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破曉,晨鐘徹響皇城。
  百官依序立於太和殿,朝服肅整,分列兩班,殿內氣息沈凝肅穆。
  傅燼辭一身玄色鑲金邊朝服,身姿挺拔,步履沈穩,自殿外走入,立於帝王身側下手,神色冷斂,無半分多餘情緒。
  龍椅之上,傅景淵揉了揉眉心,神色倦怠,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聲線溫軟無力。
  “眾卿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話音落,殿內片刻寂靜。
  傅燼辭上前一步,垂手躬身,聲線平直冷穩,字字清晰落於殿中。
  “臣弟,有事啓奏。”
  傅景淵當即坐直些許,眼神下意識落向他,語態柔和。
  “皇弟請講。”




  傅燼辭目光平視前方百官,不偏不倚,緩緩出聲。
  “日前軍藥署核查庫存,查出庫房小吏私換藥材、篡改賬目,以劣料充優材,刻意拆分邊關藥批次,致使遠近軍營藥效兩極偏差,貽誤邊防救治。”
  他頓了頓,指尖微收,續道。
  “經查,庫房存有明暗兩本賬冊,調拔文書亦有異筆偽批,舞弊日久,非一日之貪。軍藥署主事語懷安,監管所轄疏漏,未能察覺庫中積弊,失察之罪屬實。”
  殿內百官神色一動,紛紛側目。
  傅景淵聞言面露遲疑,輕聲問道。
  “依皇弟之見,該如何處置?”
  “語懷安失察瀆職,難辭其咎。”傅燼辭語聲不改,公事決斷分毫分明,“臣請旨,暫革其職,停職待查,閉門候勘,待全盤查清脈絡,再論定罪處置。”
  傅景淵本就無半分獨斷之心,聞言即刻頷首。
  “准。便依皇弟所言,語懷安停職待查,靜待核查結果。”




  聖音甫落,文臣隊列中立刻有人出列,躬身高聲啓奏。
  “陛下!臣有本奏!”
  出列的是禮部官員,面色凜然,語態鏗鏘。
  “語懷安本是市井藥商,出身微末,商賈逐利為本性!陛下昔日破格擢升,已是天恩浩蕩,奈何其身居官署,管轄軍藥重地,竟縱容庫吏舞弊,貽誤邊軍!此等卑籍之人本就不堪為官,臣請陛下從嚴定罪,革除功名,追責到底,以正朝綱!”
  話音一開,數位朝臣接連出列附和。
  “臣附議!商賈入仕本違舊制,如今果然釀禍!”
  “若不嚴懲,他日更多市井之徒覬覦官位,亂我朝堂規制!”
  “請陛下重罰,以儆效尤!”
  一時之間,滿殿彈劾之聲此起彼伏,人人緊抓出身不放,字字句句皆是苛責,無一人提查證實證,只欲順勢定罪。
  龍椅上的傅景淵目光猶疑,左右看過爭執眾臣,神色為難,竟一時失語,無從決斷。




  滿殿喧囂之中,傅燼辭再度上前一步,玄色朝衣襯得眉眼冷冽,氣場壓下滿堂紛雜。
  他目光淡淡掃過一眾出列朝臣,語聲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懾力。
  “諸位大人言之鑿鑿,似是案情已定?”
  禮部官員抬首辯駁。
  “靖王,舞弊事實確鑿,賬冊物證在前,語懷安監管不力,罪責難逃,何須再查?”
  傅燼辭唇角無波,字句公允,卻句句破其私心。
  “賬冊確鑿者,乃庫吏貪墨舞弊之證。”
  他條理分明。
  “現有證據,只可定小吏貪腐之罪,無一字一語可證語懷安知情、縱容、分贓、同謀。”
  他抬眼,目光澄澈冷峻,掃過眾人。
  “失察是罪,可罰、可黜、可訓。”
  “未審先判、因出身定罪、以流言定案,非朝堂公允之道。”
  一眾朝臣神色皆是一滯,無人再敢貿然出聲。
  傅燼辭面朝帝王垂首復命,語態恭謹,立場分明。
  “陛下,此案脈絡未清,偽批文書來路不明,舞弊絕非一小吏可為,背後或有牽連。臣請陛下,留核查餘地,不因人言定罪,靜待全盤查清,再定最終罪責。”




  這一番話,看似秉公守制,實則是靖王多年來殿中唯一一次為待罪官員留存體面與查案空間。
  以往朝案,傅燼辭從不為任何涉案官員開口求情,只論法理。今日特意點破“幕後或有牽連”、力保“未審不定罪”,已是極淺、極克制的破例。
  傅景淵心頭一松,當即定調。
  “皇弟所言公允有理。”
  “此案暫緩定論,一切交由靖王徹查,待真相大白,再行處置。眾卿無需多議。”
  聖意落定,無人再敢置喙。
  滿朝文武紛紛歸列,神色各異,眼底對語懷安的排擠與敵意,卻絲毫未減。
  殿內風波暫歇。
  彼時語府,清寧小院靜無聲息。
  連日來府中氣氛沈鬱,再無往日安穩閒適。
  語懷安一身素色常服,端坐案前,面前鋪滿連日整理出的賬本、入庫清單、調拔底冊,指尖撫過紙頁字跡,眉眼沈沈,滿是疲憊,卻未有半分慌亂。
  張凝雪立在案側,垂眸看著層層疊疊的賬冊,輕聲開口。
  “父親,可知朝堂處置如何?”
  語懷安抬眸,長嘆一口氣,語聲低沈。
  “王爺上奏聖上,定了我失察之過,暫革官職,停職待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藏著無奈與寒澀。
  “本是我監管疏漏,未曾查覺庫中積弊,罪責我認。只是……”
  話說至此,他語聲微頓,眸色漸沈。
  “朝臣素來輕我商賈出身,此番出事,人人欲借機攻訐,只怕這一關,不易度過。”
  張凝雪靜靜聽著,神色始終淡然,不見慌張。
  她俯身,指尖輕點賬冊中一處異樣記錄,動作輕緩篤定。
  “父親知錯認錯,坦然受罰,無半分不妥。”
  她抬眼看向語懷安,語聲清穩。
  “可失察是失察,串通是串通。”
  “庫吏一人,無權私調大批邊關藥材,無權偽造官署調令,更無權貪污舞弊不被察覺。”
  語懷安目光一凝,順著她指尖看去。
  “雪兒的意思是?”
  “真相未明之前,絕不自困罪局。”語伊雪語氣平靜堅定,“朝臣要的是定罪,我們要的是實證。”
  她收回手,垂眸看向滿案冊頁。
  “只要查清文書來路、批次破綻、串供之人,便可分清權責,辨明黑白。”




  語懷安看著女兒沈靜從容的眉眼,心中郁結稍散,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
  他抬手翻動手邊舊冊,語聲鄭重。
  “那便父女二人,靜心查證,步步穩妥,不求捷徑,只求真相。”
  院外風聲輕落,庭院寂然。
  一場朝堂傾軋尚未落幕,一場自證清白的求證,才剛剛開始。
  而皇城深處,靖王伏案而立,指尖捏著那幾頁異樣筆跡的調拔文書,眸色沈如寒潭。
  幕後根系未破,此案,遠遠未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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