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語府管事遵語懷安囑咐,將昨日王爺賞賜之黃金悉數兌換,低調攜款出城,賑濟城內流民疾苦。
  全程匿名施捨,不留名只圖積善積德、安穩門庭。
  然府中僕役装束醒目,往來街巷施糧之善舉,終是引來百姓圍觀議論。
  街頭巷尾人聲紛雜。
  「近日大筆賑災,皆是語府所為?」
  「聞是語府長輩心善,體恤城內窮苦流民。」
  「世家門第願意疏財濟民,實屬難得。」
  適逢語若瑤出府閒遊,途經此處。
  眾人正交口稱讚語府善舉,她立於人群側,眉眼含笑,辭色溫軟,字字皆留暗示。




  「鄉里蒼生安居為本,府中向來樂善,能略盡綿薄,亦是分内之事。」
  她未直言此善舉出自己身,卻態度從容,坦然受下眾人禮讚。
  百姓見她儀容嬌貴、衣著華麗,便先入為主。
  「原來是語二小姐心懷仁厚!」
  「小小年紀便有憐民之心,實乃大家風範。」
  「今日二小姐善舉,感恩戴德。」
  一時間,滿街讚譽盡落語若瑤身上。
  她唇角含笑,神色謙和,將不屬於自己的美名安然納下。
  消息輾轉傳入靖王府。
  書房之內,傅燼辭正批閱軍務卷宗。




  侍衛入內稟報城內流言,言語間盡是百姓稱頌語府二小姐疏財濟民。
  傅燼辭執筆之手微頓,語家二小姐貪慕虛榮攀附權貴,如今卻被讚頌?
  想起昨日百兩黃金,是他親手賜予語伊雪的診症有功的酬賞。
  他深知這筆賞金來之有因,更知尋常女子得此厚賞,多半珍而藏之,或是借機揚名。
  唯獨語伊雪,得賞而不私、行善而匿名,不逐浮華、不爭虛譽,還讓庶妹獲這名譽。
  這一份品性,已然不同流俗。
  他抬眸,眸色沉斂無波,聲線冷靜持正。
  「傳諭出城。」
  「日前診治有功、得宮中賞金百兩,悉數匿名賑災者,乃語府嫡千金語伊雪。」
  「善功自有歸處,不容旁人竊名混淆。」




  侍衛領命而去。
  不過半時,王府口諭遍傳城內街巷。
  百姓聞言,盡皆愕然,議論紛紛四起。
  「原來施濟流民的是語府嫡小姐?」
  「既是嫡小姐匿名行善,為何方才二小姐在此,默然受讚,半句不辯?」
  「聽她方才語氣,倒像是此舉出自她手一般。」
  「原是我等先前看錯,錯讚了旁人!」
  街頭輿論頓時逆轉。
  眾人皆歎嫡千金不圖虛名、默默行善,反對語若瑤刻意蹭功、含糊認名之舉暗自非議。
  消息傳回語府閨房之時,張凝雪正伏案細研太后後續調理方劑,筆跡端正,心神寧靜。
  明月快步入房,眉宇間帶著幾分替自家小姐不值的情緒。
  「小姐,城內之事奴婢聽聞!二小姐在外刻意引導百姓,竊取您的善名,滿城先前皆讚她仁善!」
  張凝雪執筆未停,神色淡然無波。
  「不過身外虛名,罷了。」
  「可這明明是小姐您傾盡賞金、匿名積善,她分毫未出,反倒白白撿盡好處!」明月氣悶難平,「若非靖王特意出面公示真相,您這一番善心,便要徹底被人抹去!」




  張凝雪緩緩落筆,抬眸淺淺一嘆。
  「我捐金本為積德求安,從非求百姓稱頌、世間美名。虛名得失,於我無關。不過…」
  「…只是未料王爺會過問此等細微民間流言。」
  明月聞言,心緒稍平,卻依舊感慨。
  「靖王身居高位,從不漠視細節,是非功過一一分明。他明知小姐不求名,仍執意為您正名,可見心底最是公允。」
  張凝雪靜默片刻,眼底掠過一縷淺淡的認可。
  傅燼辭生性冷厲、恪守規矩,從無半分多餘溫情。卻分得清黑白、守得住公道,不許真善被埋、實功被竊。
  這一份秉公持正,世間權貴少有。
  ——
  三日悄然而過。
  宮中車輿準時停落語府門前。
  廊下,蘇曼蓉與語若瑤佇立目送,二人面色皆沉鬱難看。
  前日竊名不成、反落話柄,不僅未曾撈得美名,反倒惹來城內非議,心底對語伊雪的嫉妒更深,卻不敢明目張膽生事。
  張凝雪神色如常,隨宮車入宮。
  長壽宮內,眾太醫列立兩旁。




  經前次殿中辯症一事,眾人皆對這位閨閣嫡女心存芥蒂,此刻個個凝神注目,皆欲看她今日復診是否有失。
  張凝雪行禮問安後,近身為太后搭脈問診,舉止端莊從容。
  「太后近日寢食如何?體內鬱熱可曾復發?」
  太后倚於軟榻,氣色較三日前潤澤甚多,聲息溫和。
  「服你藥方調理後,夜寐安穩,胸膈暢快許多,周身沉滯之感盡散。」
  張凝雪指尖靜搭脈息,細辨寒熱浮沉。
  太后體內殘寒盡退,虛火已斂,陰陽日趨平穩。
  她未大刀更改方劑,只於原有藥性之上微調配比,以溫和固本、潤養元氣為主,穩固療效,不留餘症。
  全程動作沉穩有度,低斂自持。
  兩側太醫凝視方劑,通篇穩妥細緻、無半分疏漏,雖心有不甘,卻無可指摘。
  恰在此時,殿外侍衛高聲通傳。
  「靖王駕到——」
  玄色外袍入殿,滿殿氣氛頓時肅靜。
  傅燼辭步履沉穩,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於榻前女子身上。
  他見她立於眾醫之間,神態端寧、舉止從容,施醫沉穩有度,不浮不躁。




  區區閨閣女子,醫理扎實、心性通透,有才而不傲、行善而不張,遠勝諸多汲汲名利之人。
  心底隱有幾分默然賞識,面上依舊冷肅無波。
  張凝雪見他入殿,依規行禮,神色坦然,再無半分從前的惶然避忌。
  「王爺。」
  不卑不亢,無懼無疏。
  傅燼辭目光落於案上新擬方劑之上,開口問詢,依舊是公事論斷的沉穩語氣。
  「今日復診,脈象如何?藥方調理依據何在?」
  張凝雪垂眸視向方紙,對答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據。
  「回王爺,太后前次為寒包火鬱積體內,寒熱交爭。今次沉寒盡散,虛火已斂,脈象平和順暢。」
  「民女於原方減去兩味清泄燥藥,增少許溫潤固本之材,意在穩住陰陽,漸養元氣,避免藥力過猛傷及鳳體根本。」
  她言簡意賅,只論醫理。
  殿內太醫聞言,皆暗自心歎此女心思細密、醫理扎實,卻依舊無人肯出聲贊同。
  傅燼辭目光落於方劑之上,語氣客觀公正,語調略平穩幾分。
  「調理穩妥,分寸得宜。」
  這一句評價,是他對她醫術與心性雙重的默認肯定。




  張凝雪微微垂首。
  「民女不過謹守本分,不敢懈怠。」
  太后側耳聽聞,溫聲淺笑。
  「語給娘心思細膩,醫術穩妥,哀家確實大好許多。」
  傅燼辭緩聲吩咐。
  「後續七日,依此方進藥。七日後再行復診,隨體況調方。」
  待太后歇息,眾太醫次第退立。
  張凝雪依禮告退,隨宮人欲離殿。
  傅燼辭目光微抬,聲色依舊平正。
  「語伊雪。」
  她腳步微頓,回身立住。
  「王爺。」
  「前日城中流言,本王已予更正。」傅燼辭語氣平直,內卻自有尺度,「善當有歸,才不應埋。」
  他從不因私偏袒,卻願為真善、真才正名。
  張凝雪從容應對。
  「多謝王爺秉公。區區虛名,民女本無掛礙。」
  傅燼辭微微頷首,目光淡斂,無多餘言語。
  「退下吧。」
  「是。」
  張凝雪行禮離殿,步履端寧,神色淡然如初。
  宮外歸途,明月隨行,低聲輕語。
  「小姐,今日王爺特意為您厘清善名,處事最是公正。」
  張凝雪目光平靜望向前方宮道。
  「王爺向來賞罰分明、是非不苟。不過盡其職責而已。」
  她依舊未察對方心底那點隱藏的認可。
  君臣分寸,公私界限,依舊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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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看法:
  唯可細細品出——
  這位冷面王爺不戀權位不愛美人,但居然開始產生變化,默默賞識她的才、她的善、她不逐浮名的通透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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