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數日悄逝,邊關軍報疊疊送入靖王府。
  親衛沈策逐一分類,將遠近兩地傷兵用藥稟報分列兩側,恭敬呈至傅燼辭案前。
  近關重鎮駐軍回報全然一致。新研的防潮敷料封存穩妥,止血、禦濕效果遠勝舊藥,邊關傷卒多賴此藥救治。
  傅燼辭指尖輕叩報頁邊緣。
  翻過深山遠戍的軍報,他眉峰驟然收緊。
  同款同批次敷料運抵荒僻邊營,接連藥氣消散、藥層發黴,藥力全失,數次耽誤傷兵救治時機。
  同一藥品,遠近成效截然兩分。
  事關軍資軍防,傅燼辭闔上卷宗,即刻乘轎前往軍藥署。
  語懷安率署內吏員列隊相迎,引入公堂,隨侍僕役盡數退至廊下,廳內一片肅靜。
  傅燼辭將兩地軍報並置案面,聲線冷穩:




  「同款敷料,近關可療傷,遠戍卻全數失效。藥方、採料、封裝、出庫皆由你管轄,落差至此,語主事作何解釋?」
  語懷安雙手扣緊腰側,躬身垂首。他早年經營藥鋪,剛剛入仕掌署,每日親自點驗庫房帳目,從不敢疏懶。
  「下官從未察覺庫中物料有異。此藥方經多次試製定下方寸,工序劃一,不該出現遠近藥效分野。懇請王爺允許下官清查全月採購、調撥底冊,溯源查實。」
  「准。」傅燼辭眸光不動,「但藥方出自你女兒,庫房歸你統轄,軍藥殘損貽誤邊防,你父女二人皆脫不開干系。就算查到只是底層小吏作祟,監管失察之責,仍要你承擔。」
  語懷安正要請命親自查庫,傅燼辭已側首吩咐侍衛:「傳語伊雪前來對質。」
  不多時,張凝雪步入廳中行禮,立於父親身側,身姿平穩。
  語懷安低聲將軍報異狀、父女嫌疑簡述一遍。
  張凝雪抬眸迎上傅燼辭目光,語氣篤定:
  「王爺,藥效差異與路途長短無關。敷料配比、防腐、密封標準皆經民女數十次試驗敲定,長途運輸只會輕微返潮,絕無大批黴敗失效之理。」
  傅燼辭凝視她片刻:「依你所見,弊處在哪?」




  「物料,刻意拆分遠近營壘的出庫批次,良藥撥近,劣料發遠。」張凝雪拱手請命,「民女求准入庫逐箱驗藥,核對原始底帳,憑實物找出作祟之人。」
  傅燼辭靜默片刻:「准你入庫核查,須守兩條規矩。一,所有證物不得挪動,查驗痕跡全部留存;二,哪怕揪出底層庫吏,你父女嫌疑依舊不撤,此案一日未水落石出,干系一日不除。」
  「民女謹遵王命。」
  張凝雪行禮離開,獨自走入幽深藥庫。
  庫房寬闊陰涼,藥箱層層堆疊,藥氣瀰漫。她取紙筆,憑自己訂下的軍用藥材標準逐批比對。
  過去大半日核查完畢,真相漸明。
  撥往近關的藥材成色充足,完全符合規制;預備發往遠戍的敷料原料全遭替換,止血草摻雜無用野莖,專用防腐粉換成廉價雜料,遇潮即黴。
  她打開內庫深櫃封存的原始底帳,庫房管事私設明暗兩本賬冊。明帳虛報高價良材應付上級核查,暗帳記錄劣料採購,從中侵吞差額軍資。
  庫房傳來腳步,傅燼辭屏退侍從獨自進來。
  「核查可有線索?」




  張凝雪將抄錄的帳頁、良劣兩份藥樣攤在木案,只客觀陳述,不加半句辯白:
  「回王爺,民女懷疑庫房管事私自調換原料,設立雙帳貪墨軍資,刻意將上品敷料送往近關,劣貨撥往督查鬆散的遠營,以差額貪腐軍餉。」
  傅燼辭俯身翻看證據,指尖點過幾頁筆跡異樣的調撥文書:
  「區區庫吏,竟敢調配大批軍藥,有能力掩蓋,如你父親每天核查都沒有發現,是失職,抑或幕後定有他人包庇授意。」
  話畢,他當堂頒下三道命令:
  「一、暫停軍藥署所有藥材出庫,封庫徹查;
  二、王府親衛輪駐藥庫,嚴管所有物料進出;
  三、語懷安身為主事,監管失職,即刻停職,等候刑司會審,本王會稟報陛下處理。」
  滿署吏員無一人敢開口,公堂死寂。
  張凝雪垂首立於一旁,待指令落定。
  「望王爺明鑒,民女明白王爺合乎法理,但父親一向清廉,從不會貪污受賄,民女亦會找尋證據,亦相信王爺必還語家清白,民女先行告退。」
  跟隨語懷安離署回府。
  歸閣之時房內安靜。早前蘇曼蓉嫌閒置舊物雜亂惹閒話,囑咐明月趁她外出,清掃閣中樟木箱。
  推開房門,明月正蹲在櫃前,雙手捧著一物,神色困惑。
  箱底積塵裡藏著一隻布囊,質料紋路從未見於大靖,囊身鑲一道金屬拉鏈,形制獨特。




  「小姐,這物件埋得極深,奴婢從未見過,不知是何物。」
  張凝雪視線落向她,身形頓住指尖輕輕顫動。
  這是她穿越時隨身攜帶的背包。數月來她一直以為魂穿之時身無一物,當日府中下人見此物怪異,便壓在箱底深處封存至今。
  她斂去神色起伏,聲調平穩:「早年舊物,塵封多時,你先出去備好熱水。」
  明月滿腹疑竇,輕闔房門退下,木鎖扣合,閣中只剩她一人。
  張凝雪緩緩蹲身,雙手捧起背包,指腹撫過面料,輕輕拉開拉鏈。
  舊世物件整齊擺放:黑屏手機、寫滿醫學筆記的厚冊、迷你手電、電子秤、碘伏藥瓶、消毒棉片、課本與銀包,置於滿室古木傢俬之間格外突兀。
  她指尖觸到筆記封面,眼尾滲出淺淺濕意,隨即收回手,逐件將物件歸置妥當,拉合拉鏈深埋箱底,再堆上厚舊衣遮掩。
  當夜王府燈火徹夜長明。
  傅燼辭獨坐案前,反覆翻閱帳稿、藥樣與筆跡異常的調撥文書,指尖不時輕叩案面。
  庫吏貪墨只是表象,此案或牽連眾多官吏,遠未結案,語家身上嫌疑依舊無法洗清。
  良久,他提筆寫下密令,飭令刑官連夜嚴審庫房管事,清查軍藥採購全鏈,逐級盤問所有經手吏員,務必揪出幕後主使。
  燭火搖曳,映出他冷硬側顏。白日藥庫中語伊雪從容核查的模樣他看在眼內,卻未動半分徇私念頭,公私界限涇渭分明。
  語家這一場劫難,方才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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