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裡,氣氛比冷庫還沉。

周曼在市局失聯。

這句話本身就足夠荒唐。

更荒唐的是,監控顯示她的確進了洗手間,陪同的女警守在外面,中途沒有任何人進出。兩分鐘後,女警察覺不對推門進去,隔間是空的。

窗戶半開,外面是二樓平台。





平台通往消防樓梯。

小趙把監控截圖投到屏幕上:「有人接應。消防樓梯那段監控壞了,時間剛好卡在周曼失蹤前後。」

「剛好。」陸沉重複了一遍。

他的語氣很淡,小趙卻立刻閉嘴。

魏警官翻著手裡的記錄:「陪同女警說,周曼進洗手間前接過一次電話,但電話沒接通,只響了兩聲。她當時情緒不太對,說自己想洗把臉。」





小趙立刻補充:「手機記錄裡確實有一通未接來電,號碼是虛擬號,正在查來源。」

「她進洗手間前,有沒有接觸其他人?」陸沉問。

「沒有。」小趙說,「但她經過走廊時,和一個清潔員擦肩而過。清潔員身份還在核。」

魏警官皺眉:「市局裡的人員都登記過,怎麼會讓人這麼把她帶走?」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沒有人願意接。

周曼是在市局失聯的。

這不只是案子升級,也是在打所有人的臉。

沈知微坐在末端,聽著他們一句一句補全周曼消失前的路線,心裡那根線越繃越緊。

兩聲電話。

洗手間。

清潔員。

消防樓梯。





每一個點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合在一起卻像一條被提前排好的路。

對方沒有硬闖,也沒有用暴力。

他只是讓周曼自己走了出去。

會議室裡還坐著兩名刑警,一個年紀稍長,姓魏,負責外勤調度;另一個負責技術對接,正在等監控恢復結果。白板上寫著幾個關鍵詞:黑信封、冰箱、紅色高跟鞋、海港 B2、司機。

每一個詞都像一枚釘子。

沈知微坐在會議桌末端,牛皮紙袋放在腳邊。

她口袋裡的手機已經不再震了。





可那條短信像刻在視網膜上。

【她離死亡,還有三小時。】

三小時。

這不是恐嚇。

至少對她來說不是。

從她醒來後消失的死亡新聞,到海港 B2 的預知,再到周曼提前報案,所有異常都在證明一件事:原書的劇情不是被打亂後就停止了,而是在用更快的速度修正。

周曼原本下午報案,三天後牽出沈知行之死。

現在周曼上午報案,中午失聯,死亡倒數只剩三小時。





這些東西不能原樣說出口。

她把視線從白板上收回來,只留下能被查證的部分。

陸沉看向她:「你有話說?」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過來。

沈知微抬頭。

沈知行那張便條、周曼原本的死地,都不能放到桌面上。

能先推開的,只有那條太順的司機線。





「司機線太順了。」她說。

魏警官皺眉:「監控、車輛、時間都對得上,不查司機查誰?」

沈知微沒有反駁他,只問:「如果司機真是主謀,他為什麼要讓車最後出現在海港路?」

對方一頓。

「能把信封放進周曼家冰箱的人,至少知道她住址、門禁、監控死角。能讓她在市局洗手間消失的人,也知道市局哪一段監控臨時失效。」沈知微把語速放慢,「這樣的人,不會不懂避開車輛軌跡。現在所有線索都指向司機,更像有人希望我們先追司機。」

小趙看向陸沉。

陸沉沒有表態:「繼續。」

沈知微拿起白板筆,在角落寫下三個字母和數字。

HX-17。

陸沉視線停了一下。

「這是什麼?」

「一個項目代碼。」沈知微說。

「哪來的?」

這個問題比「是什麼」更危險。

沈知微指腹壓住白板筆。牛皮紙袋不能提,沈知行也不能提。

「我在周曼公開資料裡見過類似編號。」

半真半假。

周曼參加過金融峰會,公司信息不可能完全查不到。只要後續能找到蛛絲馬跡,這句話就不算死路。

陸沉看著她,沒有立刻拆穿。

他不信。

但他沒有打斷。

她把 HX-17 圈了起來,又在旁邊寫下「海港 B2」。

「黑信封裡有冷庫照片,照片背面是海港 B2。海港 B2 現場乾淨到不正常,說明它不是臨時恐嚇地點,而是被人反覆使用過、又反覆清理過的地方。」

白板筆落在板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沈知微繼續寫下「續租」「設備」「保險」三個詞。

「停業商場的地下冷庫仍在續租,這件事本身就需要理由。正常經營,要有貨物流轉;不正常經營,就要看它在帳面上承擔什麼功能。周曼是風控,她查內部審查,不會只查某一個人,她查的是流程、合同和資金去向。」

魏警官看著白板,眉頭慢慢鬆了一點。

魏警官的表情仍然繃著。

光說概念沒用。

「查海港 B2 租戶和周曼公司的合同關係,查冷鏈設備保險,查近三個月是否有異常維護費、倉儲費、運輸費。還有,周曼失聯前接到的虛擬電話,也許不是為了說服她,而是為了讓她看見某個消息或確認某個人已經到位。」

小趙下意識問:「你怎麼知道她是看見消息?」

沈知微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

她只是太熟悉這種風險操控。

要把人帶離安全區,不一定需要長篇威脅。有時候只要兩聲未接電話,一張照片,或者一句「你要的證據在這裡」。

她說:「因為她已經人在市局,如果只是威脅,她未必會走。能讓她離開的,通常是她更在意的東西。」

「比如?」

「證據。」沈知微說,「或者她以為能救自己的東西。」

「風控總監被恐嚇,通常不是因為她看見某個人,而是她卡住某筆錢。」沈知微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項目代碼、月底分拆、冷鏈租約、保險。」

魏警官看她:「你從哪看出保險?」

「紅色高跟鞋。」沈知微說,「恐嚇者特意放她的私人物品進冷庫照片,不只是嚇她,也是在製造一個她曾到過現場的痕跡。如果後續發生命案,現場會很容易被引導成私人糾紛。」

她在「命案」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會議室裡沒有人打斷她。

「但冷庫、冷鏈、租約這些東西成本不低。海港商場停業三年,地下冷庫還在續租。如果只是恐嚇,不需要這麼複雜。它更像是一個能走合同、設備、保險、倉儲費的殼。」

她沒有把話說得更明。

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魏警官坐直了一點:「你的意思是,冷庫不是案發地,是帳的一部分?」

「至少不只是案發地。」沈知微說,「周曼查的是公司內部審查,她被恐嚇的核心未必是人,而是這個代碼背後的錢。」

小趙已經低頭查了起來。

鍵盤聲在會議室裡急促響起。

「海港 B2 的租戶法人名下還有兩家公司。」小趙越查越快,「其中一家……等等,有一家叫恆興冷鏈。」

沈知微指尖輕輕一顫。

HX。

恆興。

不是她編出來的。

這條線是真的。

小趙把資料投到屏幕上:「恆興冷鏈去年底有一筆設備保險,保額不低,受益關係很奇怪。它名下還有一個倉庫,在城北舊物流園。」

他又往下翻了一頁,聲音忽然慢下來:「還有一條控溫維護記錄。今天上午十一點四十六分,城北 3 號倉有過一次遠端預冷申請,溫度從常溫降到零下十八度,備註寫的是設備壓力測試。」

會議室裡的鍵盤聲停了一瞬。

零下十八度。

這四個字比 HX-17 更直白。

沈知微看著屏幕上的溫度曲線,後背一陣發涼。項目代碼可以繞,合同可以查,保險可以慢慢理,可人一旦被關進那種溫度裡,留給警方的時間就不是案情會上的推理時間。

是身體能不能撐住的時間。

魏警官臉色變了:「能確認有人在裡面嗎?」

小趙搖頭:「園區說沒收到正式入庫申請,但這條預冷是用恆興內部權限提交的。」

陸沉的視線落到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沒有移開眼。

租約、設備、保險,剛才還只是白板上的幾個詞。

現在它們有了溫度。

零下十八度。

HX-17 不只是一串資金代碼。它能讓一間冷庫在帳面上變成正常維護,也能讓一個活人被塞進去後,看起來像誤入、像意外、像她自己曾經到過那裡。

陸沉走到屏幕前:「地址。」

小趙把地圖投出來。

城北舊物流園,距離市局四十七分鐘車程。地圖上那一片灰藍色的倉儲區像城市邊緣的一塊舊疤,路線旁邊標著幾條廢棄鐵路和冷鏈公司。

沈知微看著那個位置,心口忽然一沉。

原書裡,周曼最後死在海港商場 B2。

可現在地點變了。

這說明她讓周曼提前報案這件事,已經讓對方改了計畫。

也可能,是死亡預兆在修正。

她盯著地圖上的路線,腦中飛快閃過原書裡的幾個片段。

海港商場、冷庫、司機被抓、周曼死亡。

那些片段原本像固定好的鉚釘,現在卻一顆顆鬆動。周曼提前報案,海港 B2 變成空現場,司機線索浮得太快,真正的地點轉向城北舊物流園。

如果預知也會跟著改,那她手裡唯一的優勢正在變薄。

沈知微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把原書當答案。

原書只能當一份錯漏百出的舊案卷。

她真正能依靠的,還是眼前這些線索。

陸沉轉頭:「通知外勤,查恆興冷鏈。小趙,聯繫園區管理方,讓他們先不要驚動任何人。魏隊,司機繼續找,但不要把所有人手壓在他身上。」

魏警官看了沈知微一眼,顯然還有疑問,但還是起身:「明白。」

人很快散出去。

會議室只剩陸沉和沈知微。

投影屏幕還亮著,城北舊物流園的位置停在牆上,像一個新的倒計時。

沈知微彎腰拿紙袋,剛碰到邊緣,陸沉的聲音落下來。

「公開資料?」

她動作一停。

陸沉站在白板前,目光冷靜:「我讓小趙查過,周曼去年金融峰會的公開報導裡,沒有 HX-17。」

沈知微慢慢直起身。

他查得太快了。

或者說,從她先前提到財經新聞時,他就已經讓人查了。

陸沉向她走近一步:「沈知行,你到底從哪知道這個代碼?」

沈知微看著他。

她可以繼續撒謊。

但謊話越多,越容易死。

她不能把穿書說出口,不能說死亡短信,也不能說沈知行是她哥哥。那就只能交出一點可以被懷疑、但不至於立刻擊穿身份的東西。

她蹲下,從牛皮紙袋裡抽出那幾張裁過的資料,只取最上面一張遞給他。

「家裡人給的。」

陸沉接過。

資料上只有項目代碼、金額和日期,沒有周曼照片,也沒有沈知行便條。

他看了幾秒:「剛才為什麼不拿出來?」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

「現在知道了?」

「現在至少知道,周曼失聯和它有關。」

陸沉把資料放在桌上:「家裡人是誰?」

沈知微沉默。

又是這個問題。

他繞來繞去,始終沒有放過沈知行。

「不方便說?」陸沉問。

沈知微抬眼:「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呢?」

這句話聽起來荒唐。

可她說的是實話。

她不知道發短信的沈家女人知道多少,不知道沈知行是不是還活著,也不知道那些資料到底是保命繩,還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繩。

陸沉看了她幾秒:「那你最好盡快知道。」

他沒有再逼問。

這不代表他信了。

沈知微很清楚。

他只是暫時把救周曼放在審她前面。

這已經足夠。

她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

這一次震得很輕,卻讓她整個人僵住。

陸沉看向她的口袋。

沈知微沒有立刻拿。

但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她按亮螢幕。

沒有號碼。

沒有署名。

只有一行黑字。

【救她,你替她死。】

沈知微的血像在瞬間冷下去。

陸沉站在她對面,視線落在她驟然發白的臉上。

「這次,」他說,「也是垃圾短信?」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6 章。
這兩個人明明都很會藏情緒,你覺得誰先露出破綻?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story/21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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