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本是摩根娜輪休的日子。久在宮闈那座壓抑的樊籠裡當差,她鮮少能有這般喘息的機會,於是特意避開了主街的喧囂,擇了一條僻靜而幽深的夾道巷弄漫步而行。
「嗒嗒嗒——」
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少女驚恐至極的尖叫破空而來,瞬間撞碎了小巷的死寂。
摩根娜腳步一頓,抬眼望去,只見一名年約十三四歲、衣衫單薄的少女正跌跌撞撞地迎面奔逃。少女滿臉淚痕,單薄的身軀在微涼的秋風中瑟瑟發抖,而在她身後,正有三名身形粗悍、滿臉橫肉的漢子緊追不捨。看那不懷好意的架勢,顯然是要將這逃跑的少女強行擄走。
摩根娜本就心懷正義,加之她出身東安格利亞,自幼在那片土地上見慣了底層百姓流離失所、任人宰割的苦難,心頭登時湧起一股怒火。她一眼便看出這少女是身陷逼迫、走投無路。
眼見追兵已至眼前,摩根娜不再猶豫,藏在寬大斗篷下的指尖暗自結下一道古老的咒印,身形靈巧一錯,便如鬼魅般橫亙在少女與那三名惡徒之間。
「站住。青天白日之下,爾等竟敢公然強擄民女?」摩根娜一聲冷斥,聲音清冽如冰。
那三名粗漢見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本欲惡言相向,可當他們對上摩根娜那雙冷漠得毫無溫度的眼眸時,卻莫名感到一陣脊樑發酥。與此同時,摩根娜指尖那道隱而不發的東安格利亞咒法悄然運轉,四周的空氣似乎在瞬間冷了幾分,甚至連光線都顯得有些詭異地扭曲起來。
那幾人平日裡不過是欺軟怕硬的市井無賴,哪裡見過這等陣仗?一時間被唬得疑神疑鬼,只當是撞上了宮廷裡身懷異術的巫女或惹不起的權貴,互相對視了一眼,暗罵了幾句晦氣,便倉皇地退了出去。
見惡徒散去,摩根娜轉過身,看著那癱坐在地上、幾近虛脫的少女。此地仍非久留之所,她伸手將少女扶起,引入了更為幽深的暗巷暗處。在警惕地確認周遭並無人尾隨跟蹤後,她方才放緩了語氣開口:「沒事了。那些人已經走了,妳叫什麼名字?為何會被他們追趕?」




少女驚魂未定,單薄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大顆大顆的淚珠簌簌滾落。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哽咽著道出了自己悲慘的遭遇。
「我……我叫莉莉,今年十三歲……」
莉莉的聲音帶著稚童特有的稚嫩,卻盛滿了絕望。她本出生在遠方一個極其貧寒的村落,今年因天災家中赤貧,連果腹的口糧都難以為繼,狠心的親人便作價幾兩碎銀,將她狠心賣入了這帝都街巷深處的娼寮之中。
在這座繁華與罪惡交織的龐大帝都裡,此類藏污納垢的去處並不少見。那些鴇母與打手專收被拐販或走投無路的年幼少女,用皮鞭與耳光逼迫她們學習如何取悅男子的種種手段、逢迎的姿態與規矩。待她們被調教得聽話懂事後,再將其送往朝中權貴、豪商身邊侍應,從中謀取暴利。
「莉莉自始至終都不肯屈從……我以死相拒,可是她們打我、餓我……」莉莉哭訴著,拉開了自己破舊的衣袖,露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鞭痕。
即便身心受盡摧殘,這個十三歲的孩子內心深處卻始終留著一絲清白。可就在今日,寮中的鴇母突然興高采烈地找到她,塞給她一身華麗卻暴露的紗裙,警告她說,晚間將有一位身份極其顯赫的帝國貴族到訪,並且點名指定要由她這個「新雛」來侍應。鴇母再三叮囑她務必溫順聽命,若是敢有一絲一毫的冒犯,便要活活打斷她的腿。
莉莉心知,今夜一旦跨進那間房,自己便如同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再無回頭之路。於是,她趁著寮裡為了迎接貴族大宴而亂成一團之際,拼死從後窗逃了出來。
聽著莉莉字字泣血的哭訴,摩根娜的心頭沉甸甸的,宛如壓了一塊巨石。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孩童,在本該承歡父母膝下的年紀,竟要被生生推入這般吃人的煉獄。
「妳既已拼死逃了出來,可眼下……妳又能去往何處呢?」摩根娜輕聲問道,眼中流露出一抹悲憫。
莉莉一聽,眼中那抹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光瞬間熄滅了。她絕望地搖著頭,淚水流得更加洶湧:「我不知道……我的家鄉遠在千里之外,我在這帝都舉目無親,根本無人肯收留我。天這麼大,卻沒有我的容身之所……」




暗巷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摩根娜垂下眼簾,心中權衡萬千。她如今雖然是儲君露薏莎殿下身邊的近身侍衛,深受信任,可這個身份也意味著她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宮規極大的限制。她既不能公然帶著一個來歷不明、形跡可疑的陌生少女同行,更無法擅自將人接引到守衛森嚴的皇宮內院。那不僅會害了莉莉,更會給正在步步為營、韜光養晦的露薏莎殿下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可若是對這孩子放任不管,莉莉在這帝都寸步難行,一旦再次被那些打手擒獲,等待她的下場只會比先前淒慘百倍。
思慮再三,摩根娜眼中閃過一抹決然。她自腰間的暗囊深處,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隻精緻的琉璃小瓶。那瓶身裡流淌著一汪墨綠色的藥劑,在昏暗的巷弄中折射出妖異而冰冷的光芒。她將藥瓶穩穩地遞到了莉莉那雙滿是老繭與傷痕的小手中。
「妳聽好,」摩根娜握住莉莉冰涼的手,語氣低沉而無比沉穩,「妳眼下別無選擇,若想活命,只能先回去那座娼寮。」
莉莉的身軀猛地一震,眼中滿是恐懼與不解,下意識地想要退縮,卻被摩根娜堅定的力量拉住。
「聽我說完。今夜見到那位前來尋歡的貴族時,妳尋個機會,先將這瓶藥劑塗抹在自己的手腕上。若他對妳有不軌之舉,或者是想要強行逼迫妳,妳便將手腕抬起,在他的鼻尖面前輕輕一晃,切記,動作要自然。」
莉莉屏住呼吸,睜大了那雙淚汪汪的眼睛,死死盯著手中的藥瓶。
摩根娜繼續耐心解釋道:「此藥名為『幻夢引』,乃是我母族東安格利亞秘傳的藥道。它的氣味極其隱蔽,會隨著呼吸迅速侵入其體內。常人只要吸入一口,便會立刻頭暈目眩,在不消片刻之內陷入半夢半醒的迷離之境。屆時,他心智全失,妳所言所令,他都會昏沉依從,如同妳手中被提著線的木偶一般。」
「不過,妳要記住,不可命他去做過於複雜、或者違背常理的事。妳只需令他端坐、靜息,亦或是直接命令他上榻臥眠,皆可。」




「最重要的是,這藥劑高明之處在於,他本人事後並不會察覺到任何下藥的異樣。在他清醒時的感官裡,只會當自己置身於一場極其真實的幻境之中——他在幻覺裡所見到的、所體驗到的,皆是他心中最渴望、最荒淫的景象,一切都像是出於他自身的意願與發洩。待到第二天醒來,他只會當作自己做了一場荒唐的春華幻夢,絕不會懷疑到妳這個弱女子的身上。」
莉莉捧著那冰涼的琉璃藥瓶,年幼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她的眼中交織著對未知的恐懼、對宮廷祕藥的疑慮,可最終,那抹對活下去的強烈渴望,化作了一絲求生的微光。她明白,這位萍水相逢的神祕恩人,已經給了她這條絕路上唯一的武器。
「我……我明白了。」莉莉死死咬著下唇,近乎虔誠地將那瓶墨綠色的藥劑仔細地藏進了自己貼身的衣襟深處。
隨後,摩根娜又耐心地叮囑了她許多如何遮掩神色、如何與寮中鴇母週旋的自保之法。莉莉一字一句認真聽著,最後,她抬起頭,那雙原本麻木的眼中此時蓄滿了複雜的情感,深深地看了摩根娜一眼,像是要把恩人的容貌刻進靈魂深處。
少女拭去了臉上的淚水,挺直了那原本佝僂的脊背,轉身,一步步堅定地走回了那座將她囚禁、即將迎來風暴的煉獄。
摩根娜佇立在陰冷的暗巷口,海風吹起她的斗篷。她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莉莉那瘦弱的身影,直到那抹嬌小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夜色與街角深處,她才緩緩、緩緩地握緊了雙拳。
東安格利亞那飽受爭議、被世人視為異端的咒術與藥道,今日被她用來拯救一個無辜孩子的清白與性命。
摩根娜深吸一口氣,心中默默想到:這很值得。
但身為儲君的心腹,她太清楚這帝都底層的黑暗與腐敗。這瓶藥劑,終究不過是權宜之計的緩兵之法。
莉莉的劫難,以及這座帝國底層無數少女的悲歌,遠未結束。而她與露薏莎殿下要走的那條撥亂反正的奪權之路,才剛剛在前方的迷霧中,露出一角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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