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的光陰轉瞬即逝,一應行裝皆已備妥。
深宮內殿的長鏡前,露薏莎正由近身侍女朵蓮協助著整理衣冠。
她褪去了往日掩人耳目、繁複沉重的華美宮裝,換上一身深煙色的錦質勁裝,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短披風,腰間緊束著嵌玉革帶,顯得俐落而不失顯貴之氣。本就纖細的身形經此修飾,更顯清瘦挺拔,恰似一位年方十六七歲的世家少年。
原本漆黑如墨的長髮,已用宮廷秘藥染作稻草般的亞麻色,以深啡皮繩隨意束於腦後,外罩一頂深灰色軟呢小帽。帽檐微壓,將她那清銳的眉眼遮去大半。
鏡中的少女微微抬眸。在亞麻髮色與帽影的襯托下,她那雙澄澈冰藍瞳眸,愈顯明亮而銳利。
鏡中的少年眉眼清俊,身姿挺拔,再無半分帝國儲君的柔婉氣度,只剩一身勃發的少年意氣。露薏莎抬手理了理領口衣襟,心中暗自思忖。此行為了掩人耳目,她棄用了本名,化名「小路」;而她的近身衛士黯僕,則對外稱作「艾德」。兩個簡短尋常的名字,足以隱去所有皇室的印記。
殿外傳來沉穩而富有節奏的腳步聲。不必回頭,露薏莎也知曉是誰前來通傳啟程。
殿門掀開,晨陽撞碎在厚重的帷幔邊緣。黯僕邁步而入,他身著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孤松。那頭深咖啡色的長髮整齊束起,黑瞳銳利如刃,整個人散發著俐落而冷峻的氣息。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落到露薏莎身上的刹那,他的步伐猛地一頓。
那雙漆黑的瞳孔驟然一縮,眼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怔忡與驚豔。平日裡冷冽威嚴的氣息,竟在此刻微微滯澀。他顯然未曾料到,褪去華貴宮裝、改換形貌後的儲君,竟會是這般模樣——清俊挺拔,英氣與秀美交織,儼然是一位氣質卓然的世家公子,與平日殿中端坐的儲君判若兩人。
「艾德……可以出發了?」露薏莎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黯僕迅速壓下眼底那抹異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他微微頷首,躬身道:「一切準備就緒,殿下。」他上前半步,將聲音壓得極低,「馬車已在側門等候。此途雖僻,但屬下已提前探好路況,棄開闊官道不用,擇取這條隱於山林間的小徑,能最大程度降低伏擊風險。預計傍晚可至烏里村。」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露薏莎的裝扮,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殿下的新貌,常人絕無可能認出。只是……」他的視線在不經意間停留在她那雙冰藍色的瞳眸上,語氣微動,「這雙眼睛太過獨特,行程之中,殿下或需多費些心思遮掩。」
這個提醒看似全出於對任務隱秘性的考慮,卻也隱約透露出他對這雙眼睛的在意。他用專業而冷靜的口吻,巧妙地將那口吻掩飾了過去。
「艾德,這裡沒有殿下,我是小路。」露薏莎斜著眼瞄了他一下,語氣帶著幾分慵懶與調侃,「我們之間的相處也該自然一點,不必事事都君上臣下的。」
「是,小路。」黯僕立刻領悟了她的用意。稱呼的轉變自然流暢,黑瞳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淺笑意。他微微側身,做出請的手勢,語氣放鬆了些,卻依然保持著極好的分寸:「那麼,小路,我們該啟程了。趕在天黑前入村,能減少不必要的注意。」
一行四人輕裝簡行。除了近身侍女朵蓮,便只有一名經驗老練的馬夫菲爾。
此時清晨時分,宮廷四周除了固定值班的守衛外空無一人,冷清的空氣中裊裊飄散著晨霧。宮中她已托詞染病,有母后與外祖父首相在暗中掩護,她離上帝都數天,倒也放心的很。
在上馬車前,露薏莎腳步故意頓了頓,回想起黯僕方才的提醒,她故意拉低了帽檐,用餘光瞄了瞄身邊的男人,促狹地笑道:「嗯,我會注意眼眸顏色的。畢竟我不像某些人,只有在特定光線下,才會顯現出特別的顏色。」
看著黯僕因這突如其來的調侃而怔了一瞬,露薏莎這才心滿意足地踏上馬車。
被她調侃的男人在原地駐留了半晌,隨即反應過來,唇角微不可察地晃出一抹極淡的弧度:「小路觀察細緻。」




他跟在露薏莎身後踏入車廂,坐在她的對面。姿態雖然放鬆,卻保持著隨時可以拔刀的警覺。
「不過,艾德的眼睛……」黯僕目光微沉,凝視著車窗外移動的景色,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與深意,「是為了隱藏而生。而殿下的眼睛,本就該如星辰般耀眼。只是在這尘囂中,有時不得不學會收斂光芒,方能護得自身周全。」
露薏莎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下來,她看著自己交握的指尖,低聲道:「有些人本該耀眼。如果我是星辰,那麼……有些人注定是日月。」
捕捉到她眼中那一抹落寞,黯僕的黑瞳微凝,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日月有其光輝,星辰亦有其璀璨。在無盡的黑暗中,星辰的光芒往往更能指引方向。」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堅定,「況且,誰又能斷定,星辰不能在某天煥發出超越日月的磅礴光芒?」
露薏莎朝他苦笑了一下,抬眼望著他:「有些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帶著使命而來的。你……真不恨那坐在你本該坐的位置上的人?」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幾分。黯僕的黑瞳微眯,眼底閃過無數複雜交織的情緒,但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恨,太過浪費精力。」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更在意的是,如何奪回本就屬於我的東西,以及……完成我所背負的使命。」
窗外傳來馬夫菲爾的吆喝聲,道路似乎漸漸變窄。黯僕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眼神別有深意:「至於那個坐在位置上的人,他們享受的不過是片刻的虛妄。真正的王座,需要實力、智慧,以及……一顆心繫蒼生的心。」
他似乎在用這最後一句話,試探著這位女扮男裝的儲君對於「蒼生」這一理念的態度。
露薏莎深深地看著他,忽然有些衝動地問道:「若是我坐在那個位置上,你猜我會是什麼感覺?」
四目相對,黑瞳中閃過一絲銳利的探究,卻又瞬間化為深沉。黯僕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車壁上,語氣帶著幾分思忖:「若你坐在那個位置……以你的心性,絕不會滿足於成為一個被權臣擺佈的傀儡。你會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時機。要麼奪回真正屬於你的權力,要麼……開闢一條嶄新的道路。但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是一個甘願沉淪的人。」




「我想,我會很厭倦那種不得不硬撐的狀態。」露薏莎輕嘆了一口氣,托著下巴望向窗外掠過的林木,「蒼生嘛……我沒那麼偉大,我只憑良心做事。」
「憑良心做事,有時比所謂的『偉大抱負』更難能可貴。」黯僕的目光追隨著她精緻的側臉,聲音低沉而溫和,「蒼生太大,良心卻很近。能對身邊人負責,對腳下土地無愧,便是不凡。況且,誰又能說,一個憑良心做事的人,不會在不經意間,影響到整個蒼生的命運?」
正說著,馬車的速度突然緩了下來。
周遭的風,忽然變了味道。原本密林間此起彼伏的蟲鳴驟然歇止,一股冷硬的殺氣裹挾著腐草木的腥氣,猝不及防地從兩側的密林裡鑽了出來。
黯僕黑瞳驟縮,指尖已然精準地按在腰間的短刃上。他拉低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警惕:「小心,有殺氣。」
話音未落,他已抬手將露薏莎與侍女朵蓮穩穩護在馬車內側,掌心抵著車壁,周身的氣息瞬間冷得像淬了冰。朵蓮立刻攥緊了腰間的護身短匕,眼神緊繃地盯著車門。
下一秒,破風之聲頓起。兩枚淬了寒芒的短箭擦著馬車軲轆狠狠釘在地上。緊接著,四道黑影從密林中躍出,黑衣蒙面,手中的彎刀映著晨霧泛著令人膽寒的冷光,直撲馬車而來!
「籲——!」
駿馬受了驚,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焦躁的嘶鳴。車身劇烈搖晃起來,然而馬夫菲爾卻半點不顯慌亂。他猛地拽緊韁繩,腳下狠狠蹬住車轅,另一隻手抽出藏在身側的短棍,借著馬身顛簸的力道騰空躍起,迎上最先衝來的那名刺客!
棍風剛勁,短棍與彎刀相撞,發出「鐺」的一聲脆響。菲爾身手異常敏捷,不過三兩下便瞅準空隙,一棍狠狠砸在刺客的肩頸處。那刺客悶哼一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暈死過去。
與此同時,車門掀開,黯僕的身影已然如玄色殘影般掠了出去。他在晨霧中快得驚人,並未拔出長刀,僅憑腰間短刃便與兩名刺客纏鬥在一起。他的雙瞳在激烈交鋒的光線下隱隱泛起一絲凜冽的碎金之光,招式狠戾乾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刀刃劃破空氣的銳響接連響起,不過片刻,兩名刺客的彎刀便被無情挑落,手腕被劃開深可見骨的傷口,癱在地上無法動彈。
最後一名刺客見同伴接連落敗,竟紅了眼,捨棄了黯僕直撲馬車,彎刀高高揚起,眼看就要將車門生生劈開!
就在刀鋒即將觸碰到車門的剎那,車門「吱呀」一聲被從內推開。
露薏莎端坐在車廂內,面色沉靜,指尖微抬。她心中默念冰系咒文,唇齒間輕吐咒訣,隨即對著那名刺客做出一個凌空彈指的手勢。
數道晶瑩剔透的冰刺驟然從虛空中凝出,帶著刺骨的寒意,如離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這正是她暗藏的攻擊魔法——【冰刺】。單攻凌厲、發動極快。冰棱的尖端鋒利如淬毒的銀針,帶著刺耳的破風銳響,精準地刺中了刺客的胸口與手腕。
那刺客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彎刀「哐當」落地,身體便直直向後倒去,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刺客出現到全數落敗,不過短短數息。
黯僕剛解決完手邊的敵人,轉身便見到了這一幕。他的身形猛地頓住,黑瞳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然,隨即那抹驚訝又化作了然,眼底漾開幾分複雜的光芒。
他原就知道自家的儲君並非表面那般手無縛雞之力,卻沒想到,她竟在眾人皆知的自癒與防護魔法之外,還藏著這樣凌厲純熟的攻擊手段。方才那記冰刺,咒文凝練、手勢精準,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緩步走到馬車旁,目光落在露薏莎依舊微抬的指尖上,心中暗自思忖:儲君殿下本就精通治癒,如今添了這般俐落的【冰刺】,還有那未顯山露水的控場用【定身咒】,已是個實力強悍的全能咒術士,自保綽綽有餘。
一念及此,他竟莫名覺得有幾分慶幸——幸好,他從未站在她的對立面。
晨霧漸漸散開,林間恢復了清冷與寂靜。菲爾已牽住驚馬,躬身道:「小路公子,無礙了。」
露薏莎收回指尖的咒力,抬眼看向車外的黯僕,唇角微勾,語氣平淡無波:「看來,這趟路,比我們想的還要熱鬧。」
「這些刺客手法拙劣,應是聽命行事的小嘍囉。」黯僕蹲下身檢視刺客的傷口,從其中一人靴底抽出半張殘損的地圖。他直起身時黑瞳微冷,將地圖遞給露薏莎,「但能摸清我們的路線,恐怕內部有奸細。菲爾,接下來繞遠路,走密林小徑。朵蓮,檢查馬車有無暗記。」
安排完一切,他轉向露薏莎,語氣帶著一絲調侃與真誠的讚歎:「你這冰刺術……倒是讓我大開眼界。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露薏莎接過地圖,轉頭看向他:「除了你我,知道此行路線的,應只有近衛班森。而想取我命的……你猜班森和首相會是什麼關係?但他們太心急了,我們才離上帝都沒多久。大概是以為我們人少,有攻擊力的只有你一人,這才想偽裝成小山賊的模樣輕鬆得手,事後也易避嫌。」
她考慮片刻,眼神微冷:「我的攻擊咒術是底牌,之後如遇刺客,必須滅口,免得祕密洩漏。菲爾與朵蓮是聖法師老師的人,可以放心。」說著,她對著男人眨了眨眼,笑道:「怕了嗎?我這些小『驚喜』?」
「班森與首相……」黯僕手指摩挲著下巴,神色陷入短暫的思索,「一個是你的近身侍衛,一個是朝中權臣,若說沒有勾結,我絕不信。至於你的驚喜……」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眼神卻格外認真,「我非但不怕,反而覺得……很是期待。只是,你這底牌以後還是少在人前亮為好,除非,你想讓某些人徹底忌憚你。」
露薏莎掩嘴笑道:「有你在,我應該沒什麼機會出動那些驚喜吧?」




黯僕黑瞳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語氣卻依舊冷靜:「我不能保證萬無一失,你的能力多一分,我們便多一分勝算。加快速度吧,趕在天黑前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整。不過,你若真有需要出手的一天,我會確保,沒有任何人能活著看到那一幕。」
「哼,那我可真的要好好謝謝艾德你了。」露薏莎斜眼看了他一眼,隨後人又往窗邊靠了過去。
此時的露薏莎,看起來完全是一個十六七歲的英姿颯爽的俊美少年,偏偏眉眼間又帶著女子的幾分柔美。她倚窗看風景,一時間,竟讓一旁的黯僕看得有些心中發恍,分不清到底是人融入了風景,還是風景襯託了人。
意識到自己走神,黯僕輕咳一聲移開視線:「不必客氣,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前方道路崎嶇,小路小心。前方還有一些時辰才到烏里村,你若疲憊,可稍作歇息。」
露薏莎漫不經心地說道:「烏里村地理偏僻,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想今晚就先不要入村,先在途中的市鎮找家旅館休息。而且,我也想要讓菲爾和朵蓮先留在旅館接應,等我們從烏里村辦完事之後,再回來跟他們匯合。」
黯僕頷首贊同:「小路考慮周全。菲爾知曉前方有一處小鎮,客棧較為可靠。我們先去探查一番,確認安全後你再下車。」
車廂內一時無話,只剩車輪碾過土路的沉悶聲響,與窗外漸沉的天色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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