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王爺有傳,請即刻移步前廳。」
  明月的這一句話入耳,張凝雪指尖驟然一滯。
  心底是真真切切的錯愕與不解。
  她剛剛從頭至尾安分守禮,今日全程隨眾行禮、低調退避,不攀不擾。靖王登門找父親理應談的是官務、是邊軍要事,何以會突然傳召?
  滿心疑惑卻無從推敲,王命在前,不容推辭。
  她來不及細想前因後果,壓下心頭突兀感,斂好神態,隨下人往前廳走去。一路無人給她透風、無人提前告知緣由,她心裡一片茫然,只能秉著謹慎之心,隨時準備應對突況。
  踏入正廳一刻,廳內寂然。
  傅燼辭端坐,神容沉斂,氣勢凜然,周身皆是久理軍務的威嚴。父親語懷安在側旁,神色端正。
  張凝雪不敢抬眼亂視,依足禮制,規規矩矩屈膝行禮,聲色平穩:
  「民女語伊雪,參見王爺。」




  禮畢垂眸,心底依舊猜不透傳召用意。
  傅燼辭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公事公辦,不帶半分私緒,直問重點。
  「抬起頭來。」
  張凝雪依言抬眸,目光清淺守禮。
  只聞男子沉聲開口,字句清晰落來:
  「先前具奇效的金創古方是你察覺漏洞、予以修正,可有此事?」
  這一瞬,她心頭猛然警覺!
  她頓時徹底明白——
  原來是父親剛才與靖王談及藥方,將她暗中改方之事說了出來。
  她背脊微繃,腦中飛速急搜記憶,电光石火之間撿起明月往日閒談的內容:原主自幼跟隨父親出入藥庫、日日看藥辨材、翻閱古方多年,本就比尋常女子熟藥理。




  這是她唯一合理、不會引人懷疑的底。
  瞬息收斂所有心神,她壓下心底波動,神色依舊恭謹克制,答話低調收鋒、不邀一絲功勞。
  「回王爺,民女自小隨父親打理藥材,耳濡目染,只懂些草藥皮毛、古方淺識。那日偶然翻看父親擬定的方子,覺得一處稍顯牽強,恐不利軍中傷患急用,便隨口提了幾句拙見,僥倖補全疏漏。」
  話語謙卑、分寸得當,不露半分異常。
  傅燼辭靜靜聽聞,眸色不動。
  他向來務實治事,軍藥關乎百萬將士性命,絕不會憑一句謙辭便輕信。耳濡目染或可識藥,卻難勘破古方深層疏漏。
  他沉聲開口:
  「既然你自幼習藥,本王便問幾樁軍中實情。」
  「第一,戰場兵刃創口多破損污穢,最易潰爛發熱,尋常止血藥用之無效,當以何藥為輔、如何配伍,方能止血護瘡、壓制熱毒?」
  她心神微定。




  這些於旁人是深奧藥理,於她現代醫科生的功底而言,卻是創傷處理最基礎、最熟稔的常識。
  她依舊保持淺淡恭謹的語氣,不炫不躁,穩穩作答:
  「回王爺,戰場金瘡多挾穢毒,單用收澀止血藥,只會斂毒於內,日後必潰。當以地榆涼血斂瘡,搭配白芷祛腐排穢,少量天花粉清解肌表鬱熱。三藥輔佐止血主方,既可堵血斂口,又可透散創口毒氣,最合邊軍急用。」
  傅燼辭微微颔首,繼續追問:
  「戰士遠征風餐露宿,傷後多兼風寒侵體、體虛畏寒。苦寒清毒之藥用多則傷正氣,你當如何權衡,解毒而不損元氣?」
  她思路清晰,對答如流:
  「苦寒藥伐氣傷脾,體虛軍士不可重投。只需減輕黃芩、黃連劑量,加少許炙甘草、炒白朮顧護脾胃中氣。清熱解毒治其瘡,溫和健脾固其身,寒溫相制、攻補兼施,便不會傷及將士根本元氣。」
  傅燼辭目光再深幾分,抛出最考分寸的難題:
  「若遇藥性相畏相殺,軍中倉促無暇細調,當如何取捨?」
  這一問,最考真實經驗,絕非死讀古書能答。
  她毫無停頓,字字貼合軍務實戰:
  「回王爺,軍中用藥以『保命穩妥』為先。相畏之藥,可減量同用、制衡藥性;相殺劇烈者,不冒奇險,寧可舍峻效、取平穩,優先避免藥性衝突致傷。戰場救治,不求奇方奇效,但求無弊無險、穩固傷勢。」
  一席對答,條理縝密、落地務實,句句踩中軍用創傷藥理的核心關竅。
  立在側邊的語懷安聽得暗暗讚歎,只當是女兒近來潛心研藥、天資漸長。
  而傅燼辭心中已然明徹。




  眼前女子絕非單純的略懂皮毛。
  她對創傷、毒熱、寒溫配伍、臨急取捨的見解,精準老道、贴合實戰,遠超尋常藥商子女的淺薄積累。
  只不過她全程語氣平謙、藏鋒收銳,始終不顯半分驕傲,亦不展露過人才華。
  傅燼辭至此徹底驗明其能,緩緩開聲:
  「軍藥署初立,事事需細。你既有此辨藥審方、臨機配伍之能,日後便一同協理軍藥署藥務,輔助審方甄藥、應對戰傷藥理細則,可好?」
  她聽聞此言,心頭瞬間一清。
  她立刻知曉這是讓她沾上官署公務。
  女子不入公門、不掛官職、不涉朝堂事務。一旦應下,便是越矩出格,日後必惹無數非議,更是徹底打破自己低調安穩的處世之心。
  她從不貪名不慕利、更不想捲入權貴圈子。
  思定利弊,她依舊禮數周全,態度恭順卻立場堅定,不卑不亢從容推卻。
  「王爺器重,民女感念在心。」
  她微微斂衽,字字坦誠通透:
  「只是民女身為閨閣女子,禮制有規,不適入官署、掛職務、涉足公務,恐招物議、不合體統。」
  「但若軍藥事宜有需,民女可協助父親審核藥方、辨析藥材、勘查配伍缺失、調理戰傷配伍。一切公務對接皆由父親出面。」
  全程語氣平靜、不矯情、不推搪、不攀附。




  願做事,不貪功;願盡責,不越矩。
  傅燼辭聞言,眸色微沉,隨即緩緩颔首。
  他見慣世族女子汲汲營營攀附權貴、渴求機會近身仕途、博取殊榮。
  唯獨面前的語伊雪,身懷真才實學,卻安分守禮、甘居幕後、不慕浮榮、知進知退。
  這份沉穩心性與通透分寸,極是難得。
  他不再多言,沉聲落定:
  「准。便依你所願,幕後輔佐,不掛實名。」
  語伊雪安心斂衽行禮:「多謝王爺體諒。」
  她依禮靜立一旁,態度安分守禮。
  此後靖王跟語懷安細細敲定軍藥署藥源清單、月度炮製數額、邊關調撥章程、緊急傷藥儲備等諸多落地細則,事事條理分明、敲定妥當。
  待所有軍務商議完畢,再無疏漏。
  傅燼辭緩緩起身,整束朝服,身姿端嚴挺拔。
  「事宜既定,本王回府擬寫文書、上奏備案,擇日正式啟動軍藥署。」
  語懷安率府中眾人躬身恭送。
  語伊雪隨眾垂眸立於側,守禮靜送。




  傅燼辭步履穩重,徑直踏出語府正廳,在外儀仗列隊相迎,車馬啟行,浩浩蕩蕩折返靖王府。
  府中前廳歸於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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