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醫科生: 第二章 數字與夢想
程柏熙幾乎一夜未眠。
他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從凌晨坐到天亮。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上是馬會的官方App,那個數字仍然在那裡——$83,000,000.00。他不敢關掉螢幕,怕一關掉,這個數字就會像夢一樣消失。
父親在房間裡睡得很沉,偶爾傳來幾聲咳嗽。窗外的天空從深藍變成淺灰,再變成魚肚白。西環的舊樓群在晨曦中顯出輪廓,那些他看了四十年的街道,此刻看起來竟然有些不一樣——不是街道變了,而是他看它們的眼光變了。
天亮之後,他做了一件他這輩子從未做過的事。
他換上一套乾淨的襯衫和西褲,把那張中了獎的彩票放進口袋,然後打開手機,查了馬會在跑馬地的總部地址。他叫了一架Uber,在早上九點正,站在那棟他經過無數次、卻從未踏足過的建築物門前。
馬會總部的大堂寬敞而安靜,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低調的專業感。他向前台職員表明來意,很快便被帶進了一間私密的會客室。接下來的程序比他想像中簡單——核對身份證、核對彩票、填寫表格、簽名。整個過程中,他異常平靜,平靜得連職員都多看了他一眼。
「程生,恭喜你。」職員微笑著遞上一張支票。
程柏熙接過那張支票,上面印著一個他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數字。他把它放進口袋——和那張彩票放在一起——然後站起來,微微點頭,走出了馬會總部。
站在跑馬地的街頭,他拿出手機,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他用了十幾年的銀行,預約了貴賓理財服務。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他的老闆。「喂,老細?我係程柏熙。我辭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你講笑咋?」
「我認真。」
「你諗清楚未?你呢個位做咗咁耐,年尾仲有花紅——」
「我諗清楚喇。」程柏熙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聽日我會返公司執嘢。」
他掛了電話,準備前往位於中環的銀行總行。
他站在跑馬地的街頭,忽然覺得自己輕了很多——不是體重,而是那些背負了二十一年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可以放下了。
銀行貴賓室裡,理財顧問面帶微笑,翻閱著他的賬戶資料。顧問滔滔不絕地介紹著各種高端戶口、投資方案,從債券到基金,從房地產到海外移民。
「程生,以你呢筆資金,你可以考慮喺海外買樓,或者移民去澳洲,甚至——」
「我想問一個問題。」程柏熙打斷他。
「請講。」
「如果我乜都唔做,淨係放喺銀行度做定期,利息夠唔夠我生活?」
顧問的笑容僵硬了半秒,然後迅速恢復專業。「當然夠,以而家嘅利率,一年都有過百萬利息。」
「咁得啦。我暫時唔需要其他嘢。我只需要你幫我準備一筆流動資金,我有用。」
他沒有告訴顧問那筆流動資金是用來做甚麼的——用來請補習老師,用來租工作室,用來買從英國訂購的教材,用來支付未來幾年的所有開支。這些話,如果說出來,只會讓對方更加確信這個中了八千萬的男人精神有問題。
手續辦妥之後,他走出了銀行。
他拿出手機,沒有猶豫,直接打了一架Uber。他報出一個地址——銅鑼灣一間他從網上搜來的書店,專門售賣外國考試的教科書和教材。司機從倒後鏡看了他一眼,也許是以為這個男人是去幫子女買書的家長。
車子在銅鑼灣的鬧市中穿梭,他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忽然想起那個十八歲的秋天。
港大醫學院的演講廳。秋天的陽光穿過玻璃窗,在木質座位上投下溫暖的光影。台上那個穿著精緻西裝的教授說:「醫生嘅職責,唔只係延長生命,而係陪伴病人同佢哋嘅家人,一齊面對。」
那時候他坐在後排,手裡握著母親留給他的舊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句話。
然後兩年後,那個五月的清晨,他在交通燈轉綠時踏出了馬路。
他錯過了整場考試。
從那天起,他的人生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可能成為的」,一半是「已經成為的」。他已經做了二十一年銷售,學會了如何微笑、如何彎腰、如何在被人拒絕之後若無其事地走向下一個客戶。但他從來沒有忘記,那個十八歲的少年,曾經坐在演講廳的後排,眼睛發亮地看著台上的黎教授。
現在,他終於可以回去了。
車子在銅鑼灣一棟舊式商業大廈前停下。他推開玻璃門,走進那間狹小卻堆滿了書的書店。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外國教科書——英國的、美國的、澳洲的——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油墨的氣味。這間書店沒有大型書店那麼光鮮,但這裡有他需要的東西。
「先生,幫仔女買書?」書店老闆從書堆後抬起頭,熱情地問。他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眼鏡,像一位教書的老先生。
「唔係,我自己用。」
老闆的笑容凝固了兩秒,然後以一種經過專業訓練的語氣說:「哦,咁你需要啲咩?我哋呢度有齊英國GCE A-Level各科嘅教科書同Past Paper——」
「GCE A-Level化學同生物,我要最新版本。仲有數學。」
「三科?」老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但很快便恢復了生意人的專業。「你等一等,我幫你執。」
程柏熙看著老闆在書架之間穿梭,從各個角落抽出一本又一本的教材。那些書的封面印著他二十多年前熟悉的術語——有機化學、分子生物學、微積分。它們整齊地疊在櫃檯上,像一座小山。
他提著一袋重重的課本走出書店,站在銅鑼灣的街頭。午後的陽光灑在時代廣場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人群在他身邊匆匆流過,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普通襯衫的男人剛剛成為了千萬富翁。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千萬富翁此刻心中所想的,不是怎麼花錢,而是怎麼把二十多年前沒讀完的書,重新讀完。
他輕聲對自己說:「好啦,係時候做返嗰個十八歲嘅自己。」
那天晚上,他坐在書桌前,翻開化學課本的第一章。那些曾經熟悉的術語——電子層、軌域、量子數——像老朋友一樣出現在面前,但他已經忘了它們的名字。他看了五分鐘,發現自己的眼睛在文字上滑過,但腦袋沒有吸收任何東西。
他把課本合上,打開電腦,開始搜尋「英國GCE A-Level私人補習」。他找到了一個叫阿樂的港大醫科生。
「喂,我想問關於英國GCE A-Level化學嘅補習——」
「你仔女讀緊中幾?」電話那頭的聲音年輕而爽朗。
「唔係我仔女,係我自己。」
沉默。
「我自己想考。」
更長的沉默。
然後那個年輕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先生,請問你今年幾多歲?」
「四十。」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吸氣聲。「我都接成人學生嘅,但係你要有心理準備,英國GCE A-Level嘅課程好密集——」
「我知。」
「而且你要考嘅話,最好報埋UCAT,即係醫科入學試——」
「我知。」
「仲有面試,港大醫學院嘅面試好難——」
「我都知。」程柏熙打斷他。「我只係需要一個幫我溫書嘅人。你接唔接?」
那年輕人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好,我接。我叫阿樂,港大醫科三年級。」
「咁聽日見。」
掛了電話之後,程柏熙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他想起二十一年前,從醫院醒來的那個下午。他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石膏,後腦勺隱隱作痛。父親撐著那根因為工傷而開始使用的拐杖,坐在他床邊。
「唔緊要,」父親說,「出年再考過。」
但他沒有再考。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他不能再讓父親一個人撐著這個家。他康復後,走進了一間醫療器材公司的辦公室,應徵了一份銷售員的工作。他把那些化學筆記和生物課本放進一個紙箱,然後把紙箱放進衣櫃最頂層的角落。他告訴自己,總有一天,他會再打開這個紙箱。
而現在,那個「總有一天」,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