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悄然推移,天光越見黯淡,暮色如水般漫了上來。馬車緩緩駛離崎嶇山道,遠處終於浮現出點點疏疏落落的燈火。
那是前往烏里村前,最後一座邊境市鎮。
黃昏下的市鎮塵土飛揚,嘈雜不堪。鄉民趕著返家,行旅商人牽著騾馬匆匆穿行,龍蛇混雜。道路兩旁木造屋舍林立,煙火氣濃重,卻也暗流洶湧。這樣的邊陲之地,向來入不了帝都貴族的眼。
是以,當他們這輛形制低調卻用料考究的馬車駛入鎮口時,周遭的好奇、探究、甚至幾分不懷好意的窺探視線,密密麻麻地落了下來。
坐在車內的露薏莎眉頭微蹙。身旁的黯僕亦察覺到了不妥,他的墨黑雙瞳冷冽如寒潭,低聲道:「此地魚龍混雜,我們的馬車太過顯眼。小路,可否借你的咒術一用?我想稍作改變,掩人耳目。」
露薏莎怔了一怔,隨後輕嘆一聲:「艾德,我的咒術還沒有強到可以隨意幫他人改變外貌的能力。最直接的方法,還是我們找一家客棧,然後再做易容打扮吧。還不如你先想想,我們應該易容成什麼人物,才能更自然地融入這裡?」
「是我心急了。」黯僕低眉微赧,隨即目光銳利起來,「傭兵或行商較為合適。小路身形纖細,扮作年輕傭兵學徒尚可,我則可扮作商販頭目。只是,你這雙眼睛,恐怕還得費些心思遮掩。」
車廂內一時靜了靜。一直縮在角落的侍女朵蓮這時忽然怯生生地抬起頭,鼓起勇氣道:「小人有個小小的提議……不知兩位主人是否願意一聽?」
見兩人看向她,朵蓮咽了口唾沫繼續道:「這裡貴族模樣太過惹眼,不如……兩位暫且扮作一對年輕夫妻?小姐可以扮作身子虛弱、染了微恙的妻子。病中人自然要覆上頭巾、紗帽,半遮面容,既能遮住容貌,也能恰好掩住那雙太過醒目的冰藍眼眸。出門在外,丈夫照料病妻本就尋常。而且我們本就要前往烏里村,大可以此為藉口,只說聽聞村內有擅長醫治怪病的巫醫,特地前來求醫。這般說辭合情合理,任誰聽了都不會起疑。」
話音剛落,車廂內驟然陷入死寂。




露薏莎與黯僕幾乎是同一秒面色微變,耳尖不約而同地泛起淺紅,連呼吸都頓了半拍。下一刻,兩道聲音竟異口同聲、整齊劃一地脫口而出:
「不妥當。」 「不妥當。」
兩聲清亮又乾脆的拒絕撞在一處,在狹小的車廂裡格外突兀。
空氣瞬間僵住。四目四手無措地撞在一起,尷尬像暖霧般漫滿了整架馬車。
黯僕率先別開視線,輕咳一聲掩飾尷尬,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聲音僵硬地解釋:「朵蓮忠心可嘉,只是此計有諸多不便。小路身份尊貴,扮作病妻於禮不合。況且,夫妻之間難免會有親近之舉,這……於禮不符,也會讓小路感到不適。」
露薏莎則冷冷地將目光飄向朵蓮,有些羞惱地說道:「我想不到平常的妳好像有點沒頭沒腦,想這些鬼主意倒蠻靈巧的嘛。」
見儲君動怒,朵蓮眼眶一紅,眼淚差點掉下來,抖著聲音告饒。黯僕見狀,立刻側身擋在朵蓮面前,低聲勸解:「小路息怒,朵蓮也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並無惡意。在我心中,您的安危和意願才是最重要的。」
「哼。」露薏莎哼一聲之後,索性直接推開馬車的門,直奔前方的客棧走去。
一踏入客棧,周遭路人投來的異樣目光讓硬著頭皮前行的露薏莎暗自叫苦。黯僕快步跟在她身側。走到櫃檯前,黯僕沉聲向夥計要四間客房。
那夥計翻了翻登記簿,懶洋洋地答道:「哦,不巧,只剩三間客房。一間是雙人房,另外兩間都是單人房。」




這話一出,露薏莎與黯僕皆是暗自犯難。這唯一的雙人房定是給露薏莎住,可剩下的兩間單人房該如何分配?黯僕可不想跟菲爾同床,而一旁的朵蓮在兩人之間瞄來瞄去,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嘴。
露薏莎無奈,只得開口打破沉默:「……朵蓮,和我想法子同房吧。」
然而此時她女扮男裝,外表是個十六七歲的世家少年。櫃檯的夥計一聽,頓時投來鄙夷且厭惡的目光,甚至淡淡地對朵蓮開口:「女孩子,要學會說『不』。」
夥計定是以為這年輕公子對侍女起了色心。露薏莎臉色微變,還沒來得及發作,那夥計又徑自朝著黯僕和菲爾點了點頭,調侃道:「這公子是要跟哥哥睡,還是叔叔睡呀?」
露薏莎氣得手指微微發抖。黯僕見狀,不動聲色地側身擋在她面前,一把取過房匙,沉聲道:「跟哥哥睡。」
走過露薏莎身旁時,他似有若無地用極低的聲音補了一句:「我睡地板。」
他漆黑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將那多舌的夥計隔離開來,湊近露薏莎耳邊輕語:「小路勿惱,此人言語粗鄙,不必與他計較。房間一事,我睡地板便是,權且護你周全,也免得旁人閒言碎語。」言罷,他才轉頭冷靜地叮囑菲爾與朵蓮夜裡務必鎖好房門。
一行人順著木質樓梯往上走,走廊兩側傳來的細碎竊竊私語,讓露薏莎指煙悄然攥緊。
「你們看,那位年輕公子的眼睛是冰藍色的……」 「噓,藍瞳一看便知是帝都而來的貴人血脈……」
此地的平民多為墨黑與棕褐瞳色。唯有血統尊貴的世家貴族,才會擁有藍、綠這般清透淺亮的瞳色。她這雙眼睛置於帝都或許尋常,可在這荒僻邊境,無論衣著多樸素,都藏不住身份。




露薏莎心底愈發沉鬱,看來,朵蓮方才提議的扮作病妻以紗巾遮面,當真已是唯一穩妥的方法。
身側的黯僕步伐不動聲色地向她靠近半步,用寬闊的肩背恰好擋去了大半窺探的視線。動作自然,卻令人無比心安。
夥計推開狹小整潔的房門。踏入房間的那一刻,望見室內僅擺著一張窄床,露薏莎方才壓下的窘迫再度倏地湧上耳尖。而黯僕已平靜地合上房門,走向房間角落安置行李,平和地安慰道:「小路不必介懷,我睡地板已是常事。此地情勢繁雜,我來守夜,你儘管安心歇息。」
話音微頓,他似是想起要事,自懷中取出一隻素色小瓶:「對了,關於瞳色一事……這是我以烏賊墨與數種植物汁液調和而成,可暫時遮蔽瞳色。」
露薏莎心底無端掠過一絲抗拒,眉眼微冷,隨口拋出托詞:「我對烏賊敏感。」她實則只是見不得這般粗濁之物近於眼目。
黯僕慌亂地將小瓶收回,低聲致歉:「是我考慮不周。或許……以清水調淡墨汁輕敷眼周,可令瞳色看上去更深沉,只是絕不可滲入眼內。你覺得此法可行?」
望著他草木皆兵、手忙腳亂的模樣,露薏莎又氣又覺好笑,語氣微冷地反問:「你是打算,無論什麼法子,都要拿來在我身上逐一試遍嗎?」
男人當即停下所有動作,垂眸靜立,聲音低沉而滿含歉意:「抱歉,小路。我只是心急,絕無冒犯之意。明日若瞳色無法遮掩,怕是會生出更多麻煩。我……絕不想讓你置身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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