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

高二結業典禮拿了兩個獎項後我的人氣好像不知為何提升了,常常有新生或隔壁班同學來找我教功課、要電郵信箱、告白之類。

教功課的話有時間及能力範圍之內我會教、電郵信箱的話感覺對方也不是認真想與我交朋友所以我沒有給,至於告白,感覺對方也不是認真想跟我告白——跟我告白的人全都沒有未音看向我時那種畏縮但又無比堅定、專一地渴求着我的眼神——而且我現在正在處理未音的告白而他們已經遲了,所以我一個人都沒有答應。

除了這些原因,更重要的是——未音是不同的。未音在我心裏是特別的。所以在處理好與未音之間的關係之前,我都不會去想其他人的事、也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告白。

——我想弄清楚我內心對未音的情感到底是什麼?





真正打從我內心出發、並不是依靠任何人的依據,所對未音的情感,到底是什麼?

肯定要知道這個答案,我才能進一步去思考到底自己應不應該接受未音的告白、怎樣做才為之對我來說「幸福」的答案吧。

在這個時機,高杉君突然向我提出想拜託我製造契機去讓他認識未音。他說因為已經高三了,如果現在再沒有機會認識未音並發起追求的話,肯定之後就再沒有機會了。然後在這個小團體裏我應該還算是跟未音最相熟的,所以就拜託我了。

肯定他所說的話跟未音說希望跟我念同一所大學所盛載的是同一款情感吧。

就像高杉君覺得畢業之前都不去追求未音畢業後就再沒有機會;未音也因為覺得如果我畢業之前都還在思考而沒有給予確切答覆給她,畢業後升上大學如果不是待在一起的話我可能會喜歡上其他人或跟其他人交往而自己再沒有機會。這種才是未音渴望的情感上的對等、的心意相通吧——我的內心暫時沒有對於這種時限上害怕錯失機會的強烈擔憂,大概是因為這樣才暫時無法理解未音的想法、暫時無法做到與她情感上的對等吧。





高杉君待人接物溫柔又細心、面對女性時都非常尊重而有禮貌,是個很不錯的男生。而且,他們在愛情上都對喜歡的人擁有同等的價值觀。肯定跟未音交往後,他們的三觀會很相合,高杉君都會很寵愛、很珍惜未音吧。

我覺得比起交給我不知道他們性格如何的陌生人,把未音交給高杉君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重點是,比起喜歡着身世複雜、注定最後大機率會拒絕她而沒有結果的我,讓未音結識一個男朋友後,未音就不會喜歡我了,我也不會因為最終會拒絕她而內疚,這樣的結果對未音和我來說都是件好事。我根本就不值得擁有一個戀人,抑或喜歡上某個人、或被某個人喜歡上。

所以,我答應了高杉君的請求。我為他們創造了一個契機,然後高杉君順利跟未音成為了朋友。

打從那天之後,高杉君常常都會離開我們的小團體故意找機會跟未音相處。有時是在未音跟矢崎同學她們聊天時過去加入、有時是跟未音二人一同吃飯(畢竟他跟矢崎同學她們兩個都不相熟)、有時還會跟未音二人一同放學回家。





每天在我們小團體時,高杉君張口閉口都是傻笑着在分享他跟未音的相處點滴。未音跟他聊的關於未音小團體內的趣事、未音笨拙的趣事、未音可愛的行為舉止,有些是我已經知道甚至知道更多的、有些竟然是我完全不知道甚至完全未見過的!

這令我的內心常常很不是滋味。就像看見晴風同學跟未音的關係好像很要好那時一樣,內心煩躁焦急又火大,常常不自覺擺出了一副臭臉,也試過因為實在受不了而借顧去廁所躲避。

我不知道這是一份怎樣的心情,只是知道這份心情一直都纏繞在我內心。每當高杉君說得越高興,我就越生氣。甚至現在我好像就算這份心情被發現了也不用緊了,我會不自覺擺出一副臭臉,有時甚至會希望高杉君發現他在興奮分享時我很生氣而故意擺出臭臉。明明平常即使有什麼事都習慣隱藏起來的我會這麼不受控甚至會想主動讓別人發現自己的情緒,這種事對我來說很罕有,而且只是面對未音的事時會這樣。

話雖如此,我的小團體內從來沒有人發現過我的臭臉、沒有人發現過我正在生氣。

要說的話就連「生氣」這份情緒對我來說都很罕有,畢竟我一直都覺得自己配不上生某個人的氣。

靠着高杉君「大方」的分享,我們的小團體內越來越多人——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未音的所有事了。未音的小習慣、未音笨拙的事、未音可愛的事,那些我本來已經知道的及我本來所不知道的事,全部都被我們的小團體裏的所有人知道了。

高杉君本來分享慾就很大,而且他也有不少朋友,所以這種事除了我們的小團體內,他肯定也分享給了其他班的不少同學聽。

這樣讓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我不想未音的事被這麼多人知道。尤其是本來我不知道的事。就像那七天內發生過的事我希望只有我和未音知道一樣,我不想把我知道、我感受到的未音分享出去。我想獨佔我所知道的未音,當然也希望可以知道更加多現階段的我不知道的未音。

這份感覺在聽着高杉君肆意分享後更加強烈,更加佔據着我內心的更多位置。

同時我希望未音也是這麼想。

我希望未音不會把那七天的事分享給其他人聽,希望她不會把她所知道及感受到的我分享給其他人聽。我希望未音也是個會介意這一點而這麼做的人。

但現在突然提出想讓她保守秘密也太遲了,所以我唯有相信她,然後把我這份不知道是否算作異常的執著深藏心底。

最近的午飯時間,我都在遠處偷偷監視未音與高杉君。

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像個變態一樣這樣做,但不監視着我就一整天都會很焦躁、坐立不安、做任何事都會心不在焉,這種感覺很難受。





只是在遠處監視,就算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好像只是看見高杉君沒有乘機身體接觸未音內心就會安心了不少。

話雖如此,看見他們兩個說着我不知道的事有說有笑,這種感覺還是會讓我內心非常火大。這份是一份不易平息的怒氣。可能因為每天都會看到他們說着我不知道的話有說有笑,加上每天高杉君都會跟我們分享更多未音的消息,這份怒氣每天都有增無減,一直一直累積上去,才會那麼不容易平息吧。

就像內心缺少了什麼一樣,我這份怒氣從來沒有平息過。

對我這個內心日常平靜得很的人來說,這種每天都會很生氣的感覺真是十分罕有。

我知道原因是因為高杉君和未音,可是我又不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是呷醋嗎?是妒忌嗎?但為什麼我會這樣?

因為我一直都沒能和未音相處,但高杉君卻每天都能和未音有所接觸嗎?因為我覺得高杉君每天的分享就像在挑釁我、在向我炫耀嗎?因為我害怕如果未音一直跟高杉君相處時都是有說有笑的話,終有一天可能她真的會動情,由喜歡我變為喜歡高杉君嗎?

那這是出於作為朋友,還是出於我也像未音喜歡我那樣喜歡她呢?





我不能依照未音的標準,我必須憑自己的內心作出判斷才行。

-

直到某一天,高杉君突然說要去向未音告白。

他某天早上拿着一盒貴價巧克力,誠意拳拳地向我們宣佈:

「我決定今天第一個小休就要向日下同學告白了!就算她拒絕我也不用緊,畢竟打鐵要趁熱,趁着現在還未需要忙着努力溫習大學入學試、趁着我們現在的關係好像處得不錯,我決定要告白試試看!」

他的這個理由也是基於「時限上他不想錯失機會」、「他要把握機會」的原因吧。

他說出來肯定是想讓我和小團體裏的大家支持他吧。





小團體裏的大家都很支持他,大家都紛紛說了「加油啊!」、「希望你早日脫單!」之類的話。

畢竟大家都沒有喜歡未音嘛,未音對他們來說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同學,他們不需要跟高杉君競逐未音的心意。就算未音答應高杉君的告白與否,對他們來說都沒有影響。

可是,我卻好像做不到。

未音對我來說是特別的人。即使還未知道自己的心意如何,但好歹我現在也是被她告白而在考慮她告白的人。這樣的我好像做不到打從心底純粹地支持高杉君的告白。

所以,我在第一個小休偷偷觀察着高杉君與未音的動靜,看見他們走出教室後不一會,我便跟了上去。

他們就在體育館後方比較偏僻的樹蔭下,而我就躲在我和未音的秘密基地裏偷看。

秘密基地裏的草叢可以遮住我大半個身影,是個偷看的好場所。唯一的缺點是這裏距離他們的位置有一些距離,雖然能看清楚他們的一舉一動卻完全不能聽見他們談話的內容。

只見未音雙眼睜大嘴巴張開,一臉震驚地呆在原地。她的對面是呈90度鞠躬、低着頭沒有看向她、雙手捧着巧克力遞到她面前的高杉君。還真是標準的告白情境。

看來是剛把告白的話說出口呢。

這個等待未音答覆告白的時間大概只是維持了1、2分鐘吧,我卻總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彷彿度日如年般。

怎麼辦?如果未音答應了的話那該怎麼辦?現在衝出去阻止還來得及嗎?

我人生第一次面對有關未音的事出現了危機感。

「如果未音真的成為了高杉君的女朋友那該怎麼辦?」、「如果未音答應了告白那該怎麼辦?」、「如果未音真的被高杉君搶走了那該怎麼辦?」⋯⋯

腦海裏控制不住盡是這些念頭。

我的心跳在不斷加速、神情異常繃緊、雙手緊抓住校裙的裙擺、雙眼死死黏住未音跟高杉君以不容錯過未音的反應。我人生第一次擁有這種五味雜陳的不安感——混集緊張、慌張、焦急、煩躁的不安感;心臟跳得好快,快到快要呼吸不到的不安感;不斷吞口水,害怕得熱淚盈眶的不安感。

只是未音被告白就這麼不安,連我自己都覺得我自己誇張。

——我不想未音答應告白。我不想未音就這樣被高杉君搶走。

腦海裏擠爆這個念頭。

本來以為只要給未音找一個我認可的男生做男朋友就可以了,還自以為自己做得對般撮合了未音跟高杉君的相識。

但原來真正面對未音被別人告白、未音有可能不會再喜歡我了,我的內心是會這麼不情願、是會感到這麼錐心的疼痛的。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拜托了,未音,不要答應他啊!

拜托了,不要選擇我之外的人啊!

拜托了⋯⋯如果早點選擇我不就好了⋯⋯

⋯⋯啊。這難道就是未音對我擁有的那份「不想錯失機會」的情感嗎?

因為再拖延下去未音終有一天可能真的會像現在這樣被某個我之外的人搶走,所以我才會擁有「如果早點選擇我就好了」的想法。

原來是這樣啊,怎麼我一直都沒有察覺到呢?

到現在才察覺到不就已經太遲了嗎⋯⋯我真是傻⋯⋯

啊,有下一個舉動了。未音不知回應了點什麼,高杉君從鞠躬的姿勢回復挺直身板的站姿,垂下了捧着巧克力的手,向她騷了騷頭,苦笑着又不知說了點什麼。

內心頓時湧上一股如激流般強烈的慶幸感,伴隨著一股龐大的安心感。我誇張地大大鬆了一大口氣,心情頓時從剛才的地獄谷底升上天堂谷頂般高,我從來未試過有這麼強烈而極端的心情起伏。

——未音沒有接過巧克力、高杉君向她騷了騷頭,這個反應應該是沒有答應告白吧。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內心發出吶喊般激烈真誠的感嘆,我四肢像洩了氣般,無力地癱軟並跪在草地上繼續觀察未音與高杉君那邊的情況。

竟然會因為未音好像沒有接受告白而鬆這麼一大口氣,我還真是誇張。

這時,身旁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千鳥?你躲在這裏幹什麼?」

我立即往聲音的方向看去,是朱実。她一臉疑惑地看向我,又看向我剛才看向的方向。

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朱実已經看到了未音及高杉君。

朱実立即明白事理地壓低了聲線,四指卻合上放在唇前、語氣也不失調侃地開玩笑道:

「哎喲,在偷看高杉告白啊~我們平常懶理世事只顧念書的小千鳥怎麼突然這麼有興致還這麼寒酸地跪在草地上偷看別人告白啊?」

「不、不是啦,我、我來這裏可不是在偷看什麼告白的!」

我還想逞強,卻被朱実一語道破。

「怎麼了?你喜歡高杉嗎?高杉不是一直都喜歡日下同學嗎,我都從來沒有聽說過他跟你告白過。」

「才不是!怎麼會是他!」

而且我現在最討厭的就是他了——在這句也脫口而出之前,我突然驚覺自己說錯話了。竟然會因為未音而著急成這個樣子,我越來越不像我所熟悉的自己了。

我並不會討厭自己這副樣子。

「誒?那麼,之前千鳥說喜歡的人,難道是指⋯⋯」

朱実一臉震驚地看着我,最後說出的話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顯然是猜到了。

我連忙移開視線,害怕看見朱実下一秒的表情就會由震驚變成厭惡。

怎麼辦?對象是同性這件事暴露了,朱実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是這樣啊,是日下同學呢。」

朱実的反應意外地輕鬆,彷彿疑似喜歡上同性這件事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事一樣。

這反而把我弄得懵懂了。

「對方是女生喔,朱実不會覺得厭惡嗎?」

「不會呀。無論對象是誰,那個人都是我們家千鳥罕有地喜歡上的第一個人。」

而且如果對象是日下同學感覺很多事就想通了——朱実以極低的聲音補充了一句,說實話這一句我聽不清楚。

「再說,我覺得啊。日下同學是一個值得你去喜歡的人。我相信如果是她的話,能夠給予千鳥「幸福」。」

我能聽見的已經是再下一句了。回想起來,未音在話劇結束後不久好像有一次體育課被羽毛球擊中後有短暫跟朱実交流過呢。那麼朱実的這些結論都是從那次對話裏得出來的嗎?

那麼短暫的交流真的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嗎?我可是跟未音排練一個月、相處七天,都無法果斷得出結論喔⋯⋯

「我還在思考⋯⋯到底我的內心在想什麼、到底什麼為之對我來說「幸福」的答案。」

既然朱実全部都知道了,我也就拋出了現階段的煩惱。

「是嗎?嗯⋯⋯對千鳥來說真的是會比較難去得出結論呢。」

朱実托腮思考了一會,然後繼續說:

「⋯⋯比方說,至少我覺得會令千鳥覺得「幸福」的答案,絕對不會是令你決定後會後悔或愁眉苦臉的答案吧。」

不會後悔、不會愁眉苦臉嗎?

「話說回來,你不去阻止嗎?你喜歡的人要被搶走了喔!」

朱実下一秒的喊話打斷了我的思緒,我連忙看向未音及高杉君的方向。

!

剛才不是結束了嗎?怎麼還在對話!?

未音不知說了點什麼,高杉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未音又不知說了點什麼,高杉君則微笑着回應了點不知什麼。然後未音又不知說了點什麼,這次高杉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還向未音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這是什麼跟什麼!?為什麼要感激未音!?

內心的擔憂頓時如決堤般湧了上來,我又再次由天堂的谷頂墜落地獄的深淵。挺直身子抓緊大腿,我好像忘記了痛楚的感覺及旁邊還有朱実在站着,死死地瞪着未音跟高杉君的方向。

這麼開心到底在談論着什麼?

難道未音會回心轉意嗎?難道未音剛才不是拒絕了才沒有收下巧克力嗎?

⋯⋯難道下一秒未音就會答應告白嗎?還是說其實剛才是我誤會了,未音其實一早就答應告白了?

內心充滿着不祥的預感。

剛才那份複雜的不安感又出現了。

從看着高杉君告白起幾分鐘內不斷來回地獄般又天堂般的感受,還真是像在坐過山車的情感。

「看得真入神呢。所以說啊,如果千鳥真的也喜歡日下同學的話就要快點給予對方一個答覆了,你看原來日下同學比你想像中更輕易就會被搶走了喔。」

朱実拋下這句後便走了。

她說得對。

是因為我一直都覺得未音喜歡的人一定會是我、一直都覺得未音這麼喜歡我肯定不會變心,身邊都從來沒有出現過另外一個人會這麼目標明確地追求或搶走未音,我才能安於現狀。

是因為覺得一切太理所當然、是因為對未音太有自信,我才會自大地覺得未音到最後一定還是會選擇我、一定會是屬於我的、就算一直等下去到最後決定權一定還是會在我手上,但原來不是。就像看見晴風同學對未音好像與她對其他人不同而產生的焦躁感,我這次還要自己拱手相讓了個對象給未音,自欺欺人地以為這是一件好事。

——原來未音要被搶走是一件這麼簡單的事。

一邊看着未音和高杉君邊說邊笑又不知道高杉君告白的結果,除了那份複雜的不安感,這句是我的腦海一邊在不斷重複湧現的想法。

原來只是我一直對未音可以擁有的選擇的覺察及意識太低了、原來當有另一個人好明顯地表示喜歡未音的時候、原來當真的親眼看着未音被某個人告白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有多麼不想未音被別人搶走。

這份就是像未音因為害怕我會被別人搶走所以大學都想跟我一起念以免錯失機會的想法吧。

我終於憑自己的內心得出了跟未音相同的想法了。

再不是基於其他人的看法或意見,終於是有自己依據的,擁有能夠盛載未音心情的想法了。

那麼⋯⋯這樣的我,也可以說成是⋯⋯「喜歡未音」嗎?

——!

高杉君再次遞上了巧克力,淺笑着不知向未音說了點什麼。這次未音爽快地收下巧克力了,然後便和高杉君並肩而行,邊聊着點不知什麼邊走了。看來現在才正式結束告白。

為什麼又收下巧克力了?這到底是有沒有答應告白啊?但邊聊着天邊走氛圍感這麼好這點很可疑啊⋯⋯

又和我之外的人聊着點我不知道的話題了⋯⋯

身旁並肩而行的都不是我⋯⋯

——我不想未音身邊有其他人、有我之外的人存在!

內心不停叫囂着,我卻對眼前狀況只能遠遠偷看而無能為力、什麼都無法做到——我很想衝上去踢走高杉君換來自己替代現在高杉君的位置,可是——我卻不能這麼做。

——我不是未音的誰,我沒有資格阻止未音。我沒有身份讓未音現在、將來都不要選擇我之外的其他人。

——原來,這就是我發自自己內心所想的答案了。

我不想未音被任何人看到,我不想未音被任何人搶走,我不想在未音身旁有我之外的任何人存在。

——我想擁有一個可以光明正大、有實際權力阻止未音身旁有我之外的任何人存在的身份。

我想獨佔未音,我想未音永遠專屬於我。我想成為未音心目中再沒有人可以替代的唯一。

這個身份比起「朋友」地位更高,卻因為我們沒有血緣關係而做不成「家人」,這樣的身份——稱作戀人。

就像那七天一樣,甚至更自私也說不定——我想未音不會跟任何人有所接觸,我想未音的世界裏只有我。這是一份龐大的佔有慾,我對誰都沒有存在過這種想法。

不過,我可以肯定,在親眼見證到未音竟然可以這麼輕易就被某個人搶走的現在,我這份想法是十分堅定而絕不會移的。

我想成為未音的女朋友——這就是我發自內心的答案。

肯定,這就是我的「喜歡」吧。

我喜歡未音,我想跟未音成為戀人。

只是這麼想,內心就會有一股酥麻的感覺、心臟跳得史無前例般飛快。

但,喜歡歸喜歡,接受未音的告白對我來說會是「幸福」的選擇嗎?

「接受未音的告白」是我發自內心的選擇;但這對背景複雜的我來說,會是「幸福」的選擇嗎?

-

話說回來,到底未音有沒有接受高杉君的告白!?

真是想起就不安又火大,我都不知道這兩份極端的心情怎麼可以同時在內心散發開去的。不安是來自不知道未音會不會拋棄了我選擇了高杉君的不安;火大是來自高杉君告白還要宣佈給我聽彷彿在挑釁我的火大。

我一進入教室就直衝坐在座位上嘴角上揚還在回味般傻笑的高杉君面前,盡量掩飾怒氣、盡量以平常的波瀾不驚語氣問道:

「告白怎麼樣?結果如何?」

高杉君看向我的態度很令人討厭。抬頭看向我,眼神裏是我看不懂的小激動、嘴角甚至更上揚了,至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他只是狡黠地向我說「你猜~」,語氣裏盡是調侃。

真是個令人火大的傢伙。

「怎樣?千鳥很在意嗎?」

高杉君繼續說,我好肯定他是在挑釁我。

「才不。」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裏坐下,視線偷偷移向未音座位的方向。

從高杉君模糊的態度完全無從得知答案。如果告白成功的話直接跟我說未音已經是他的女朋友就好了;如果告白不成功的話又不見得他會開心成這個樣子。

我現在也沒有身份去逼問高杉君告白有沒有成功。

這種感覺如坐針墊,很難受。

未音正和她班上的兩位好友分享高杉君送的貴價巧克力。看她們的表情變了又變,大概是在談論未音被告白的事吧。

如果我跟未音是朋友,就能更輕鬆平常地打探到她有沒有接受告白吧。

——但只是成為朋友並不夠。我想成為可以一直陪在未音身邊,永遠不讓她被任何人搶走的——未音唯一的戀人。

未音班上的兩位好友的表情由震驚變為更加震驚,只是震驚根本得不出任何結論。畢竟可以是因為未音接受了告白而震驚;也可以是因為未音說已經有另一位喜歡的人了而不接受告白而震驚。是哪一種根本無從考究。

聊着,晴風同學很自然就把一塊巧克力餵進未音口裏。未音雖然有點驚訝,卻還是接受了被校園偶像晴風同學的投餵。

真是的,驚訝就不要吃啊!

明明餵未音吃東西這個崗位只要我來就可以了,才不需要其他人!

意識到喜歡後,感覺在思考很多事上都變得不同了。未音當初剛開始喜歡我時也是這樣的嗎?

-

三方面談那天,未音叫住了我。

想不到會碰到呢,畢竟我和她的學號之間應該相隔了不少同學。可能因為我今天是跟朱実及她的家人來,剛才完了後又跟姨姨她們聊了一會吧。說起來真的要很感謝朱実的父母,雖然不完全知道我的背景都願意在母親去世後一直當我的監護人。

我跟未音真的是太久沒有二人獨處過了,不只未音,我都很期待。

未音說想去秘密基地聊,我不由得身體顫了一下——幾天前我就是在秘密基地偷看未音被告白的。

先說一下,我對高杉君那份搶走了未音還要大肆宣揚未音的事的怒氣從未平息過,只是直到可以跟未音只有兩個人聊天的時候又好像沒那麼生氣了。

——未音的這段時間是僅屬於我的。一直都沒能和未音說上話的我,必須好好把握這個機會才行。如果是戀人的話,就能有資格要求未音花多點時間跟我多待在一起吧。不用像現在這樣,又對未音跟別人聊天感到煩躁、又只能珍惜跟未音難得單獨待在一起的時間。

雖然還是會有不安及寂寞的感覺,也很擔心未音要告訴我她接受告白了、她要放棄我了之類殘酷的結果,但自從意識到自己是發自內心喜歡未音後——單是能夠跟未音待在一起,我就已經超級開心了。

我們並肩而坐,我因為太久沒有和未音獨處過加上意識到自己喜歡她而有點緊張,所以沒有看向她。至於未音,那份視線始終如一,完全沒有改變過——專一地渴求着我、強烈地需要着我的視線。

發現未音還是目不轉睛地向我投以如一的視線偷看我,又好像內心所有對高杉君的怒氣都平息掉一樣,對告白結果的不安及擔心感又好像下降了不少。

跟未音待在一起我就總會亂了方寸。意識到喜歡後,單是被這樣盯着看就會讓我不自覺感到很害羞⋯⋯

還想着未音想說什麼,結果她完全沒有提及過高杉君向她告白的事,反而是說起了我們結業典禮那時的話題。到底是因為覺得答應告白了後通知我會不知道該怎樣開口;還是根本就沒有答應告白呢?

只是看着我笑一笑的樣子就心動寫滿一臉了,跟被告白之前的她一樣。

——但說到底這都只是我的猜測。

既然終於可以跟本人聊天,我很想問清楚未音。但呼喚未音的話剛說出口,我便後悔了——我應該怎麼問?

直接問「你答應高杉君的告白了嗎?」這樣嗎?

也有可能只是我不敢面對答案——如果未音真的說了「答應了」之類的答案,那我該怎麼辦?

總之,我逃避了。

-

令我火大的敵人,除了高杉君——還有晴風同學。

說實話,比起高杉君,我更害怕晴風同學。

晴風同學是不論新生舊生都公認的校園偶像。她長得比我漂亮身材又比我姣好、成 績及運動都比我優秀——不只這些外在條件;論內在條件,晴風同學是未音在班上的好友,平常就一直待在一起。而且聽說她們在高一學期尾就認識了,直到現在都這麼要好的話性格上肯定也是知己知彼、與未音對彼此的了解度都比我跟未音對彼此的了解度更要深吧——這個人,對我的威脅性極大。

——最近,感覺晴風同學跟未音變得更親近了。

不只返校時碰到未音會抱頭抱頸地跟未音一起走進教室、平常小休時都很愛挽着未音的手或躺在她的肩膊上聊天、午餐時更會餵未音嚐自己的食物。

真是太可惡了,朋友之間的親密也要有個限度啊,而且還交換口水了!

有見及此,我最近偷看未音的次數變多了。

就像被佔領了據地的動物一樣,我覺得這是一份抗拒及警覺性——我的內心不斷無能為力地叫囂着「離開我的未音啊!」「不准跟未音這麼親近!」,現實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像警衞一樣持續監察着晴風同學有沒有對未音「過激」的行為。不過就算有,我都沒有衝過去阻止的資格——說到底,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我就沒有晴風同學那種特質啊、跟未音也認識得比她時長短淺,那可以怎麼辦?我也想可以更了解未音啊,連同連剛認識不久的高杉君都不知道的一面,我全部都想知道啊!

可只是在未音看不見聽不到的內心焦急煩躁、只是獨自感到慌亂不安,未音卻什麼都不知道。

在意識到自己喜歡未音後,這份感覺只是越來越明顯。

-

這天早上,我剛好在洗手間碰到未音的另一位好友矢崎同學了。未音及晴風同學都未回校,洗手間內又只有我們二人,是找矢崎同學搭話的好時機。

矢崎同學在洗手,我則走到她旁邊的洗手台洗手。

「光永同學,早上好啊。」

矢崎同學透過鏡子看向我,熱情地笑着向我打招呼。她的笑容比我看過未音最陽光的笑容更要陽光,不過不會像未音的笑容那麼觸動我。

我們本來就不相熟,補習時有聊上過幾句話,不過補習過後便再沒有過交流了。所以說實話,對於矢崎同學會主動向我搭話,我還是感到很不可思議的。

「早上好,矢崎同學。」

順勢找她搭話吧。

看矢崎同學已經關掉了水流,我叫住了她。

「最近晴風同學跟日下同學變得親密了呢。」

「誒?」

可能是我突然的搭話加上因為一想起就火大而冷冽得甚至帶點兇惡的語氣嚇到矢崎同學吧,她停下了打算轉身的動作有點吃驚地轉頭看向我。

「嘛,的確最近真的好像多了肢體接觸呢,明明平常凪跟誰都不會有肢體接觸、都不會像現在這麼熱情的呢。」

接著,矢崎同學邊思考邊回答我的問題。同時,她像才剛意識到一樣從口袋拿出手巾拭手。

還要「平常跟誰都不會有肢體接觸、都不會像現在這麼熱情」嗎?

肯定是在打未音的主意吧!這不行的!未音已經有我這個會令她心動的人了!可容不下另一個人讓她心動!我也不准她容下其他人!

我越想越生氣,恨得咬牙切齒,這副恐怖的表情在洗手間的鏡子內無所循形,可是低頭拭着手的矢崎同學看不見。

「你不會覺得她們這樣很可疑的嗎?」

盡量抑制怒氣免得自己的情緒想法過於明顯,我繼續問道。

「嗯⋯⋯朋友之間那種呷醋還是會有的。不過就算有一天她們真的宣佈她們兩個真的在一起了,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關係啊,畢竟她們兩個其實還挺相襯的。」

矢崎同學邊說邊把剛拭完的手巾放回口袋,最後還向我率真地淺笑了一下,一副很輕鬆的樣子。

還要覺得「她們兩個其實還挺相襯」,那我該怎麼辦啊——!?

對矢崎同學來說肯定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吧,只是兩位好友之間的化學反應貌似有所變化。

——可是對我來說並不是。

我不想未音跟某個人好像在搞曖昧,哪怕只是「可能」、抑或「好像」在搞曖昧,我都完全受不了!

內心極度焦躁又不安,肯定這就是喜歡一個人時會有的其中一個反應吧。

到底對我來說什麼才是「幸福」的答案?

未音的告白也必須盡快給予答覆才行,不然高杉君又好晴風同學也罷、抑或其他人,未音終有一天會被某個人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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