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高一遇上千鳥那刻起,偶爾,我會做這樣的夢——千鳥雙手抱起我的頭,此時她的眼中沒有其他任何人,瞳裏只有我。然後,她對着我柔聲說:「我喜歡你」。

但每次醒來,都會發現原來只是夢一場,然後獨自難過。就像那七天裏與那七天後的分別,夢境裏與現實上的差距真是相差太遠了,遠得殘酷。

儘管知道沒有可能,但我到現在還是會去奢求千鳥終有一天能夠對我說出她喜歡我。

明知道結果卻還是不想死心,我想這就是人類——或者只有我,的本能吧。

今天早上,我罕有地在鞋櫃處碰見千鳥了。





明明平常千鳥都很早回到學校的,而我每天都很遲回校。所以會碰見真是太神奇了。

早上的千鳥頭髮及衣服都未有經過一天的洗禮而變得稍微皺褶,秀髮柔順衣服筆挺,整個人除了本來不可挑剔的美麗外還有一股清新脫俗的感覺。

太好了,千鳥今天也有好好活着。

千鳥的鞋櫃在與她視線水平相等的位置。千鳥伸長修長的手放在鞋櫃的把手上,感覺把殘舊的櫃門染上了一層嶄新而淨亮的顏色。纖幼的手指放在櫃門上,每隻手指都關節分明、手背上骨骼的線條都很漂亮,整隻手的輪廓都很優美。又瘦長又凹凸有致的,舔下去一定很舒服吧⋯⋯

「千、千鳥。」





我叫住了千鳥。只見千鳥的身體一顫,似乎是嚇了一驚,連手部動作都不自覺加快了速度,鞋櫃被一下子拉開,目測五、六封情信掉了出來,散落在地上。千鳥竟然也會有這樣笨拙的一面呢,真可愛。

我們的注意力一同被落在地上的情信吸引,一同看了過去。

千鳥隨即弓下身子,把散落在地上的情書堆齊然後一次過撿起,同時撩起了弓身時垂落的髮絲到耳後。

整個過程的時間流逝速度在我眼中放慢,千鳥的每一個動作都彷彿在以0.5倍速進行。金色而略為刺眼的陽光散落在千鳥身上,除了令眼前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明亮而清晰外,更為千鳥打上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璀璨光輝。把千鳥本來已經過分完美的五官變得再更加毫無瑕疵、又把千鳥本來已經白皙得過分的膚色照得更白,為千鳥打上了一層濾鏡般令我眼前畫面變得單是用言語難以形容般美麗。簡直就像眼前的是不存在於凡間的天使一樣。

真的很像我對千鳥一見鍾情那個瞬間呢。又是這種白紙紛飛般的場景、然後在我愣神的剎那千鳥已經在地上撿完白紙了。





不過,現在不同了。

千鳥撿完情信後把那一疊被她疊得整齊的情信小心地收進單肩包。她沒有離去,而是轉頭看向了我。

跟高一那時不同,我們再不是互不認識的、擦身而過的關係;現在的我們已經是互相認識的、千鳥會為我停留的關係。

千鳥把這份關係命名為「朋友」,但我卻不想止步於此。我想知道千鳥對我的想法、我想與千鳥更進一步發展。

「千、千鳥,你、你會看那疊情信嗎?」

看見千鳥竟然把情信小心地放進單肩包內,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明明已經有我了,難道千鳥對我的告白根本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重視,也會給機會給其他人嗎?

內心有一股不甘又不安的感覺,我不想千鳥給其他人也有同等機會去喜歡她。





「誒?」

千鳥似乎被我的問題嚇了一驚,只是表情呆滯地回答了我。

「我是說,千、千鳥不會打算丟、丟掉這些情信,而是打算把它們全看、看完,然、然後也像對我這樣認、認真思考,然後有、有機會接受內裏某、某個人的告白嗎?」

已經著急得就算被千鳥發現我此刻的不安也不用緊了,我焦急地解釋。

「未音⋯是在呷醋嗎?」

千鳥依然正面對着我,她輕輕低下頭又輕輕把視線別過一邊,臉頰泛起一陣淺紅,猶豫着問。

不知為何,千鳥將重點放在了這裏。





「⋯不、不行嗎?」

「不——當然可以。」

千鳥對這個答案的反應比我想像中著急,幾乎是在我話音剛落就立即抬起頭傾前身軀向我,雙眼直視我的眼眸搶答了。

意識到自己太突然而嚇了我一跳後,她又把身軀褪回原位,站姿筆直。千鳥雙手攥緊了單肩包的肩帶,臉頰泛紅,視線左右遊移,明澈的湖藍瞳倒映出與之不相應的遲疑。

「⋯我不會接受的。」

語氣卻毫無半點猶豫般堅定。所以我猜千鳥眼裏的遲疑大概是因為別的不知什麼原因。

「只是⋯把情信都丟掉的話太浪費了,而且也很不尊重向我傳達心意的人。不過,我現在在思考未音對我的告白。所以,我不會接受的。」

千鳥緩緩地道,然後便轉回去拿出室內鞋更換了。





果然是我最喜歡的千鳥,這份會事事為人著想的溫柔正是我最喜歡的地方。而且最後還強調了多一次自己不會接受其他人的告白,總感覺安心了不少。

我也走到自己的鞋櫃前跟上千鳥換鞋的速度在千鳥換好鞋子前換好了室內鞋。

然後向千鳥提出想一同上教室的請求,千鳥沒有猶豫地答應了。然後我們並肩而行。

高三的教室在3樓,比起高二的教室高了一層,與千鳥一起走回教室的話能夠跟千鳥比起高二一起走回教室時多待一層樓梯。

對我來說,能見多千鳥一秒、能跟千鳥待多一秒都是幸福。高一有天千鳥好像因為生病而請假了,那天我完全看不見千鳥。還記得那天我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地渡過的,全日對任何事都完全提不起勁;又很想念千鳥的身影,恨不得可以快點、立即、馬上再看見千鳥的身影。

如果我請病假沒有回校,千鳥也會為了我而這麼沒神沒氣又焦急就好了。

我光明正大地偷看千鳥。看着很有教養而顯得優雅的步姿、挺直的腰板、不經意的小動作、常人無法超越的盛世美顏。





千鳥比起之前害羞了,臉頰比起之前泛紅了不少、還會不時有點不自在地瞟向我這邊。

看來是緊張了呢。雖然不知道為何會有這變化的原因,但千鳥說過不介意被我盯着看、我的視線一旦黏住了也不想放開,我就只是從距離上入手了——盡量站得跟千鳥隔得多一點距離去看千鳥。

過程中,我不斷向千鳥談及我們小團體內的八卦及趣事,偶爾千鳥會答話,跟我們平常的相處模式一樣。只是,今天的千鳥回話的頻率比之前少,還帶點冷淡;一直心不在焉的,彷彿在思考其他東西。

好想有資格直接問她在想什麼啊⋯⋯如果千鳥終有一天能夠屬於我就好了⋯⋯

就這樣走到了教室的門前,總感覺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明明應該是多了一層樓梯的時間呢⋯⋯

我把手搭上門把手上。千鳥不符合她形象地彷彿沒自信地低着頭站在我旁邊。

是哪裏不舒服了嗎?

「那、那進去了喔。」

在推開門的前一剎,千鳥抓住了已經拉下門把手的我的手腕。

「等等。」

千鳥的聲線罕見地帶着緊張。

我看向旁邊個子比我高一點的她。只見千鳥依然低着頭,視線投放到地上左右遊移。

「呐,未音。」

千鳥以只有我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呼喚我,與教室內熱鬧的談話聲形成對比。就像想跟我說悄悄話一樣,不知是否故意壓低聲線的呢?如果是的話就好了。

如果剛才一直心不在焉在想的是現在想跟我說的悄悄話,那就好了。

如果會因為我而心不在焉,那就好了。

「未音你⋯⋯」

千鳥的語氣裏滿是猶豫不決,手心握緊我的力度也越漸加強,可最終還是沒有發問。

「今天午飯我們一起吃可以嗎?我在秘密基地等你。」

最終千鳥還是沒有把視線投放向我,只是低着頭拋下這麼一句,便走過我先推門走進了教室。留下我一臉呆滯地愣站在原地,維持手拉下門把手的姿勢。

千鳥竟然會主動提出邀約!?還要是指定在秘密基地!?

那七天後還真是第一次!真是神奇!

簡直太令人興奮了!

-

到底是什麼驅使千鳥突然這麼主動呢?

我一整個上午都在比平常更用神偷看千鳥,渴望從她的微表情或細微肢體動作中尋找到這個答案的一絲蛛絲馬跡。

可是,千鳥卻像平常一樣。挺直腰背認真上課、手握拳放在唇前優雅地跟朋友談笑風生、姿態凜然地在體育課時跟對手比賽、一臉認真地教授前來問她功課的同學,整個上午都堂堂正正的,彷彿早上我碰見的那個略為緊張的她只是一場幻覺。

還是說只是因為是在早上而還沒睡醒!?

不會吧。而且千鳥好像說過她平常早上五時就會起床做家務,這樣的她應該不存在早上沒睡醒就要回校的情況吧。

-

終於來到了我期待已久的午飯時間,簡單交代自己約了千鳥一起吃飯後我便拿着便當盒蹦跳着離開了教室。

千鳥早就不在教室了,我猜她應該是一早去了我們的秘密基地。

今早班主任老師說起了人人期待的修學旅行,順道問問千鳥可不可以一組吧。我們這邊三個女生,她們的小團體裏有四個女生,這樣就可以合併然後共享一間八人寢室了。這個時候就要慶幸自己喜歡的人也是女生了。

我走向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地方——在秘密基地裏,有我最喜歡的人在。

秘密基地裏的繁花隨著季節而綻放,為圍在千鳥四周鮮綠的草叢增添了一層色彩繽紛的濾鏡,而坐在繁花中央的千鳥沐浴着各式花香匯聚而成的一種獨特香氣。春天的微風吹拂着千鳥亮麗的秀髮,她優雅地撥開擋住視線的前髮、高雅地跪坐在草地上、典雅地緩緩把草地上的便當盒放在大腿上。本來已經美麗嫻雅的她再配合這片馥郁芬芳的花海,簡直美多了好幾個層次。就像凡人看着仙子在採花一樣,有種像千鳥身處的世界隔絕了我相處的世界的距離感。

她沒有打開便當盒,大概是在等我一同打開吧。

但欣賞着如同正身處在另一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完美融合如同仙子般夢幻的她,我卻有種此刻的她只可以遠觀不可褻瀆的感覺。像我這種一介凡人,感覺只是踏了進去就會破壞了此刻眼前美到令人勾魂攝魄的景象。

我不像千鳥,我只是個與這些美麗的景物完全不融合的普通人。就算進入了也不會為這個美麗的景象加乘;就算離開了也不會減卻這個景象的美麗。

千鳥對我的情感也肯定是這樣吧。就算我進入了她的生命也不會為她添彩;就算我離開了她也不會因此而失去她本來的光彩。畢竟本來就只有我單向地認為千鳥在我心目中很重要。更何況千鳥身邊現在越來越多人了,能有的選擇這麼多,就算現在還在考慮我的告白,將來一旦拒絕了我後還可以有很多不同類型的人選擇。

千鳥不像我,她的世界不只有我——她不像我,我的世界只有千鳥,裝不下其他任何人。

所以說,只是告白還能夠被認真對待,這就已經足夠我滿足了。只是先拒絕接受所有人的告白,先考慮我的告白,最後拒絕了才去想其他人的告白,這件事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個額外的好結果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不能奢求太多。

可是,第一次被千鳥主動邀請的現在、經歷過千鳥三方面談那天及今早共兩次的欲言又止,儘管害怕被拒絕、害怕被拋棄的不安更加大,我還是想抱有一絲極渺茫的奢望——希望千鳥是打算跟我告白。

呆站着什麼都做不到,反而站久了還會使我少了跟千鳥二人獨處的時間。我還是走進了佈滿七彩花色的草叢——我們的秘密基地內,呼喚了千鳥的名字,然後坐到了她的旁邊。

心臟一如既往地跳得很快。

我們一同合十雙手、說了「我開動了」後便一同起筷。雙方都沒有主動開話題,一同沉默着貌似彼此配合着彼此的速度般緩緩地一口一口吃着飯。只有不時吹過的涼風、千鳥洗髮水的香氣、千鳥食物的香味、我緊張地急速跳動的心跳聲,作為我們此刻的「伴菜」。

好想問千鳥為什麼突然主動邀約我、好想問千鳥考慮得怎麼樣。說等了幾個月不著急是騙人的,可以的話——就算結果是拒絕也好,我希望快點知道答案。

差不多吃完時,千鳥才緩緩吐出一句。

「呐,未音。你還愛我嗎?」

她的語氣像被遺棄的小貓一樣帶點淡淡的哀愁。邊說邊把筷子放下到鋪在大腿的紙巾上,還把視線投放向前方,沒有看向我。

我隨即停下還在吃飯的動作,轉頭看向了她。

這就是她一直以來欲言又止想問的話嗎?突然問這句又是什麼意思?高材生的思維我真是搞不懂。

但千鳥前兩次問時都是一副緊張又不安的樣子,這個問題應該對她來說很重要吧。

但為什麼突然這麼問呢?我最近有經歴什麼令她覺得我不再愛她的事嗎?⋯⋯難道她知道了高杉同學的事嗎?嘛,畢竟是同一個小團體,知道也不奇怪。但我好好拒絕了高杉同學了,他也知道我正在喜歡千鳥,難道沒有明確告訴千鳥我已經拒絕告白了嗎?

但就算知道我被告白了,都不應該是問這條問題吧?畢竟在千鳥的角度裏重點應該不是「我還愛不愛她」,而是「她打不打算接受我的告白」吧。

千鳥的視線放向前方,又不讓我從她的神情猜測她現在在想什麼了。

可能是看我沒什麼反應吧,千鳥又接著問。

「其實我搞不懂啊。被我愛着,到底有什麼值得高興呢?」

是很溫柔——溫柔得甚至帶點令人同情、令人憐愛的悲哀感的語氣。

說罷千鳥轉頭看向了我。眼內盡是我看不懂的迷惘,我還是第一次見千鳥的臉上露出這麼迷惘、猶豫的神情。彷彿千鳥現在腦海裏盛載着的,是什麼我無法想像到般龐大的事而令她這麼疑惑一樣。

「未音覺得呢?如果我跟你說了我發自內心喜歡你,你會高興嗎?」

她歪着頭,向我露出了一個苦笑。那是一份像知道了結局注定的走向卻對其無能為力的苦笑。

明明這樣看向我時長得這麼美麗動人,臉上卻露出破壞了這份美麗的苦笑,我不喜歡也不想看見自己喜歡的千鳥露出這副樣子。

媽媽從小就教導我和奈姊夾着飯菜的筷子不要停留在半空、不要光夾着不吃,這樣會使空氣裏的灰麈黏到飯菜上,然後我們就會把細菌也一同吃進了肚子裏。

但此刻我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比起媽媽的教晦,此刻千鳥的心情對我來說更加重要。

雖然從第一句就不知為何她要像貶低自己一樣對自己——對我對她的愛慕——這麼沒自信,但是——必須告訴她,我有多麼喜歡她。

我任由盛載着飯菜的筷子停留在半空,身體激動地傾前,顧不上飯菜會不會掉出來便喊道:

「當、當然會了!單是能夠被喜歡的人喜歡着自己,我就覺得足夠幸福了。」

語氣盡量不因為緊張而顫抖、盡量更加堅決去表達我內心的堅定。

千鳥聽後先是愣了一愣,明顯是被我這個答案嚇了一驚。

「但是⋯⋯跟我待在一起不會很悶嗎?」

隨後,千鳥眼內彷彿消散了光輝一樣,湖藍的瞳孔不再明亮,染上了一層灰霧而變得暗淡。如同這句問句一樣,千鳥的眼內盡是對自己的沒自信。

「我想不到有什麼可以做、想不到有什麼話題可以聊、而且也逗不到未音笑,這樣的我,未音跟我待在一起真的不會感到無聊嗎?」

千鳥越說越小聲,還邊迴避我的視線邊說,到最後一句才小心地把視線重新投放在我身上。

千鳥大概沒有察覺吧,她此刻向我投放的眼神就像在尋求安慰一樣,可愛又惹人憐愛。

我主動分享我們小團體裏的八卦及趣事,千鳥偶爾會答話——這就是我們兩個平常的相處模式。我並不會覺得也不會介意千鳥一定要作為主動分享的那個,相反我甚至覺得千鳥的性格就很符合「比較寡言,又不會主動開話題」的人設,可能有朝一天我們的對話裏全是千鳥作主動我反而會覺得突兀。我本來就不會太着重兩個人相處雙方開話題的次數一定要對等,最重要還是相處下來的感覺吧。跟千鳥待在一起,即使什麼話也不說,雖然會緊張,內心卻都總會擁有一股龐大的安心及平靜——這樣就足夠了吧。更何況,單是能夠這樣坐在旁邊距離就更近了。對我來說跟千鳥能夠待多1秒都已經是幸福了。

「當然不會!我、我喜歡千、千鳥。不、不管是怎樣的千、千鳥,只要是千、千鳥,我都最、最喜歡了!而、而且,不用做什麼也可以,只、只是能這樣坐在千、千鳥身旁,待、待在你旁邊,我就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我放下了筷子及其夾着的飯菜,畢竟再維持着這個姿勢說這種話感覺有點輕浮。雖然吞吐,但我用最誠懇的語氣說。同時用最堅決的眼神凝視她的雙眸。

只是這份態度,也必須傳達到出去才行。

千鳥一直在想這種事嗎?所以今天對我的態度才會這麼沒自信嗎?但想不到千鳥竟然會在意這些事、竟然會主動提起這種話題,甚至會在意得欲言又止呢?

是因為看到我跟克子她們及其他朋友,甚至高杉同學的相處都是雙方都會帶起話題嗎?

但竟然會因此而沒自信也真是太教人心動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平常堂堂正正的千鳥這麼沒自信的樣子。

而且,這種事也不像現在的她會思考的東西。會思考這種事,就像在認真考慮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後的世界會變成怎麼樣的樣子。

想起來,千鳥最近問的問題都很奇怪。之前還問我如果我遇見了一個像她那樣被我覺得美麗又溫柔體貼的人會不會喜歡上那個人。

——這些問題,都像真的有在認真考慮我的告白。

——並且,不完全像是肯定是想拒絕我的樣子。

總感覺內心安下心來了不少。我就是喜歡千鳥會這麼認真對待喜歡上了她的我。

「即使是怎樣的我⋯⋯都不會介意,嗎?」

千鳥的話語打斷了我的思緒。千鳥別過了頭,語氣低聲就像在自言自語一樣。

「嗯,當、當然了!」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在對我說,但我還是回話了。假設真的是在考慮答應我的對白之後會如何而在猶豫,而不是在拒絕與答應之間掙扎的話,我還是先表達我的決心去增加千鳥對我的安全感會比較好。

千鳥聽後肩膀聳了聳,沒有回話,只有這個肢體語言代表她聽到了我的回答。

「我說,會、會問剛才那些問題的話⋯⋯」

我決定進取一些。我想知道千鳥的想法。

至少知道真的是在考慮答應我的對白之後會如何而在猶豫;還是在拒絕與答應之間掙扎。

我大膽地把手輕放在千鳥放在便當盒的手上,只是把手像蓋被子一樣蓋在千鳥的手背上,沒有進一步行動,只是這樣感受千鳥的溫度。

「會、會讓我誤會的⋯⋯」

千鳥的手背很順滑,在微微顫抖,體溫是我未感受過的灼熱,像我想吻她那天一樣灼熱。

「⋯⋯誤會什麼。」

千鳥只有口裏吐出的話語在裝傻扮懵。她沒有縮開手,縱容我的任性,彷彿我再做點更出界的事也可以一樣。

她看向了我,一雙漂亮的湖藍眸倒映着平靜得彷彿即使知道即將有可能會被我做什麼都不會感到抗拒的誘人色彩,這樣性感卻不自知的千鳥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誤、誤會你、你問的事是代表你、你在考慮的⋯是在答應我的告白之後會如何⋯⋯」

邊說我邊貪婪地把四指伸進千鳥四指的縫隙,做成一個從手背十指緊扣的姿勢。千鳥整個過程都完全沒有反抗,甚至還主動放鬆了手指讓我的四指能更輕易進去。

聽罷千鳥只是臉色一變,彷彿——如果真的是我剛好說中了她的心聲,那就好了。

人類不懂讀心術,如果堅持不說出口的話我就永遠都不會知道千鳥在想什麼。在處理感情上,這種事是最複雜的。即使身體經過多少次試探,只要口裏說出的是拒絕,都會被定義為拒絕。所以說——我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

已經等不及兩塊小唇瓣張開又閉合、視線左右游移,彷彿在斟酌用詞去思考怎樣回答我的千鳥,我直接問出了下一句。

「呐,千、千鳥⋯⋯我能⋯期待一下嗎?」

千鳥聞言臉色又一變,換成了一副略為失措的臉,臉頰隨即染上了一層緋紅。

可能因為正在被正午陽光照耀着吧,這份紅色清晰得像會反光般亮麗。那是一層鮮豔得生動——讓人不得不肯定是真實的——紅色。

並不是腮紅、也不是染上了茄汁之類的紅色食物殘渣,而是真實的——由千鳥體內機能因應她內心的感覺及想法而滙聚而成的、而產生的——人類——千鳥本能的生理反應。

我一直都渴望着終有一天可以從千鳥的臉上看見這層紅色。

這層——如同我每次看向她時的——紅色。

好想也碰碰千鳥的臉頰啊,也會像我每次一樣灼熱嗎⋯⋯

我稍微把上半身拱近了千鳥,另一只手也打算抬起並伸向千鳥的臉頰。千鳥也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我的小動作,只是維持失措的神情,沒有半點抵抗。

正打算抬起並伸出手——

——在這個二人都沒有再說話、空氣靜止的瞬間,上課鈴響了。

又被打斷了。

千鳥隨即以這個鈴聲為藉口,急忙鬆開了我的手。她邊說着「是、是時候上課了呢」,邊匆匆收拾便當。

又沒有回話了呢。不過沒有回話也好,萬一是我誤會了、她直接拒絕了我話那豈不是提早失望嗎。

我也心不在焉地緩緩收拾便當。唉,試探只到一半便當也剩下了一些,回去肯定會被訓話「要愛惜食物不能浪費」了。

「那、我先走了,未音你慢慢來就可以了。」

千鳥已經站在了秘密基地的出口,恍似完全沒有要等我的意思。她好像很著急呢,就這麼不想再跟我待在一起嗎?難道我剛才的舉動非常嚇著她嗎?

「對不起⋯」

仔細一想我的確是衝動了、也問了千鳥可能會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的問題,所以我還是先道歉了。

「誒?為什麼要道歉?」

千鳥一副茫然又不知所措的樣子看着我。

「因為⋯千、千鳥是因為我剛才的舉動,嚇、嚇著了吧,才、才這麼著急想離去。剛、剛才做了讓你困擾的事,對、對不起。」

邊愧疚地說的同時邊收拾便當,因為愧疚而擁有的心虛感讓我加快了收拾便當的速度,在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我已經收拾好便當了。

「我會好像有點著急只是想早點回去為這節課做準備——」

對呢,畢竟我們還要交換課室去另一個教室上課。我邊這麼想邊站了起來。

可能真的只是我多慮了吧。千鳥作為高材生兼乖學生,只是想早點為課堂作準備——也就只有這個原因了。就算我沒有做讓她困擾的事,原因也沒有別的,只有這個了。

——畢竟,這樣才合理嘛。

「而且⋯⋯我才沒有感到困擾呢。」

要是感到困擾,早就縮開了手了——千鳥邊別開了視線,邊繼續小聲嘀咕了一句。臉頰至耳根都泛着跟剛才一樣的緋紅,仔細看的話好像這份紅色還變深色了。

這應該是代表害羞的紅吧。害羞的樣子真可愛。

是這樣嗎?沒有感到困擾⋯⋯嗎?

太好了。

只是大膽牽着千鳥的手這個舉動沒有讓她感到困擾這件事已經讓我足夠放心並快樂了,此刻的我只是熱淚盈眶,腦海裏沒有想到更深層的事。

「只是⋯⋯你說能不能期待的話,我都不知道。」

千鳥的話語裏盡是對我的愧疚,就像她說她想讓我感到快樂那時一樣。這個是她的選擇,我不相信她會因為覺得有愧於我而做出違背自己內心的決定。畢竟千鳥就是一個這麼認真又溫柔的人。

「不、不用緊的。」

還是轉個話題吧,感覺繼續說下去只會增加千鳥對我的愧疚。是我不對,我不該先提起這個話題的。

「對了。千、千鳥,我、我們修學旅行能住在同一間房嗎?」

我快步走上前與千鳥並肩,以盡量顯得輕鬆的語氣問道。

千鳥一臉困惑地看着我,應該是因為話題轉得太快而令她反應不過來吧。不過,千鳥就連困惑的臉都這麼好看,總是讓我小鹿亂撞,心臟無時無刻跳得飛快。

我邊繼續走邊繼續說下去,千鳥也自然地雙手捧着放便當的袋子優雅地跟着我並肩走。果然有教養是不同的,與我這種只是隨手地邊走邊低垂着手、隨著走路時手擺動的幅度揮動便當袋的粗獷普通高中生是不同的。

「我們這邊三個女生,你那邊的小團體裏好像有四個女生吧。之前班主任老師說過七至八人可以共享一間八人寢吧,這樣空間也可以寬敞一點。」

最後那句只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我想跟千鳥同房,最好當然是還可以睡在千鳥旁邊——像第五天晚上那時一樣。

「嗯,那我待會問問她們再訊息聯絡你。」

千鳥的語氣裏完全沒有懷疑。

接下來是一段像平常一樣的相處,千鳥終於沒有像早上時那麼冷淡了,這讓我進一步肯定了千鳥剛才問的那些問題就是她早上欲言又止的原因的猜測。

-

差不多走到教室門前,千鳥突然扯了扯我的衣袖。

「未音,那個⋯⋯讓你等了這麼久真的很對不起。」

我一臉疑惑地看着千鳥,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上一句是我說凪扮鬼臉嚇倒克子,當時克子的反應實在是太有趣,逗得我哄堂大笑的話題。為什麼面對這句千鳥會說對不起呢?這個話題讓她想起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嗎?

怎料,下一句千鳥說了讓我感到既緊張又興奮期待的話。

「告白的答覆⋯⋯我會在修學旅行結束前給予你的。」

說罷便像今早那樣頭也不回地先我一歩走進教室了,應該是在害羞吧。

等了這麼久,終於迎來了這一刻。

我知道不應該期待,畢竟自從話劇結束後的那一刻千鳥就有高調地宣言過「我和日下同學是沒有可能的」、而且自從喜歡上同性的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可能——可是,即使是這樣——

——我的內心還是有那麼一絲絲的期待。期待經歷了這麼多,千鳥思考了這麼久,能夠給予我一個即使是拒絕,都不會拒絕得太絕情的答案。

我下意識看了看剛才牽上千鳥而千鳥沒有反抗的手。

在這個接近鼻子的距離就能聞到了,有一股淡淡的,與別不同的獨特茉莉花香。

是我送給她的潤手霜。原來她一直都有在用呢。真好,沒有因為發現我喜歡她而覺得我噁心而丟棄掉我送過給她的東西,不單會留着而且還會好好用着。果然很溫柔呢。

「我才沒有感到困擾」⋯⋯嗎?

話說回來,剛才千鳥的臉上染上了一層緋紅吧、而且一副失措的樣子、雖然說不知道有沒有說絕對不能期待一下⋯⋯

如果說千鳥會這副樣子是因為她對我說的話或我的行為感到害羞——就像剛才臉紅至耳根一樣感到害羞的話——

可能真的可以期待一下⋯⋯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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