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不可能」的愛戀》: 第七章 想靠近你,想看你眼中的世界
未音,又讚我美麗了。
不過,自從第一次讚我時是笑着說的,其餘每次都是傻痴痴地呆望住我說的。
啊~啊。真想再次看見她的笑臉呢。
第二晚分別時,看見未音把不捨全寫在臉上的神情,我就不自覺心軟了。話語脫口而出。明明一副想與我待得久一點的樣子,陪她等車那段路卻只是緊緊握住我的手沒有說話。她似乎在不知思考着什麼,神情是罕見的繃緊。我也配合着她沒有說話。結果最後全晚額外的時間只有一句「明天見」是我們有開聲說的。
總感覺莫名有種不甘的感受,雖然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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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放在抽屜裏的手機震動了,所以我查看了一下。
是未音呢。
[千鳥,你在想着什麼?]還附上一個可愛的小狗貼圖。
想不到我們第一句線上對話就這麼曖昧呢。
我想了一下。
現在我們的身份是「戀人」,還是傳點更像戀人之間會傳的訊息吧。
感受着熾熱而只聚焦在我身上的視線,我按動手機上的鍵盤。應該是想看未音的反應吧,我在按下傳送鍵的下一刻立即轉頭看向未音。
視線對上的一刻未音的眼神由熾熱變得不知所措。她不只縮回視線,還把正朝我這邊的頭轉了回去,急速在鍵盤上打着字。
總感內心空了一塊呢。
是不是不應該看過去呢?
我也默默把頭轉了回去,看着手機屏幕上的「輸入中」慢慢等待。
好像已經沒有心機上課了。比起課堂上的內容,我恍似更加在意為何未音對上我的視線後會變得這麼驚慌。
可能是因為我喜歡被她這麼強烈地凝視着吧。畢竟那種被需要的感覺總能夠從她的眼神中流露。不管是為了培養戀人之間的氛圍感而這麼做還是因為其他原因,我應該都會接受吧。畢竟這個眼神抑或這種感覺,除了我憧憬着的母親,沒有任何人向我流露過。
不知道未音會傳送什麼呢?又會稱讚我美麗嗎?
啊,收到訊息了。
我喜歡被未音稱讚我美麗。而且我相信這句她不是為了培養戀人之間的氛圍感而說,而是發自內心的。畢竟從她的視線就能感受到啊,那份打從心底對我外貌的仰慕——雖然我覺得我長得很普通,班上晴風同學比我更美麗。
我不喜歡她說對不起。她的對不起就像自己做錯事了一樣,明明我完全沒有這麼覺得過。倒不如說我想她持續這麼熾熱地把視線投放在我身上。不管是覺得我美麗、不知為何需要着我、培養戀人之間的氛圍感、抑或其他原因,反正我想她持續地注視着我吧。
不過這樣的渴求,又叫我能怎麼向你訴說呢?
直白地說出來只會讓你感到很奇怪及困擾吧。
尤其如果未音只是把這當作是培養戀人之間氛圍感的其中一個部份,就會顯得我很尷尬,甚至有點變態吧。所以我把「現在我是你的女朋友」也打出來了,使整句訊息不會顯得特別奇怪。打這數個字時不知為何手指變得特別沉重,而且很抗拒鍵盤,好像不想把這幾個字打出來一樣。可能我真的不想打吧——想坦率地告訴你我喜歡被你看着,同時又知道不能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真是矛盾又令人寂寞呢。但願這份感受沒有被被我背對着的你發現吧。
[不過,晴風同學更好看及耐看不是嗎?]
我又傳送多了一條訊息。記得未音曾經說過「即使凪是班花,在我心目中還是光永同學第一漂亮啊!」。可能我想試探她吧,我想從她身上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一個,惟我獨尊的答案——儘管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這麼執着。
未音的訊息很快便傳到過來了,還附上了一個「只注視着你」的貼圖。
她說她的眼中只有我。
超開心的。
比起聽到她能夠順利說出我的名字那個時候更加、更加更加更加、更加開心。
雀躍的心情光靠坐着根本完全按捺不住,但突然興奮地手舞足蹈就會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吧,那樣就太奇怪了、而且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取而代之,已經無法再按捺的心情呈現在表情上。表情管理完全失控,大腦第二次傳來「我正在笑得很幸福」的訊號。
為什麼我會這麼開心呢?明明類似的句子朱実小時候可能也對我說過。為什麼對象變了未音,我的反應就會誇張一大倍呢?
而且,明明在未音眼中可能只是為了培養戀人氛圍感的台詞。可能我需要某個時間點——某個可以注視着她雙眸、或感受到她說這句時的視線的時間點——去確認她的真實想法、及給我的真實感覺吧。
雖然那個時候可能又會表情管理失敗、又會覺得害羞,但我想——我應該是很想聽吧。就像她誇獎我美麗一樣,她的眼中只有我這一句,我應該都想聽千千萬萬遍。
待到那個時候也可以問問她原因吧?明明我的特質所有體型瘦及皮膚白的女生也擁有、樣貌也不算特別出眾,為什麼偏偏在未音眼中,美麗的就只有我、眼中就只有我呢?而且這類句子還要不是只說了一遍而已。
花了點時間興奮及表情管理,左右看看有沒有被別人發現然後又想東想西。這段時間應該比我所想持續得更久了一點吧,未音又跟我說對不起了。
她似乎是以為她的這句對我造成困擾了。明明我超開心的。
只是,如果把這層開心告訴你的話,反而會對你造成困擾吧?
我想把這句長存於我們的線上對話裏。
絕不能讓未音把這句話刪除掉。
[不用緊。]
——我好開心。
我沒有把這幾個字也一併傳過去。雖然只是「不用緊」大概不足以表達我不想讓未音把這句話刪除掉的意思,但如果直白地說我很開心所以讓她不用刪除掉的話不知道她又會怎麼想呢?
——在未音的心目中,我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呢?
腦海突然閃過這一個想法。我第一次對某個人,擁有這種欠缺安全感又很想尋得答案的想法。
我很想知道答案嗎?我會期待着答案嗎?
說實話,我都不知道。對於這條問題本身,可能我都很迷惘吧。畢竟這類問題,第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我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需要確認自己在別人心目中存在的必要。畢竟即使確認了也不能怎樣、而且我不覺得我需要在別人內心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位置——應該說是我配不上吧。已經假定自己配不上任何人,就沒有確認的必要。
可是對於未音,這件事上我好像不是這麼想呢⋯⋯
即使我假定自己配不上她,我都想確認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嗎?
到底她的這句是基於「培養戀人感情」的角度上、抑或她自身真實的想法上?到底為什麼她會三番四次稱讚我美麗?為什麼她突然會找我線上聊天呢?
現在這條問題,應該只是基於這些令我困惑的因素吧。沒有什麼更深層的原因令我一定想得到一個答案。
我直接問了,然後未音說想了解我。
被某個人主動說想了解我,除了朱実外未音是第一個。
她又連忙發了一個解釋,可能是覺得自己這麼說太突然了吧。
不過,如果只是基於要培養戀人之間氛圍感的前提上——我寧願你不要了解我。
每當被加上這一個前提,內心就莫名會有一股火大又不甘的感覺。
這是正常的嗎?這樣的我會很奇怪嗎?
不。
我似乎不應該擁有這種過激的感覺。
畢竟我現在的身份是「為了令話劇變好而跟未音在培養戀人之間的氛圍感的同學」吧。
我不能被未音發現我有這種過激的感覺,不然會對她造成困擾吧。可能她會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
——最重要的是,我都不知為何我會有這些過激的反應。
所以就算未音聽後讓我解釋,我都解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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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課時我理所當然地坐到了未音旁邊。
這件事對她來說好像是很新奇一樣,那種坐立難安的感覺連我這邊都傳達到了。
明明是因為約定好了。
真奇怪呢,未音。
未音似乎覺得這麼近偷看我會不好意思,她的視線在我的攜帶物與我本人身上徘徊,無處安放的樣子。
真可愛。
這數天內第二次覺得她可愛了呢。對待未音的事,內心總會不自覺就軟了下來,我還真奇怪。
你多看我呀,明明我都已經允許你看我了、而且被你用那種需要我的眼神看着我我很開心的。
我把剛才課堂上寫好的紙條傳給未音後,她看見紙條上的文字後奮筆疾書。
我不知道她平常上課是怎麼樣的,但她給我的感覺不像是上課會這樣奮筆疾書的勤快學生。所以我偷偷把視線移向單行紙,瞟看她在寫什麼需要這麼誇張。
我並沒有看見她寫的問題。只是看到她似乎因為字跡不滿意而反覆修改。一劃一撇不斷加粗、加筆、抑或擦掉再寫,認真到連偷望我都忘記了。明明不用這樣也可以的,我也會好奇你本來的字體啊。
看她似乎差不多寫完,我悄然把視線專注回前方的音樂老師身上。
重新打開紙條,比起問題先是看到未音的字。她的字有修改過很多次的痕跡,看似很努力想讓我看見更秀麗的字體呢,真可愛。
看見問題後我驚詫了一剎。
我的名字的意思⋯⋯嗎?想不到是問這條呢。
小時候好像聽母親說過,我把印象中的意思寫在紙條上傳給未音。還加了個笑臉,好像這樣更有戀人之間在偷偷傳紙條的感覺。
接下來互傳了一會。我覺得禮貌上每條都問回未音好像好一點,而且就像她說的一樣互相了解一下應該都會對我們的角色代入有幫助,所以我打算接下來她問的每一條都用這個做法。
未音問起了我有沒有兄弟姊妹。
我剎那緊皺了一下眉頭,表情應該比起平常更加繃緊。
——那個人,應該算不上我的「兄弟姊妹」吧。畢竟她很討厭我。我不想想起她的事,也不想跟她扯上關係——正如她也不想跟我扯上關係一樣。
[沒有喔。]——所以我這樣回答了未音。這種事現階段我還是不想讓她知道。
未音似乎察覺到了,轉了個話題。
她問我上課時在想着什麼,說是想了解我的生活習慣。
既然是這樣,就認真回答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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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待身邊的人溫柔一點更好」——這句是母親常常說的話。還有一句——「生活很苦,但我們要甜。」這句很像廣告標語的話也是母親的口頭禪。我深愛着母親,也相信着她說的每一句話,所以我的人生都一直在遵從着這兩句話去生活。
[千鳥平常放學後及回家後會做什麼?]——被未音這麼問了。「每天放學回家後第一時間都會對着照片裏的母親獨語,報告今天一整天發生了的事。」——這種事,貿然告訴你只會覺得奇怪,追問下去得知我的母親已經過世了後又會覺得我太沉重了吧?所以我忽略了這個,只是把其他會做的事全告訴未音。
接下來又互傳了好一會紙條。我寫的全都是母親還在生時我與她的生活模式,只是現在即使她不在人世我還是習慣着這樣過吧。只是所有都變成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做及在享受。
平常如果再特意提起的話我會懷念以前和母親的生活懷念到哭的、而且即使是朱実抑或其他朋友或其他人都肯定阻止不了我要專心上課聽書的決心,我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既內心竟然感到平靜沒有哭、又就算不聽課甚至連筆記及課本都沒有打開也要繼續頻繁地傳紙條。
要說的話,我想原因應該是不知為何讓我覺得跟未音延續對話更重要吧——這種感覺是最強烈的,儘管不知道原因。
想不到未音竟然會想跟我一起聽海浪聲呢,明明我還以為對她這種大咧咧的人會覺得這個喜好很沉悶。正好待到那時確認一下吧,我到剛才為止的那些迷惘。
以防萬一我問了問未音一不一起吃午飯,怎料她好像有事拒絕了。
本來還想着有點落寞,但看到她那天真的保證、笨拙的圖畫、比我更擔心及緊張的反應,我又覺得她很可愛。最後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了。
我想不到我們最後竟然可以聊了三張紙。最後收起這三張差不多A4大小的單行紙的是未音。不像她那些開學兩個多月卻像使用了好幾年的教科書,她把三張單行紙按正反順序整齊疊好,摺成可以放進口袋的大小,然後小心翼翼、像對待什麼寶物般把紙張放進裙袋,還拍了拍裙袋像在確認紙張的安好一樣。
雖然覺得她這樣有點誇張,但不知為何內心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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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的時候,我如常跟朱実及幾個朋友拼好桌子一起吃飯了。
我打開便當盒,內裏是我今早特意拿新的食材新鮮炮製的豐盛便當。其實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像平常一樣只是拿隔夜餸菜拼湊一下就完成便當,今早還要特意比平常更加早起,比平常更加花時間挑選食材、烹調、擺盤,還換了個樣子看似更氣派的新便當盒。這麼想一想沒有被未音看見或試食還真是可惜呢。
「嘩!今天怎麼了?千鳥你還真起勁呢。」
朱実看見我的便當後表情誇張地說。
朱実平常不是這樣的,通常只有調侃我時才會有這副表情。
「沒什麼啦。只是今早早了起床。」
我隨便編了個理由,畢竟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我這麼起勁。
「不不不,這點很有可疑喔。」
其他朋友跟着附和。
「平常只是隨便把隔夜餸菜拼湊一下就完成便當的千鳥居然會特意早起來這麼認真地預備便當——」
朱実又接過對話——
「肯定是有在意的人了!很想被他看見自己做的便當、甚至想被他試食吧!」
被朱実這麼一說,我的表情藏不住不知所措了一剎,但很快就被我收了起來。
「沒有這個人啦,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人?」
雖是這麼編,但仔細一想可能朱実說得沒錯。
我心底可能在期待着吧。期待着被未音看見我精心準備的便當、期待着她用同樣眼冒金光的眼神稱讚我的廚藝或便當的賣相、期待着被未音試食我用心烹調的食物。
真是奇怪呢。又是未對任何人擁有過的情感。為什麼唯獨對未音,我會有期待呢?
我偷偷瞥向斜後方未音的座位。剛才傳紙條時她說過她一般吃午飯都是與朋友以她的座位為中心併桌子吃的。
啊,不在呢。不過桌子是併好了的,晴風同學也正坐在其中一個位置按手機。似乎是在等另外兩人呢。
不知道未音去了哪裏呢?
這麼想着,我忘記了收回視線。
「千鳥!」
被朋友呼喚才如驚醒般收起視線轉移回我們桌上的方向,本來已經涼了的便當因為晾放在桌上沒有動過而變得更加冰涼了。我這才雙手合十,說「我開動了」,再動起雙筷開始夾起食物逐小逐小放入口。
朋友們繼續聊她們的話題。
我就這樣邊聽邊適時輕笑附和,跟朋友待在一起的時光雖然有些微妙的距離感但平靜而輕鬆。這樣就很足夠了,畢竟本來我就不太在意要與某個人變得特別親近。
手機又震動了。我悄悄查看訊息。
是朱実呢。
[我還以為你終於找到對象了呢。]
一般來說只要是覺得當面說——當着另外兩位朋友的面說——不太好的話,朱実都會以這樣偷傳訊息的方法跟我說。
我看向朱実,她注意到後用眼神示意我回覆。
[沒有啦,你知道不會的。]
朱実是我最好的朋友。對朱実什麼都不用隱瞞,因為她什麼都知道。而且是「即使什麼都知道,還願意堅定地站在我這邊」的人。有時還會替被問起父親的我圓場或胡編藉口糊弄過去呢。
除了朱実外,沒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所以談起戀愛這類事時,如果朱実想認真討論一般都會避開其他人。
[誒。白期待了。]
朱実的訊息很快便傳過來了。
我也快快回覆,免得不知情的另外兩位朋友看出我有什麼異樣。
[哈哈。]
[朱実呢?你不是說過之前向你告白的男生條件不錯的嗎?]
我和朱実從小學就認識,可謂是青梅竹馬。她的個性爽朗,留着清爽短髮,在自己投身的排球部很受歡迎,常常不論男女都會向她告白。不過她暫時全都把他們拒絕了,這個男生可以算作是個例外。聽到朱実認為對方條件不錯,都想與他有進一步發展是第一次。而且即使朱実讓這個男生等她答覆,這個男生到現在都還在等。明明都兩年了,還真長情呢——我常常都這樣跟朱実感嘆。
[是啊。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啦。]
[等千鳥得到幸福後再說吧。畢竟你是我的世界中心。]
「等千鳥得到幸福後再說吧。」——這句話朱実經常說。從小時候知道我的秘密,朱実就一直顧慮着我,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口邊。她說要親眼見證我得到幸福後,自己才可以安心找尋自己的幸福。即使到現在還是遵守着這個約定。到現在我還是覺得自己像個拖油瓶一樣拖累着朱実得到幸福,不過⋯⋯我也是真的沒有辦法啊。
小學的時候我因為我的那個秘密被別人欺凌。當時個子小、瘦質纖纖的朱実就像個威武的王子一樣威風地站在滿身是水的我身前。她理直氣壯地交叉雙手,像個老成的小大人一樣瞪着欺凌我的人。明明自己怎樣看都比我或欺凌我的人更不堪一擊,卻不顧一切、氣勢磅礴、堅定不移地站在我面前替我對抗欺凌我的人。這樣的朱実拯救了我。
與朱実待在一起時總會覺得很舒服,久而久之就不自覺跟她說了我的秘密。她沒有要求我再解釋更多,也沒有像欺凌我那群人一樣覺得我是個不該出生於世上的存在。她沒有以有色眼光看待我,聽了我的秘密後也沒有我想像中大反應。
聽完我訴說一切後,小個子的她只是掛着一個不像小孩該有的成熟誠摯笑容向我說了我畢生難忘的一句——「那我就成為千鳥醬的王子吧!保護你直到你得到幸福!畢竟你就是我世界的中心啊!」
朱実說我就是她世界中心的那句是當時孩童時期未了解足夠詞𢑥去組織句子特有的稚氣說法。意思是我是她重要的朋友,知道我的秘密後就更希望我能不被自己的背景困住,可以普通地得到幸福。
的確朱実到現在也在堅守這個承諾,小學到現在一直都陪在我身邊。小學得知我要搬家時跟家人商量後跟我一起搬家、初中高中都跟我一起上同一所學校、整天跟我膩在一起、在母親過生的時候陪我捱過那段經濟及情緒都最艱苦的時期、協助我解決住屋問題及找親戚照顧我、即使不同班在學校時都總會幫我解決各種問題,尤其被問及我的家庭時。
我一直都覺得朱実認識了我耽誤了她整個人生。但我不想騙她,卻也真的沒有辦法快速地「得到幸福」。
說起「幸福」,現在第一時間浮現在腦海的是未音的身影。可不可以告訴朱実我在看見未音睡臉或看見她傳「我的眼中只有你」給我時我會感到「幸福」呢?這樣是不是就會令朱実安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呢?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連我自己都未確認這些「幸福」的意思的情況下,還是不應該這樣不負責任地告訴朱実吧。而且,未音是同性,對同性的舉動感到「幸福」,朱実會覺得我很奇怪吧?
結果,除了不停鼓勵着朱実去追尋自己的幸福,我也別無他法了。
說起來,未音的那句「我的眼中只有你」跟朱実小時候的那句「你就是我世界的中心」很相像。那未音也會是同一個意思嗎?想祝福及保護我能夠得到幸福之類?不,但她都不知道我的秘密,應該不太可能是這個意思吧。
我偷偷看向了未音座位的方向。
「那在意一個人就當然想靠近他了!」
與此同時,朱実與朋友們的話題還在持續。懷疑是因為剛才說起戀愛話題,她們就順着說了。現在在討論的是另一位朋友的心儀對象的話題吧,好像是隔壁班的一個男生。
未音已經返回座位了。她的朋友——克子、矢部克子——也剛好在這個時候回到座位上去。未音把手中的熱狗及玻璃瓶裝的鮮奶遞給矢部同學,矢部同學熟練地接過後把錢交給未音,同時立起大拇指向未音表示謝意。未音接過錢後收進放着紙條的同一個裙袋,然後表情誇張又裝模作樣地舉起食指,開玩笑般教訓了矢部同學點不知什麼。而此時坐在對面的晴風同學應該是吐槽了一句,未音聽後又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接下來是一陣歡喜的打鬧。她們三個一聚在一起就不停歡樂地打鬧,看似很開心的樣子。班房佈滿不同小群體的喧鬧聲,所以我聽不見她們確實在說什麼。
不過。未音看似很輕鬆呢,明明對着我時總是一副戰戰兢兢又小心翼翼的樣子。就連這個無憂無慮的笑容也只是向我展現過一次呢。偏偏對着兩個朋友就能輕易地展露這個我想經常看見的笑容。而且這短短數秒,未音已經顯露出了三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呢。
內心感到一絲煩躁及不甘,真想聽聽她們在說什麼呢。
是不是只要我說同樣的話,在我們二人獨處時烘托同樣的氛圍,未音就會更多地向我展現這個一開始吸引了我的笑容呢?
可能,大概很像我的朋友們正在討論的內容吧。我想以「未音的朋友」的身份走進未音的生活,渴望着這樣就能更多地看見未音展露出像我們第一天她稱讚我時那個燦爛無邪的笑容、甚至更多和她成為朋友後才會看見的表情。
我在在意着未音,這點可能我一早就知道。畢竟她的一切都像母親及母親還在生時的我,那個珍視着我的母親、及那個看似無憂無慮、不用獨自煩惱世間萬物的我。是因為在意着她,所以我才想靠近她嗎?想以朋友的身份走進她的生活、想知道為何她三番四次稱讚我美麗、想知道她說她的眼中只有我這句話的意思、想知道在她心目中的我又會是怎樣的存在。
可能是這樣吧,我想。
雖然有點後知後覺,但我想,我也像上課偷傳訊息給我的未音一樣,想了解她並走進她的生活吧。這麼想來幸好剛才有禮貌地回問呢,未音寫在紙上的答案我大概都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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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排練後我們如約走到了我家附近的海邊。
明明我家距離未音家很遠,她卻堅持要去我平常會去的那個海邊。她笨拙地解釋說這樣才能更代入我的生活,更了解我的感受。像個逞強地鬧別扭的孩子一樣,我覺得這樣的未音很可愛,甚至閃過一剎想摸摸她的頭告訴她我知道了的衝動。這個想法被未音知道了的話也不知道會怎樣想我呢?畢竟我們只是——「為期七天的培養戀人之間氛圍感行動」的夥伴而已。
不知為何,今天這麼想比前兩天更感可惜,有種莫名落寞的感覺。
自從母親不在了後,我就很喜歡夜晚獨自一人在海邊散步、聽海浪聲。夜晚空無一人的海邊,寧靜到只會聽到平穩的海浪聲,及感受到隨著每一下海浪聲而平穩跳動着的心跳。看着每一下韻律都平穩又平均地泛起少許波瀾的海浪總會令我的內心變得平靜,彷彿內心一切愁緒及不安全都透過浪退的一剎消散而空;嶄新的浪潮又再打進心頭,形成一個不用再憂慮的新角度——空無一物的全新角度,去看待、盼望這個世界。
我和未音把單肩包放在輕飄飄的細沙上、把鞋子及襪子也脫掉,放在單肩包的旁邊。
我們走到沙灘與海洋的交界線,感受着每一下平穩的海浪輕輕拍打腳裸。在一瞬間退去,在下一瞬間又捲土重來。每一下的節拍都如此平均,就像在提示如果因為焦慮而急速跳動的心臟也可以放鬆下來,隨著節拍緩緩跳動,變回正常的心跳一樣。
雖然沒有心臟在急速跳動着這個前提,但聽着微弱清澈的海浪聲、感受着每一下海浪拍打的節奏,腦袋總能夠放空、內心也總能夠平靜下來。
平常這個感覺只會有我自己感受到,但現在不同了。未音就在我旁邊。我正閉着眼像平常一樣代入這個安寧的環境、感受這個平靜的氣氛,沒有注意未音此刻的神情。
希望她也能感受到與我同樣的感覺就好了。
「如果只是告訴過我一個人喜歡看海、聽海浪聲就好了⋯⋯」
未音在旁邊低聲呢喃。她大概沒有注意到吧,這句本應是心底話的句子被她說出口了,而且被我聽得一清二楚。
果然,未音對待我時與對待其他朋友不一樣。不知道是為什麼呢?
這種彷彿具有佔有慾的想法,不知道是為了培養戀人之間氛圍感去想、去說,還是是她真實的心底話呢?如果是心底話的話,這種句子她又是否對其他人訴說或想像過呢?
我好像希望這句話是專屬於我的句子。就像她那個強烈地需要着我的眼神一樣,我好像不希望她的這種句子會投放給其他人、會是其他人也能夠擁有的「中央句子」。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想,但聽到未音低喃的此刻,比起覺得她說出的句子像對我擁有莫名佔有慾而覺得奇怪,這份想法更加強烈——且是最強烈的。
我在被未音問及喜好那刻突然想起這個就連朱実都不知道的愛好。不知為何那刻就是很想跟未音分享這個喜好,明明我沒有任何依據她會不會覺得沉悶。而且——明明,我一個人都沒有告訴過。
可能因為未音說想了解我吧。可能當刻是想着既然她想了解我,會不會連我這個不為人知、無聊又沉悶的愛好也一同接納呢?——之類的。
我睜開雙眼,看着昏暗夜色底下整個景緻都變得冷色下來的大海。低垂眼簾。比起遙望無邊際的地平線,我更喜歡看近在眼前的——明月倒影在海面上形成的——載浮載沉的一道道微小而璀璨的白色鱗片。
睜開雙眼的話,就能感受到身旁投來的視線的強烈。
是那個專心致志地集中在我身上、熾熱地渴望着我的——恍如聚光燈般強烈而集中的視線。彷彿非我不可、彷彿需要着我——我渴望能夠專屬於我的——那份視線。
不知道是否因為被允許了可以光明正大地注視我,至今為止所有偷偷躲藏着的感覺都消散而空,所有感覺一下子放大,那種熾熱又集中地需要着我的感覺在此刻變得更深了。
這樣感受的話,那份感覺好像比我一直感受到的更要強烈。彷彿隨時都抑制不住、彷彿激烈地從我身上渴望着什麼。好像比起我所想的「需要着我」更加激昂。
會是什麼呢?此刻的我不知道。不過,可能如果是未音的話,即使是什麼我都會接受吧。
不過。明明說想走進我的生活才跟着我來到這裏一同看海的,此刻卻這樣只看着我還真是不尊重呢,未音。雖然我喜歡被你這樣注視着。即使是更加強烈的視線,我好像都沒有一絲反感呢。
可能只是對你才會這樣吧,未音。
不過這個想法我不打算告訴你。畢竟我們只是維持七天的「戀人」,告訴你後不知道你會怎麼想、就算告訴你我們也不能怎麼樣,到頭來即使告訴你也沒有任何意思。
所以我打算還是把這個想法藏於心底好了。
我們都沒有說話時海風不時輕輕吹拂我們的秀髮,配合令人心神安寧又無聲的環境,彷彿在製造一個可以暢所欲談的氛圍。
「千鳥,真美麗。」
未音又喃了一句。這句比剛才的低喃更加大聲,比起「在低喃」應該算是「在感嘆」吧。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說給我聽的呢?說起來她第一次順利呼喚到我的名字了呢,真開心。
還是回應吧。反正想確認我那些迷惘的想法,也是我答應未音一同看海及聽海浪聲的原因。
「你又說這句了呢,未音。」
「對、對不起,這樣會對你造成困擾吧,千、千鳥。」
我看向未音,只見她又縮回視線,一副四肢無處安放、手足無措的樣子。
然後我又看回去海面上浮游的白色鱗片。一個個閃閃發光的,微小卻不失璀璨,真漂亮。明明平常看向這片風景總能使我的一切情緒都得以平復、內心變得平靜下來,現在卻莫名有點火大。
可能因為我在意着未音的反應吧。我只是說了一句話她就慌張得收回了視線,沒有再把那麼強烈的視線投放在我身上。然後又一下子說對不起了、又一下子覺得自己造成我的困擾了。明明我都沒有說過她錯了、或對我造成困擾了。而且明明剛才還可以順利呼喚我的名字,突然又變回平常呼喚我名字時那樣吞吞吐吐了。
「吶,你說你的眼中只有我,這句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因為火大到有點無奈吧,所以我沒有跟未音說明我沒有認為她做錯不用道歉、也沒有接受她的道歉,而是選擇無視了她,繼續我的問句。不知為何直接把這句話說出來有點害羞,我持續看向海平面沒有把視線移向未音。
「誒?」
未音應該是察覺到我不認為她需要道歉般不在意她的道歉吧、抑或只是被我轉移到的這個話題分了神,那道我喜歡的視線重新投放到我身上,語氣裏滿是疑惑。
「我想聽未音內心真實的想法。不論是為了培養戀人之間的感情,抑或並非這樣的——未音的心底話。」
我繼續用平靜得幾乎沒有帶半點情緒起伏的語氣,掩飾內心莫名出現的緊張。為什麼我會緊張呢?我在意這個答案嗎?抑或——我希望聽到某個答案嗎?
明明朱実向我解釋她的世界中心是我的那句時我都沒有這麼緊張。而且我認為未音的這句應該也是類似朱実那句的意思,就是把我當成朋友般重視我、渴望我幸福,按道理來說根本不需要緊張。
越下意識覺得自己在緊張,心臟急速跳動的感覺就越清晰。真想消停一下耳窩傳來的心跳聲呢,阻擋着我感受這幽靜的夜海。
「千、千鳥不會討厭我嗎?」
未音的聲音帶着膽怯,彷彿將要說出的理由是什麼需要經過深思熟慮的、或將會惹來我嫌棄的——某種我想像不到的大事。
「當然不會了。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麼我都會接受。」
我繼續平靜地回應,這次的語氣裏帶着肯定。
將要揭開謎底了嗎?內心裏除了持續着沒有消停過的緊張,還有一絲期待。
對某個人的答案期待,我還真是第一次。
「那、那個是⋯⋯」
未音似乎在斟酌用詞,吞吞吐吐了半天還在持續說着「這個、那個」。
我吞了一口口水,心臟還在持續急速跳動着,神情及身軀都變得緊繃,緊張地等待着答案。這份緊張感使我即使望向平常讓我安心的海面也無法安下心來,好像視線放向哪裏都無法安定。
這些感覺我全部都是第一次。果然碰上未音,我的所有情感都會變得奇怪,到底是為什麼呢?
「因、因為我覺得千、千鳥很美麗啊。那個,人、人類看見美麗的事物就自然想多看兩眼,就是這個意思了。」
果然,如我所想一樣沒什麼特別意思。
明明我應該感到與平常一樣波瀾不驚,就像朱実跟我解釋時只有「哦,原來如此啊。」的了然心情。這個普通又合理的解釋不應該讓我有任何過激的情緒起伏的。
但心跳飛快的感覺逐漸褪去,心跳的頻率雖然變回正常,某種內心像缺少了一塊的感覺卻伴隨而上。我好像感到一絲落寞、一絲煩躁、又有一絲不安。比起剛才的緊張感更讓我內心忐忑,不上不下。
現在比起剛才看向海面上平常最喜歡的景色時,更讓我的內心無法平靜。視線不論投放去這片最愛的景色的任何位置,內心都無法像平常一樣安定。
為什麼呢?
常常說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但有些心情,從來沒有出現過就真的是難以理解的。情感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對同一個情感的定義及原因都可以完全不一樣,即使同一份情感向不同人請教都可以得出完全不一樣的解釋。不像習題一樣有標準答案,困難也可以請教老師給我作最標準的解答;也不像考試測驗的題目一樣,即使比較困難,只要多作思考也有機會答對。對於自己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感,我是真的搞不懂原因。所以我還是選擇先不理了,先去下一道問題吧。
「你又說我美麗了呢,未音。你真的覺得我美麗嗎?比起晴風同學,甚至⋯⋯比起其他人,都更要美麗嗎?」
第一天培養戀人氛圍感時,未音說過我在她的心目中是第一漂亮吧。可能是因為這個「第一漂亮」,才讓我想確認是不是除了晴風同學,我在未音心目中對比其他人也更要漂亮吧。我猜是這樣,不然要從一個正在熟悉階段的同學、抑或限期完結就會結束這份扮演戀人關係的同學或朋友去確認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我真的太奇怪了。畢竟即使對着最親近的朱実或比未音更要要好的其他朋友,我都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想去確認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位置的想法啊。
可能是說到那個位置時覺得直接問好像有點奇怪,所以停頓了一會猶豫。思索了不一會,我還是決定問了。畢竟不一次過問的話,總感覺內心會七上八下的,短期內都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確認了。
「當然了。在我眼中,千、千鳥比起任何人都更要美麗。」
雖然笨拙,但未音還是拼命地表達了。不論是那份從未熄滅、如一的熾熱眼神,抑或是語氣裏的真誠,都足以讓我即使沒有看向她都能確認她這句話的真實了。
太好了,未音是真的這樣想的。
不是為了培養戀人之間的氛圍感而創造的對白,是未音的心底話。
這樣當面聽的話,內心會不自覺悸動了一下。真是神奇呢,明明只是被未音稱讚我美麗。而且剛才內心的忐忑瞬間安定了下來,心中甜絲絲的,又能像平常一樣看着喜歡的景色的同時內心舒暢又平靜了。
會因為一個人的話情緒經歷高低起伏,我還真是第一次呢。
「為什麼?明明我擁有的特質所有體型瘦的人都擁有,而且我的外貌不算特別出眾吧。」
自問我的外貌遠比「出眾」或晴風同學那種校花程度的美貌差得遠。如果真的覺得我美麗的話,我想聽更多、更詳盡的解釋。
「怎麼會!?烏黑亮麗又看似絲滑的黑髮、被黑髮襯托後更顯白滑的肌膚及更顯瘦削的瓜子臉、如水晶般高貴剔透又如溪水般澄澈純淨的湖藍色瞳、高挺的鼻樑、紅潤的薄唇,千鳥的五官就像把全世界最高尚及漂亮的五官全收集並拼湊在一起般完美。加上修長的四肢、纖薄的身板、曼妙的身材,簡直就像從神話或傳說中走出來的天使一樣啊!」
未音很激動,像想強烈地向我證明自己的觀點一樣猛烈地噼哩啪啦一輪輸出。
每聽未音說出一個特質,我的心臟就以倍速加速跳動着。聽着聽着,心臟在狂跳,飛快到我快要無法呼吸。努力抑壓着不要上揚的嘴角及逐漸變得灼熱的內心都在告訴我,我現在很快樂。恨不得不顧禮儀在這片沙地上狂奔一樣,比起看見未音的睡臉或聽見她說眼中只有我時都更加快樂、更加興奮。我的大腦第三次向我傳來「我現在很幸福」的訊號了。
原來未音是這麼想的⋯⋯原來我在未音心目中是這樣一個存在呢⋯⋯
真是神奇,想不到我自認為不算太出眾的外表在未音心裏竟然是這樣的解讀呢。全部都很誇張、全部在我眼中都脫離現實,不過——這就是未音內心的真實想法吧。從她的激動及毫不吞吐的滔滔不絕就能聽得出她是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了。
啊~啊,在未音的眼裏肯定還有很多與我解讀很不同的事物吧?真想看看她眼中的世界。
那個世界一定會與我的很不同吧?甚至看待很多我不喜歡、我不認為會被別人喜歡的事物,可能在未音眼中都會是另一番解讀呢。
真想看看從未音角度出發的世界。想走近她,低頭貼近她的臉頰,學着她視線投放的方向看她眼中投射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