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番清腐開路、參片吊元、湯藥固本的救治,硬生生將氣絕瀕死的小兵從鬼門關拽回。

滿場軍醫立在原地,人人面色燥紅,無一人敢出聲。

前一刻,他們還擋在人前厲聲質疑,斷定張凝雪是閨閣胡來、草菅軍命。
此刻事實擺眼,他們死守數十年的古法救治,竟不及女子片刻施術。

良久,資深老軍醫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深躬到底。

「姑娘神技,老夫愧嘆。」




「是我等墨守成規,只知服湯外敷,不懂毒淤堵腐之理,險些斷了兵士生機。」
「日後營中所有醫務調配,我等全然聽命,不敢再有半分僭越。」

其餘軍醫緊隨其後,齊聲致歉。

張凝雪神色平靜,微微抬手。

「醫者救人,不拘古法。」
「並非古方無效,是此毒詭異,封死肌理經絡,湯藥無路可入。」





她語氣利落,直接落令。

「即刻分區安置傷患。」
「輕症入外帳調養,重毒潰腐者集中中營待診。」
「速備烈酒、止血藥、紗布、老山參,物資不得斷缺。」

句句鏗然,鎮壓全場。

眾軍醫不敢怠慢,立刻分工奔走。





遠處樹影下,傅燼辭靜立不語。
黑眸沉沉,將女子鎮定全局的模樣盡收眼底,眸底掠過一絲淺淺認可。

接下來數時,前線擔架源源不斷入營。

毒傷將士傷勢各異,或淺毒附肌,或毒竄半身、皮肉烏黑。

張凝雪全程親自治療,手法穩定駭人。

烈酒澆落創面,灼痛鑽骨。
鐵血壯士咬牙攥拳,冷汗遍體依舊一聲不吭;年少小兵痛得肩顫身抖,喘鳴破碎。

縱然傷者劇烈掙扎,她落刀分寸依舊精準無誤。
剜腐、排毒、止血、包紮、含參、喂湯,整套療法行雲流水,從無半分錯亂。





旁邊軍醫環立圍觀,人人屏息,愈看愈是心驚嘆服。

大半危重傷勢,逐漸被她穩穩壓下。

就在營中稍顯安穩之際——

天色驟然一暗。

狂風捲動營帳,呼呼獵響。
烏雲壓頂,瞬息遮蔽殘陽,整座邊關軍營頓時沉陷入陰鬱昏暗之中。

滴答——
一滴冷雨,砸落在張凝雪手背。

她動手的動作頓停,抬眸望向天際。





緊接著,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雨勢兇猛,密密麻麻轟砸營地,地面瞬間濕透,水漬橫流。

兩名剛剛脫險的兵士靠在帳下避雨,低聲交談。

「好好的天色,竟說變就變。」
「邊關天氣歷來無常,只是這雨勢,也太兇了些。」
「希望這雨莫要影響前線駐防,尤其西線山谷那邊……近月本就瘴毒肆虐。」

這一句,清晰落進張凝雪耳中。

她眸色微斂,側身看向兩人。

「你二人巡守西線最久。」




「那處山谷,是否四面環山、風氣不通、積水常年淤滯?」

兵士連連點頭。

「正是!谷中閉塞不通,遍地腐草淤泥,從來積水難消!」

張凝雪指尖微緊,轉身看向身側老軍醫。

「老前輩。」
「此毒不尋常。」
「只聚單谷、只毒一方,是地勢鬱閉、積毒日久所致,非普通潮濕山瘴。」

話落,方才全然聽命的老軍醫,當下眉頭緊鎖,搖頭固執反駁。

「姑娘言重了。」




「老夫行醫數十年,山間瘴毒盡是濕熱鬱結而生。」
「不過秋雨驟降、潮氣更重,毒勢稍盛而已,何來地勢積毒一說?」
「依老夫看,只需避谷服藥,便可無礙。」

他依舊死守舊見,認輸療法,卻不認新的毒理。

張凝雪不再爭辯,隻是抬眼望著漫天狂雨,眸色越發深沉。

暴雨積澇,必催谷底鬱毒。
這一場雨,遲早會讓積蓄已久的惡瘴徹底暴走。

夜色隨雨徹底籠罩軍營。
雨簾簌簌,風聲獵獵。

一道玄色身影踏雨而來,衣袍沾著細細濕氣,停在醫帳之外。

傅燼辭目光沉斂,開口簡直利落。

「今日多虧有你,鎮住全營毒傷。」

張凝雪淺淺行禮:「分内之事。」

傅燼辭望向遠處漆黑西山,只述軍中查得的異狀。

「密探探查多日,發現所有毒傷兵士,皆出自西線封谷。」
「同山別嶺皆安然無事,此事实在詭異。」

張凝雪抬眸,目光穿透茫茫雨幕,語氣篤定堅決。

「因為毒源,盡藏谷中。」
「此谷閉塞積毒數月,今日暴雨傾盆,地氣翻湧,谷底鬱毒必定大肆擴散。」
「再不親入山谷查清楚毒根、辨明毒性,日後每下一場雨,都會有無數將士毒發喪命。」

她轉身看向傅燼辭,字句清晰。

「王爺,我必須入谷探查。」

聽聞此言,傅燼辭眸色驟然一沉,當即拒絕。

「不可。」
「西線毒谷向來險惡,近月瘴毒兇狂至極,本王已下令眾人不能入谷。」
「加上你…你身無武藝,入谷等同踏入死地,太過危險。」

他語氣冷硬,態度堅決,是全然的擔心與阻攔。

張凝雪卻側首望向帳內、帳外那些臉色烏青、氣息虛弱的受傷兵士,眼神執異常執著。

「危險我知。」
「但我不去,無人能解此毒。」
「營中數百將士尚在苦撐,暴雨催毒,往後只會死更多人。」
「民女身為醫者,不能眼睜睜看著邊關將士接連殞命。」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執念。

傅燼辭凝視她堅毅側顏,看著滿營傷兵淒慘模樣,沉默許久。

他心知她所言句句屬實。
全軍上下,唯有她能破此毒局。

良久,他鬆開緊蹙的眉峰,聲音沉下,帶著妥協與護佑。

「罷了。」
「你執意要去,我不攔你。」
「但谷中兇險萬分,我親自帶暗衛隨行。」
「有我在,必保你周全。」

兩人話音剛落——

營外突然傳來一陣撕裂雨幕、極度慌亂的嘶吼!

「急報——!!前線大批重傷冒雨送營!!」
「傷勢恐怖異常!毒勢瘋狂擴散!根本擋不住!」

張凝雪神色驟然一凜,快步衝入雨幕。

數十副擔架冒雨抬入,雨水混著毒血滾落。
所有傷兵肌膚烏黑發紫,傷口翻滾毒泡,腐壞速度遠超此前所有傷患!

方才被壓下的瘴毒,果然在這一場暴雨後徹底變態升級!

傅燼辭望著眼前淒狀,眸底寒色翻湧。

他看向身側雨中身姿挺拔的女子,字字沉定。

「雨勢稍歇,即刻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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