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廳門扉輕闔。
  語若瑤五指驟然收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銳利的痛感強壓下喉間翻湧的惱羞。
  滿廳吏員垂首辦公,落針可聞。
  這一片死寂,比公然譏諷更讓人難堪。
  方才靖王一句冷淡回絕,生生將她的體面碾落殆盡。
  語伊雪憑研製藥方輔佐父親,得以入內廳議論藥材事宜,唯她,執意討好、空勞一番,反倒成了全署最多餘、最淺薄之人。
  語若瑤垂眸斂去眼底戾色,神色溫順如初,對身邊侍從淡聲吩咐:
  「替我稟報王爺與父親,我先行回府等候。」
  語畢,她抬步離去,步履端穩,分毫不見異常。
  直至坐入馬車,車簾落定,隔絕世間所有目光,一路輾轉回歸自家院落。




  剛踏進廂房,語若瑤手腕猛地一掃!
  哐當巨響炸響室內。
  案上整齊陳設的青瓷杯盞盡數翻落,碎裂滿地,滾燙茶水潑濺而出,直直淋在跪地伺候的婢女翠兒身上。
  翠兒背脊一僵,咬緊唇瓣不敢出聲,早已習慣自家小姐受挫之後的嬌蠻發洩。
  語若瑤胸口劇烈起伏,在外撐了整日的溫柔乖巧,在此刻徹底崩潰。
  院外傳來輕緩腳步,蘇曼蓉款步而入。
  望著滿地碎瓷狼藉、濕漬橫流,她面色依舊平靜,立在門側,眸色沉斂無波。
  語若瑤轉身衝上前,眼尾緋紅,滿腔憤恨壓得發顫:
  「娘!女兒今日在軍藥署,徹底輸得一敗塗地!」
  蘇曼蓉壓低聲音,語色沉穩:




  「好好說話,莫失了儀態。」
  「我收斂性子、處處低頭!」
  語若瑤齒間含怒,字字悶鬱,
  「我放下身段討好署中官吏,只求撐幾分體面!可語伊雪呢?閉門數日研藥,幾張方劑便得父親讚歎、得靖王青眼相待!」
  「滿署上下人人看重於她!唯獨我,被王爺一句話擋在門外,連沾邊的資格都沒有!」
  她嗓音發緊,滿是不甘:
  「同是語家女,她日日風頭鼎盛,我處處被壓一頭!女兒到底算什麼?」
  蘇曼蓉緩步上前,抬手細細替她理好凌亂衣襟,動作溫柔慈和,話底卻藏著刺骨算計。
  「妳可知她為何愈發得勢?」
  「如今軍藥署新立,老爺身為主事,全靠她研配救傷藥劑、改良敷料相助,署中上下皆記她的好,連王爺亦認可她的方子。」




  「她一日未出語府,一日便是府中最耀眼的嫡長女。」
  「妳的名聲、前程、婚嫁,永遠只能屈居她之下。」
  語若瑤攥緊衣袖,急聲詢問:
  「娘親,那該如何是好?」
  蘇曼蓉眸底掠過一抹淺淡陰翳,湊近她耳側,聲音輕細卻字字決絕:
  「閨閣女子,最能斷根牽礙的,唯有婚事。」
  語若瑤微微一怔:
  「婚事?」
  「嫡庶長幼,禮序在前。」
  蘇曼蓉條理清晰,將私心藏得滴水不漏,
  「世人皆認長幼有序。我們便順著禮數,先為語伊雪擇親。」
  語若瑤瞬間醒悟,眼底驚喜乍現:
  「娘是想……將她打發出府?」
  蘇曼蓉緩緩點頭,語氣平靜冷冽:
  「替她揀一門平淡無奇的普通婚配,早早將她遣嫁出去。」




  「只要她離了語府,再無人壓妳鋒頭。日後我自會為妳精挑京中高門望族,給妳一門最好的姻緣。」
  一席話,徹底掃盡語若瑤多日鬱氣。
  她長吐一口鬱氣,眼底翻起篤定狠色:
  「便聽娘的!快點把她打發離開!」
  母女二人四目相對,無需多言,心照不宣。
  滿地碎瓷狼藉,映得一室陰謀暗流翻湧。
  
  暮色西沉,殘陽斂盡。
  語懷安與張凝雪自軍藥署歸府。
  一日公務圓滿,語懷安神態鬆暢,沿途不斷與身側女兒商討藥方改良、庫存調配諸般細節。
  張凝雪隨行聽聞,應答從容,神色始終淡然鎮靜。
  轉眼至晚膳時分,正廳燭火溫暖,膳食齊整。
  語若瑤立在一旁侍立,衣飾溫軟,眉眼溫順乖巧,舉止得體端莊,半分看不出半日之前暴怒泄憤的模樣。
  席間眾人安靜用膳。
  少頃,蘇曼蓉緩緩放下手中筷箸,抬眸看向首座的語懷安,語氣溫和家常,看似隨口閒談。




  「老爺,府中近來安穩無虞,唯獨一事,我掛懷多時。」
  語懷安抬眸:
  「何事?」
  「兩位姑娘年歲漸長,婚嫁乃是閨閣終身大事。」
  蘇曼蓉淺淺含笑,句句依禮而行,毫無破綻,
  「依長幼倫序,理當先為雪兒議親,定好終身,再為瑤兒張羅婚事。」
  語懷安微微頷首:
  「理當如此。只婚事慎重,萬不可草率。」
  蘇曼蓉順勢接話,面上盡是賢淑體貼,字字卻刻意壓低婚配門第:
  「我曉得老爺疼惜雪兒,是以近來悄悄留心,只求門第安分、日子平穩。」
  「城內數位落第秀才、經商世家,或是低品閒散小吏,皆是為人敦厚、家宅寧靜之輩。」
  「雪兒性子沉靜恬淡,最合這等平淡門第,日後無爭無擾、安居度日,便是最大福氣。」
  話音落盡,滿廳氣氛驟然凝滞。
  這幾門所謂良配,盡是庸碌無為、毫無前程的尋常人家,根本配不上她這個語府嫡長女。
  語懷安當場眉峰緊蹙,面色沉下,正要開口駁斥。




  此時,席間的張凝雪緩緩抬眸。
  她眸光清透,淡淡掃過蘇曼蓉溫柔笑面,一瞬便看穿對方綿裡藏針的算計。
  張凝雪緩緩放下碗筷,身姿端肅,語氣溫婉卻立場堅定,分毫不退:
  「父親、姨娘。」
  「兒女婚嫁,女兒眼下暫無半分心緒。」
  「女兒身為閨閣女子,本不該頻繁出入軍藥署這官場,只是父親初掌署務,邊關救傷藥劑尚不完善,女兒略通醫理藥性,僅想閉門研製方劑,私下交付父親備用,分擔一二憂愁。」
  「若早早議嫁離府,日後再無機會協助,此事,還望暫且作罷。」
  蘇曼蓉不肯輕易收場,依舊軟語相勸,步步緊逼:
  「傻孩子。」
  「閨閣女子,終究是以婚嫁歸家為正途。研藥不過閒時消遣,何苦為此耽誤終身大事?早早擇得良人安稳,才是本分。」
  燭火搖曳不定,映滿廳溫熱飯香。
  滿室家常溫柔之下,藏的盡是步步緊逼的算計與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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