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砂坐在沙發上,腿收起來,手裡拿著那杯泡了快半個小時的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在意。
電視螢幕上,頒獎典禮的直播正在進行,主持人說著什麼,台下的觀眾鼓掌,她看著那個畫面,喝了一口茶。
陸司辰早上出門的時候,她坐在梳化看書,他走到她背後,低下頭,在她頭頂親了一下,說了一聲「今晚見」。她嗯了一聲,沒有抬頭,等他的腳步聲走遠,她才放下手裡的書,抬起頭,看著他離開後空著的書桌。
她把頒獎典禮的直播頻道找好了,把茶泡上了,把沙發旁邊的燈調到她最習慣的亮度,然後坐下來,讓電視開著。
她等著他的名字被念出來。

典禮已經進行了大半小時。
她看著各個獎項依次揭曉,看著不同的人走上台,說著大同小異的感謝詞,掌聲一輪又一輪。她的茶換了一杯,這一杯還有點燙,她把它擱在茶几上,讓它慢慢放涼。
主持人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念出了下一個獎項的名稱—最住填詞人。
她的手輕輕收緊了一下。




信封被拆開,主持人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把那個名字念出來。
「陸司辰。」
電視裡的掌聲大了起來,她把手裡的茶杯放下,整個人轉向螢幕。她看見他從台下某個位置站起來,西裝筆挺,臉上的表情和平常沒有什麼分別,沉著的,沒有過分的驚喜,只是站起來,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朝台上走去。
她看著他的背影走向那個燈光。
那個背影她很熟悉——書桌前低頭的樣子,夜燈照著的肩線,握著筆的手。
就是那個人,此刻走上了那個舞台,站在那個燈光下。
他接過獎座,對著麥克風,開口說話。

陸司辰先感謝了歌迷,感謝了這幾年合作的歌手與團隊,聲音平靜,不徐不疾,和他平常說話的樣子一模一樣。林汐砂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腿上,聽著他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但此刻又感到一下子的距離陌生感。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但她注意到了。他低了一下頭,像是在整理某些字,然後抬起頭,繼續說:
「最後,我想感謝我的另一半。
她雖然不在現場,但她一直都在。
我填詞的時間很長,很多時候是在深夜,書桌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寫。那些夜晚,她就在旁邊,不問我寫什麼,不問我寫到什麼時候,只是在那裡。有時候她靠著我,有時候她自己看書,有時候我抬起頭,她已經睡著了。」
他停頓了一下,再直視鏡頭。
「我以前以為,創作是一件很孤獨的旅程。
後來我才知道,我這幾年能夠一直寫下去,是因為那個孤獨裡面,從來都有她。
她不擅長用言語表達情感的人,有很多東西,她不知道怎麼說,或者說了覺得麻煩。但她用另一種方式讓我知道——她選擇留下,她從未離開。」
她的手指在腿上輕輕收緊。
「我寫過無數關於愛的歌詞,但我從來沒辦法把她這件事寫進去,因為她不是一句歌詞,她是那個讓我還想繼續寫下去的原因。




今晚這個獎,我想讓她知道,那些有她陪伴的夜晚我都記得。」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最後一句話。
「謝謝你,我的小女孩。」

林汐砂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哭。
眼眶熱起來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茫然地坐在沙發上,不明白那個淚意是從哪裡來的,然後眼淚就落下來了,她甚至來不及反應。她沒有立刻擦,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螢幕裡他的臉。
陸司辰已經說完了,正在向台下鞠躬,掌聲持續響起,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平靜如常,就好像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對他來說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把手背抵在眼尾,擦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夜晚。
他在書桌前,她靠在他肩上,有時候她帶著一杯茶過去,有時候只是走過去靠著,不說話。
她以前以為那些只是普通的夜晚,她靠著他,他在寫東西,她在他旁邊做自己的事,或者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在那裡。那些夜晚在她的記憶裡是安靜的,後來她習慣了,習慣到忘記去想那是什麼。
但他記得。
他記得她靠著他的重量,記得她有時候靠著靠著就睡著了,記得那些她以為他在寫稿、沒有注意到她的夜晚,他其實都記得。
她一直以為,是他在支撐她。他是那個主動建立一切的人,是那個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知道她要什麼的人,是那個讓她願意把防備放下來的人。她靠著他,依賴他,她以為這段關係裡承重的那個人是他。
但此刻她坐在電視機前,聽著那些她不知道他藏在心裡的話,才清楚地看見——那些年她也一直在他身邊,沒有離開過,她以為自己只是在依賴,但她的存在本身,對他來說,是另一種支撐。




她又擦了一下眼尾,深吸了一口氣。
電視裡典禮繼續進行,下一個獎項已經開始,她的視線還停在螢幕上,但腦子裡還是他剛才說的那句話。
「謝謝你,我的小女孩。」
那個稱謂,台下那些觀眾未必聽得懂,那句話只有一個人聽得懂,那個人此刻坐在家裡,眼尾還是紅的,手裡拿著一杯涼掉的茶。

她的手機亮了。
她低頭看,是他傳來的訊息,只有幾個字:快到了。
她看了一下時間,慶功宴才剛開始沒多久。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臉。眼尾還有一點紅,她用冷水拍了拍,等那個紅退了一點,重新走出來,整理一下妝容,換了一件外套,坐回沙發,等待他的回來。
電視還開著,她盯著螢幕,沒有在看。
門聲響起,她抬起頭。
他站在門口,還穿著那套深色西裝,手裡拿獎座,站在那裡,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過去,走到他面前,停下,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低下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視線落到她眼尾,伸出手,把她攏進來,她的臉埋進他的胸口,感受到他西裝布料的質感,以及布料下他的體溫。他的手搭在她背上,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客廳裡電視還開著,聲音很低,兩個人就這樣站在門口,沒有動。





林汐砂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那個頻率她熟悉。她想起他站在台上的樣子,那個她隔著電視螢幕看見的側臉,燈光落在他的輪廓上,他說話時候的樣子。
她把臉在他胸口蹭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陸司辰低頭看她,等她說話。
她開口,聲音不大,但說清楚了:「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喜歡你嗎?」
「因為你填的詞。因為你能把那些沒有辦法說出口的東西,變成一句歌詞,以另一種方式讓人聽見。」
他的眼神沒有變,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喜歡你,不只是因為你對我好。」她停了一下,「是因為你有才華。那種才華不是拿來炫耀的,是你自己的,任何人都拿不走。我沒有辦法做你做的事,但你讓我離那個東西很近。」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緊了一點,把她往懷裡帶了一帶,低下頭,在她咀唇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任何對等的話,他只是把她抱著,那個力道讓她知道他聽見了,讓她知道那些話他都收下了。

「去洗澡。」陸司辰說。
林汐砂嗯了一聲,沒有動,再靠了他一會兒,然後才抬起頭看他。他低頭看她,然後站起來,牽著她的手,往浴室走。
他把浴室的燈打開,然後去開水,手放在水流下面試了試溫度,調整了一下,等水溫穩定了,才回頭看她。
她站在浴室中間,看著他,垂著手。




他走過來,把她散落的發絲都整理好,用髮圈束到頭頂。
他把她的頭髮弄好,雙手落到她的肩膀,然後往下,把她的衣服從肩膀往下褪去。她配合地抬起手臂,讓那件衣料從她身上滑落,他把它拿起來,放到一旁。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帶她走到花灑下面。

熱水落在林汐砂身上的瞬間,她輕輕呼了一口氣。
陸司辰站在她背後,手裡拿著沐浴露,在掌心揉開,他從肩膀開始,沿著她的背慢慢往下。她低著頭,讓他的手在她背上移動。
他的手繞到她腰側,停了一下,然後繞回來,繼續往下。
她的呼吸跟著那雙手的移動,不知不覺變得重了一點。
他把她轉過來,面對著他,低頭看著她,重新把沐浴露在掌心揉開,然後落到她的鎖骨,從她的頸側往下,掠過她的胸前,他的動作不帶任何曖昧,是那種把她照顧好的動作,專注而仔細,但她的臉還是悄悄燙了一點。
她仰著頭,讓他洗,手垂在身側。
他注意到她的臉色,嘴角輕輕動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只是繼續,把她每一處都仔細地洗乾淨。
她想起今晚他說的那些話。
「那些夜晚,她就在旁邊,不問我寫什麼,不問我寫到什麼時候,只是在那裡。」
他沖水的時候,她把臉仰起來,讓水流把泡沫沖乾淨。
她的眼睛閉著,水聲在她耳邊,她站在那個熱水裡,想著他把她說進那段致謝詞裡的樣子,想著他在台上說出「小女孩」那三個字的時候,她坐在電視機前眼眶發熱的那一刻。




她把頭低下去,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胸口。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在她背上停了下來,輕輕拍了一下。
她閉著眼睛,就這樣靠著他,讓水聲在他們周圍流動。

陸司辰把水關掉。
浴室裡一下子靜了,只剩下水從她身上滴落的聲音。他去拿了毛巾,先把她包起來,然後把仔細地把她身上的水擦乾。
林汐砂低頭看著他的手做這些事,那雙手她很熟悉了。這雙寫出感動無數人歌詞的手,此刻拿著毛巾,把她身的水一點一點地擦乾。
他把毛巾在她身上壓了壓,把多餘的水份吸走,然後把她帶出浴室,去拿了她的睡衣,幫她套上。
她抬起手臂,讓他把睡衣從頭頂套下來,布料落在她身上,他把衣領整理好,低頭看她。
她把頭靠上去,臉貼著他的胸口,閉上眼睛。
她聽著他的心跳,那個頻率讓她的呼吸慢慢跟上去,她把臉在他胸口蹭了一下,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