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糖。辣椒(甜): 第十一章:觸發
林汐砂以為她可以把它收起來。
就像她處理所有不需要在辦公室出現的東西一樣——放進某個櫃桶,關上,上鎖,然後繼續往前走。她一直都很擅長這件事。那些疲憊,那些情緒,她都可以在踏進辦公室大樓的那一刻,整整齊齊地塞進去,讓它們待在那裡。
*
星期三的早上,林汐砂踏入辦公室,換上那雙習慣的高跟鞋,將包輕放進櫃桶,隨後啟動了電腦。一切流程都如同往常般規律而熟悉。
九點半,第一個會議準時開始。她穩坐於會議室的主位。下屬們輪番起身,條理清晰地匯報著數據。她的視線在文件上游移,時而用指尖在某個關鍵數字旁劃下一道線,時而寫下一個代表疑問的問號。她以為自己全神貫注,思緒清晰。
然而,看著簡報上的一個個列點,卻讓她腦海中浮現出那十條規則——它們既像是溫柔的呵護,又像是無形的枷鎖,是一份讓她愛恨交織的情感連結。
思緒飄忽間,她猛地回過神。對面的下屬仍在繼續他的報告,嘴唇開合,聲音在她耳邊迴盪。她看著他,才愕然發現自己已經漏聽了大約半分鐘的內容。
「你剛才那段,請重複一遍。」她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眼神未曾有絲毫波動。
對方明顯愣了一秒,隨即重新闡述了一遍。這次,她清晰地聽進去了,並在文件上做了個標記,然後繼續往下聽。
在場的任何人,似都沒有察覺到她片刻的失神。
但,她自己知道。
她將手中的筆放在文件上,力道比平時稍重了幾分,隨即又鬆開,繼續專注於眼前的報告。
*
午餐時間,林汐砂選擇留在辦公室,沒有外出。她輕輕帶上門,拿出助理預訂的便當,放在桌上,隨即打開電腦,將目光聚焦在那份尚未讀完的季度報告上。
按照原訂計劃,她本應在用餐時段好好完成報告,以便下午的會議能做好充分準備。然而,腦海中卻響起那條規則——每日必須正常三餐,以及那夜晚的懲罰。
她拿起筷子,視線在螢幕上游移,才讀到第一、二行,手便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她自己也沒察覺到是何時,手就這樣停在了鍵盤上,沒有輸入任何文字,筷子則擱在便當盒的邊緣。她的目光看著螢幕,卻什麼也沒能看進去。
一股記憶突然湧上心頭——他的手,那雙按住她腰際,既讓她感受到無法逃脫的束縛,又傳遞著無比的安全感的手。
她想起那種熟悉的節奏,想起趴在他腿上的感覺,那種無處可躲卻又甘願沉溺的矛盾。
她的雙腿在桌下,不知不覺間已緊緊夾住,戴在頸間的項圈被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著。意識到這一刻的自己,她猛地將椅子往前推了推,強迫視線重新回到螢幕上,將目光鎖定在第一行數字。她再次讀了起來,這次,內容終於真正進入她的意識。
但她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無法自欺欺人。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口飯菜,味道已無法分辨,只是機械地咀嚼、吞嚥,然後再夾起下一口。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窗外玻璃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同事們低頭忙碌著,走廊上偶爾有人經過,無人知曉她辦公室裡剛剛經歷了怎樣的暗流湧動。
她將便當吃完,蓋上盒蓋,推到一旁,重新投入到報告之中。她努力不去想剛才那段插曲。
*
下午三點,部門會議準時開始。
她站在投影幕前,手中握著簡報筆,指向螢幕上的數字。她的聲音沉穩而平均,每一個論點都清晰地闡述。十幾位與會者安靜地坐著,長桌兩側的他們無一人敢在她的發言時分心,更無人敢怠慢不做筆記。
四十分鐘的簡報,她行雲流水,絲毫沒有停頓,也未曾出現絲毫差錯。這,才是她應有的位置,她最自在、最熟悉的狀態。
然而,當她翻到簡報的第十頁,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草莓圖案,一個廠商的標誌,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胸腔深處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隨即產生了一種持續不斷的震動。它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場會議,不屬於這份簡報,更不屬於此刻站在投影幕前的這個林汐砂。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繼續她的講述。聲音、眼神、站姿,一切如常,沒有任何人察覺到她內心的異樣。但她卻清楚地意識到,在言語和動作的同時,她的一部分意識已飄向遠方,停留在一個連她自己都無法用意志力召回的地方。
她一向習慣於將思緒嚴密地掌控,只允許工作相關的內容進入她的腦海。工作時間便是工作,會議期間便是會議,她能將其他一切雜念徹底隔絕,專注於眼前的事務。這是她的能力,也是她能在這個位置上取得成就的重要原因之一。
然而,他卻這樣毫無預兆地闖入了。沒有敲門,沒有徵求她的同意,就這樣徑直走進了她內心那個她以為早已緊鎖的區域,讓她一時之間無法將他驅逐出去。
她迅速翻到最後一頁,為會議做了總結,分配了後續工作,然後乾脆地宣佈:「散會。」
走出會議室,走廊上,她高跟鞋清脆的敲擊聲一下一下,彷彿一條無形的線,將她從那遙遠的思緒中拉回,拉回到這條走廊,這棟大樓,以及這個她所熟悉的自己。
*
林汐砂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並非因為工作未完成,而是為了在那熟悉的、由自己掌控的空間裡,安靜地梳理一整天累積的情緒。
辦公室已大半沉寂,只剩幾盞夜燈,她獨坐電腦前,螢幕的光映照著她的臉龐。
她向自己拋出一個問題:「我害怕的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在她心中盤旋,她逐一檢視著可能的答案。不是他——他從未讓她感到恐懼;不是那些規則——那不過是將早已存在的事實具象化,未曾改變本質;也不是那張紙——那是她親手簽署,無人強迫。
「那,究竟是什麼?」
她靜靜地坐著,任由問題在腦海中悠遊,不催促,也不迴避。辦公室內的冷氣低沉的嗡鳴,窗外遙遠而明亮的城市燈火,構成一幅沉靜的畫面。
然後,她看見了。
她害怕的,是她自己。是那個一遇到他便失去界線的自己,那個在他面前毫無防備的自己,那個在他溫柔的「乖」字裡,便卸下所有武裝的自己。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掌控全局的人,無論在辦公室還是會議室,她總是那個令人生畏的存在。然而,在他面前,她卻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自己。
那樣的自己,讓她感到不安。因為那個人,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就這樣坐著,久久地凝視著這個答案。窗外的燈火依舊,冷氣持續低鳴,她的高跟鞋靜靜地擱在地上,她紋絲不動。
最終,她起身,拿起包,關閉了電腦,走向門口,關上最後一盞燈。
在電梯裡,她靠著冰涼的壁面,閉上雙眼,任由那個問題繼續在她腦海中迴盪。她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已然浮現,只是她不敢將其說出口。
*
推開家門,換上拖鞋,放下包,林汐砂緩緩走入屋內。他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中捧著一本書。聽到動靜,他抬頭望了她一眼。
她走到他身旁坐下,整個人依偎在他身上,肩膀緊貼著他的手臂,雙腿蜷起,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陸司辰放下手中的書,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腿上,掌心輕輕按壓。客廳裡溫暖而舒適,他的手臂堅實而可靠。靠著他,她感覺到那些盤旋、轉動、讓她不安的情緒,在這溫存的接觸中,一點一點地沉澱下去。
她低頭,目光落在放在她腿上的那隻手。
她想起在那空曠辦公室裡,那個困擾她許久的問題,想起那個她一整天都未曾準備好說出口的答案。但此刻,靠在他身邊,那個答案突然變得無比清晰,清晰得讓她有些意外。
她害怕依賴,害怕那個在他面前失去界線的自己,害怕那種失控的感覺。她曾一直以為,這是一種軟弱,一種不該存在於她的特質。
然而現在,她似乎意識到自己可能搞錯了一件事。今天,她能在會議室裡從容地站立四十分鐘,語氣眼神皆無絲毫波動,讓十幾個人不敢分神——並非因為她沒有軟弱之處,而是因為她的軟弱,有一個可以倚靠的港灣。因為她知道,回到家,這裡有他,有這溫暖的手,有這個可以讓她放下一切的地方。
她一直以為,她的堅強是獨立支撐起來的。但或許,她的堅強,正是因為她擁有這個可以依靠的歸宿。
她依舊沉默著,只是將頭更深地靠在他身上,手指輕輕覆上他放在她腿上的手,不是為了推開,只是靜靜地感受那份溫度。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翻過手,將她的手緊緊握住,目光重新回到電視螢幕上。
她閉上眼睛。
不知道具體是幾點,她也無意查看手機。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一整天所有的情緒,緩緩地沉入心中某個深處。
她需要他。
這個念頭,她思考了一整天,繞了很遠的路,最終才在此刻,終於為自己釐清。
她需要他,並非因為她軟弱,而是因為有了他,她才能夠更加堅定地成為那個她渴望成為的自己。
她收緊了握著他的手指,不再思索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