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急行,車馬顛簸。

邊關前路遙遙在望,官道兩側擺滿層層疊疊的擔架,都是從前線緊急轉運下來的中毒將士。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臭、藥苦與血腥混雜的刺鼻氣味。

幾名軍醫輪番施藥,外敷內服盡數用上,可將士身上潰爛傷口只擴不收,黑紅毒水不斷滲出,高熱反覆不退。







一名老軍醫看著久治無效的傷患,疲憊搖頭,滿臉頹然。

「所有古方、軍中秘方盡皆試遍,半點起色也無。毒堵死肌理,湯藥根本走不進病灶,此毒無解。」



旁邊軍醫紛紛附和,語氣盡數認命。





「潰爛入肌便是死局,我等已無力回天。」

「只能靜待天命。」



隊伍短暫休整,一副擔架被匆匆抬來。

十六七歲的小兵半邊手臂徹底發黑壞死,面色青灰如死,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整個人已然氣若游絲,瀕臨斃命。







一眾軍醫上前翻看片刻,齊齊後退,抬手擺手。

「毒侵筋骨,臟腑已被毒耗空,救不活了。」

「不必耗藥,準備後事。」



眾人轉身就要離去,無人再管這瀕死少年。



此時,素衣簡樸的張凝雪緩步上前。





她一路隨行,無官無牌,看著就只是個無關的閨閣女子。

她微微俯身,正要伸手查看傷口——



下一瞬,一名軍醫大步跨前,手掌直接按死在傷者肩頭,狠狠擋住她的動作,眼神兇厲、滿是戒慎。



「住手!」

「軍中傷士,豈容外人隨便碰觸?!」







另一人立刻上前堵在她身前,語氣刻薄強硬,半分禮數都無。

「姑娘止步!我等軍醫束手無策,輪得到你一個女子胡亂動手?」

「萬一你不懂醫理、瞎搞一通,害死兵士,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周圍軍醫紛紛圍攏上來,個個神色不善,句句阻攔。

「軍營重地,最忌妄動傷患!速速退開!」

「我行醫數十年都救不活,你一個嬌弱姑娘能做什麼?簡直是草菅人命!」







人人提防、人人禁止,死活不讓她碰傷兵半分。



張凝雪動作頓住,神色依舊平靜,沒有半分惱怒。

「不是藥方無用,是毒封在壞死皮肉之內,湯藥滲不進去。」

「割除腐肉、排盡淤毒,尚有一線生機。」







這句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當場嗤笑出聲。



為首老軍醫怒聲駁斥,滿臉不屑:

「一派胡言!」

「自古醫道,從無開刀割肉療毒之理!你這是救人?你這是活活放血害命!」

「再敢胡言亂語、妄圖動手,我等立刻稟報,治你擾亂軍醫之罪!」



眾人抱臂冷眼,滿是譏諷,只等著看她碰壁尷尬,等著看她知難而退。



張凝雪不再多費口舌辯解。

救人迫在眉睫,爭辯毫無意義。



她直接抬手,打開隨身藥囊,鋒利薄刃銀刀、烈酒、止血藥粉、珍藏老山參片整齊擺開。



圍觀軍醫見狀更是惱怒,上前就要直接驅趕。

「還敢拿刀具!不知天高地厚!」

「立刻收起!否則我等不客氣!」



混亂之際,一道沉冷腳步聲踏碎喧鬧。



傅燼辭立於不遠處,全程冷眼盡收眼底。

看盡他們墨守成規、看盡他們見死擋醫、看盡他們仗著資歷輕視旁人。



他緩步上前,玄色衣袍壓得滿場風氣驟冷。



不等軍醫反應,他沉聲開口,威嚴貫耳:

「退下。」



簡單兩字,卻帶著軍中絕對權威。



所有喧鬧、質疑、怒斥,瞬間戛然而止。

剛才兇狠阻攔的軍醫滿臉僵滯,慌忙垂首行禮。

「王、王爺!」



傅燼辭眸光冷冷掃過眾人,字字沉威:

「你等盡數無能為力,判定必死。」

「如今有人願意施救,你等不思求生,反倒層層阻攔、死守愚規?」

「她是本王親自請來專治瘴毒的醫者。」

「你們不敢救、救不了的人,交由她救。」

「從此刻起,誰再敢阻攔她施術——以貽誤軍機論處!」



一句話,直接砸碎所有人的輕視與阻攔!



滿場軍醫臉色煞白,徹底不敢動彈,只能往後退開,滿臉錯愕尷尬。



原來這個看似普通的素衣女子,是王爺專門請來的高人!



張凝雪全然不理會周遭震動的目光,心神只繫於傷兵身上。

少年此刻已然半昏死,全靠一口殘氣吊命,再拖片刻,神仙難救。



她動作利落落地,專注凜然。



先傾倒烈酒,細細澆淋整個潰爛創面週遭肌膚,高溫殺毒,杜絕毒素繼續往裡侵蝕臟腑。



滾燙烈酒沖刷死腐血肉,刺骨劇痛瞬間炸開!



原本奄奄一息、近乎死寂的小兵,渾身猛地劇烈一顫!

牙关死死咬緊,額間瞬間爆出滿頭冷汗,盡數浸透鬢髮。

軀體不受控制瘋狂抽搐掙扎,喉嚨擠出破碎嘶啞的痛哼,聽得在場眾人頭皮發麻。



圍觀軍醫個個眼神輕蔑,暗自搖頭嗤笑。

「胡鬧!本就毒入骨髓、油盡燈枯!」

「如此剜肉折磨,不用半刻,必定痛絕身亡!」



所有人篤定,少年今日必死無疑,只待斷氣。



可下一瞬,銀刀利落落刃!



刀鋒薄利至極,分寸精準到駭人。

只沿著徹底壞死的黑腐邊緣,層層剝離,分毫不傷完好鮮活皮肉半分。



剜肉之痛鑽骨徹髓,是常人根本無法承受的劇痛。



小兵渾身劇烈發抖,十指死死摳緊黃土地面,脊背繃得僵直如鐵,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滴答墜落。

每一次落刀,他單薄的身子便狠狠抽搐一顫,痛得眼底佈滿猩紅血絲,呼吸破碎斷續,幾度要直接昏死過去。



但張凝雪手穩如磐石,任憑傷者痛得極致掙扎顫抖,手上動作從未半分錯亂、半分遲疑。



手起刀落,一塊塊惡臭發黑的死腐皮肉整齊脫落落地,腥穢刺鼻。

堵死多日、深藏肌理、死死禁錮血脈的暗紫色淤毒,跟著噴湧而出,濃稠腥臭。



全場軍醫瞳孔驟然一縮,呼吸當場滯澀!



他們行醫半生,只懂湯藥外敷,從來不知道——

原來毒死死鎖在腐肉內,藥永遠進不去!



張凝雪眼神凜冽專注,動作行雲流水。

擠淨深層殘毒、反覆烈酒沖洗創面後、精準撒上特製止血解毒藥粉、層層穩妥包紮封阻毒氣。



清創完畢,惡毒徹底截停,不再往臟腑蔓延。



但少年依舊面色青灰、氣息虛弱,只是劇痛的抽搐慢慢停下,並未立刻好轉。



圍觀軍醫剛想開口嘲諷「還不是救不活」——



只見張凝雪迅速取出珍藏的老山參片,輕輕掰開,小心塞入少年齒間。

「含緊,不可吞咽,吊住元氣。」



參氣溫潤霸道,瞬間順著喉間滲入體內,穩住他即將斷絕的機體元氣。



緊接著,她取出早已備好、專對此瘴毒的濃縮藥湯,小心翼翼餵他緩緩服下。



做完這一切,不過數息時間。



奇蹟,緩緩發生!



方才不斷衰敗、即將斷氣的微弱呼吸,徹底穩定了下來。

那種瀕死之人的死寂青黑,不再繼續蔓延、消退得極慢卻極清晰。

渾身冰涼如屍的肌膚,慢慢透出一絲極淺的活人溫熱。



毒勢徹底停頓!不再奪命!



沒有即刻痊癒的浮誇假象,卻是硬生生把人從鬼門關口、從必死死局裡拽了回來!



全場死寂無聲。



所有軍醫呆立原地,個個瞠目結舌,腦海一片空白!



他們判定的絕對死局!

他們用盡所有古方、耗盡數月時間、完全束手無策的瘴毒重症!



竟被這個他們肆意輕視、極力驅趕的女子——

開刀清腐、參片吊命、藥方固本,硬生生破局救活!



方才出言最兇、阻攔最狠的老軍醫,此刻雙手微顫,滿臉燥紅羞愧,頭都抬不起來。



數十年根深蒂固的行醫認知,死守一生的古法醫道,

在今日,被眼前女子的一套全新醫術,徹底碾壓、徹底推翻!



張凝雪緩緩收好銀刀與藥物,擦淨指尖殘藥,神色依舊淡然,沒有半分得意張揚。



只平聲道出無人敢反駁的事實:

「湯藥走經絡,淤毒封死皮肉,便無路可通。」

「清腐為開路,參片為吊命,藥方為固本。」

「三步俱全,方能斷毒保命。」



簡簡單單三句,道破整個邊關瘴毒無解的真正死結!



此時,傅燼辭再度開口,聲威凜然,落字如山:

「即日起,邊關所有中毒重症,盡數交由語伊雪全權施治。」

「全軍軍醫、醫工,一概聽從她調配。」

「再有質疑、阻撓、輕視者,軍法論處!」



一句軍令,直接賦予她邊關最高絕對醫治大權!



先前所有的無禮、輕視、阻攔、嘲諷,此刻盡數變成狠狠打在臉上最響亮的巴掌!



眾軍醫垂首低眉,心服口服,再無半分膽量妄議半句。



張凝雪抬眸望向遠方無盡官道。



前路傷兵無數,隱隱痛呼連綿不絕。



救活一人,從來只是開端。

眼前小兵只算輕度毒入肌理,尚且費盡三步手段保命。

前線那些全身潰爛、毒侵五臟的重傷將士,才是真正的地獄死局。



席捲邊關、無人能解的瘴毒海嘯,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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