”陳家瑋指著那個圖案,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林芷晴停下筆,看著那個圖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對不起,我有在紙上亂塗鴉的習慣……這個是冰島的冰山。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算數學這麼悶的事,我就想去那種很遠、很安靜的地方。”
   陳家瑋看著那個小小的冰山圖案,又看了看她眼底深處那抹不易察覺的迷惘。那一瞬間,他心裡那種平日裡大大咧咧的直男思維好像突然堵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總不能說,他每天想的只有明天打波能不能贏、放學去哪裡打機。那些幼稚的日常,在林芷晴那個宏大又遙遠的“世界”面前,顯得有些寒酸。
   “呃……應該會吧,”陳家瑋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抓了抓耳朵,“起碼……不用再天天見到吳Sir那張像催眠曲一樣的臉,這已經算世界末日後的重生了吧?”
   林芷晴本來還沉浸在對未來的多愁善感中,一聽到他這毫無情調的回答,噗嗤一聲又笑了出來。剛才那點淡淡的迷惘,瞬間被這傢伙沖得煙消雲散。
   “陳家瑋,你真的每天除了吳Sir和籃球,腦袋裡就裝不下別的東西了嗎?”林芷晴沒好氣地用筆桿敲了敲他的課本,“枉我還這麼認真地感性一下。”
   “喂,我很認真的好不好!”陳家瑋坐直了身體,雖然嘴硬,但看著她重新展現的笑容,心裡卻偷偷鬆了一口氣。他看著那個冰山圖案,   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不過……要是你考完DSE真的想去冰島,記得叫上我啊。我雖然數學差,但搬行李還是挺有力的。”
   林芷晴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她看著陳家瑋那雙平日裡沒心沒肺、此刻卻顯得有些真誠的眼睛,臉頰莫名地有些發燙。




   “誰要叫你啊,粗手粗腳的,等一下把我的行李箱都摔爛了。”林芷晴轉過頭去,假裝很忙地繼續在草稿紙上寫下最後一題的解題步驟,試圖掩飾自己有些凌亂的心跳,“好啦,最後一題做完了。拿去,明天記得準時交,別再連累我被黃Sir唸。”
   “知道啦,遵命,林老師。”陳家瑋如獲至寶地接過課本,笑得一臉燦爛。
   此時,圖書館的廣播響起了閉館的提示音樂。
   “走吧,我要鎖門了。”林芷晴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陳家瑋手忙腳亂地把書本塞進書包。他看著林芷晴走到櫃檯後關掉電腦,校園的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那一刻,十七歲的陳家瑋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
   
他竟然開始希望,這個討厭的、充滿微積分的學期,可以過得再慢一點點。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每天放學,都理直氣壯地坐在這裡,看著她用鉛筆在紙上畫出那些遙遠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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