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指示燈亮著,紅色,像一種警示。
程柏熙站在門外,手提公事包,西裝筆挺,臉上掛著標準的銷售微笑。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二十分鐘,等待那位買了他公司三台儀器的外科醫生出來簽收保養續約。
門開了。醫生走出來,口罩還掛在脖子上,手套上沾著血跡。他看了程柏熙一眼,沒有認出他——或者說,沒有打算認出他。
「黃醫生,我係XX公司嘅程柏熙,關於嗰份保養合約——」
「擺低俾護士啦。」黃醫生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程柏熙沒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著手術室的門緩緩關上。裡面傳來儀器的滴答聲,是他賣出去的那款心電監護儀器。他認得那個聲音。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那個五月的清晨。他站在路邊,等待過馬路,對面就是試場所在的中學。交通燈轉成綠色,他踏出馬路——然後是煞車聲、撞擊、身體被拋起、重重摔在地上。
他錯過了整場香港高級程度會考。
從那天起,他的人生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穿著西裝,提著公事包,站在手術室門外,永遠是那個「外人」。
他轉身離開,皮鞋在醫院的膠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吱聲。經過投注站時,他停下來,從錢包裡掏出二十元。




「一張電腦飛,唔該。」他對櫃檯的阿姐說。
阿姐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個永遠不會中獎的人。
程柏熙接過彩票,收進口袋。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買這張彩票——也許只是一種習慣,一種對命運的無聲挑釁;或者,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念頭: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再為錢而工作,他會做甚麼?
他把這個念頭壓回心底,推開醫院的玻璃門,走進夏天的悶熱空氣裡。
那天晚上,父親又報警了。
凌晨三點,警署打電話來,說程伯在街上遊蕩,對著電燈柱叫兒子的名字。程柏熙套上一件外套,叫了Uber,在警署的長椅上找到了父親。
程伯穿著睡衣,外面披著一件舊得發黃的棉襖,腳上只穿了一隻拖鞋。他看著程柏熙,眼神茫然。
「先生,你邊位?」
「我係柏熙,你個仔。」
「你係我個仔?」程伯斬釘截鐵,「我個仔得十九歲,你咁老,點會係我個仔。」




程柏熙深吸一口氣。「阿爸,返屋企啦。」
「我唔走,我要等我個仔番嚟。」程伯倔強地說,忽然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秘密:「佢今日A-Level放榜,佢話要讀醫科㗎,好叻㗎。」
程柏熙沒有說話。他扶著父親的手臂,輕輕把他拉起來。程伯還在自言自語,但終於願意跟他走了。
坐在Uber的後座,父親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嘴巴微張,發出輕微的鼾聲。車窗外,凌晨的香港有一種疲憊的安靜,霓虹燈關了大半,只剩下便利店和麥當勞的燈光在黑暗中亮著。
程柏熙看著父親的側臉。這個男人曾經是地盤判頭,雙手粗壯有力,可以搬起沉重的鋼筋。小時候,父親會把他托在肩膀上,在維港旁邊看煙花。那時候父親的手很穩,他從來不用擔心會跌下來。
而現在,父親的手瘦得像樹枝,手腕上的皮膚薄得可以看見青色的血管。他連自己兒子的名字都記不住。
「阿爸。」程柏熙輕聲說。
父親沒有回應,鼾聲繼續。
回到家時,天已經快亮了。
程柏熙安頓好父親,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窗外是西環的舊樓群,晨曦把天空染成一種模糊的灰色。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六合彩彩票,拿出手機,打開馬會App,漫不經心地核對號碼。




第一個號碼,中。第二個號碼,中。第三個,中。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全部中了。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沒有歡呼,沒有流淚。他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著父親在房中均勻的呼吸聲。
然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沒有豪宅、跑車、環遊世界的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沒有名牌手錶、米芝蓮餐廳,或是地中海的私人遊艇。這些他見過無數客戶炫耀過的東西,此刻竟然完全沒有出現在他的意識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清晰的畫面——一個十八歲的中六學生,坐在港大醫學院的演講廳裡,聽著台上那位穿著精緻西裝的教授說:「希望有一日,可以喺呢度見到你。」
那是他自己。二十二年前的自己。
「得啦。」他輕聲對自己說,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沒有迴響。「你可以做返嗰個十八歲嘅自己啦。」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這二十多年來,他一直在等這一刻——不是等中六合彩,而是等一個機會,一個不再需要為錢而工作、可以真正為自己而活的機會。這八千萬,不是讓他去享受人生的,而是讓他去完成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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