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閉上眼睛那種黑暗。是連「眼睛」這個概念都被剝奪之後,殘留下來的絕對虛無。

我──睜開眼。

或者說,我以為自己睜開了。但視野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天空,沒有地面,沒有手腳的輪廓。就連「自己還有沒有身體」這件事,都變得無法確定。

唯一存在的,是懸浮在正前方的一塊半透明視窗。蒼白的螢光,在這片虛無中刺眼得過分。





『歡迎來到 One Life。』

我下意識往後退。腳下什麼都踩不到。那種失重感瞬間從腳底竄上後腦,胃袋像是被人用力攥住,喉嚨乾澀得發疼。我踉蹌了一下——雖然在這裡,「踉蹌」這個動作只不過是意識中的錯覺。

視窗繼續浮現文字。

『本遊戲為完全潛行型生存遊戲。以下規則,請務必詳閱。』

規則,逐條展開。





第一條——

『──玩家在 One Life 中的死亡,即視為現實中的死亡。無法復活。且將被所有人遺忘。』

……我知道這條。

在手機上快速滑過的時候,這兩個句子像釘子一樣扎進了眼睛裡。特別是「被所有人遺忘」,像有人把冰塊塞進胃裡,現在又在這裡看見一次,那種涼意又回來了。

視窗無視我的反應,繼續展開。





『──遊戲內貨幣「§」,可以一比十的比率兌換為現實貨幣。』

『──遊戲內的一切行為,不適用現實法律。』

『──玩家可於現實中自主登入與登出。但,無法永久退出遊戲。』

『──每十四日為一週期。週期內須達成:區域頭目戰(將頭目 HP 削減至百分之七十五以下)等指定任務。未達成者,視同放棄生命,當場死亡。』

我皺了一下眉。這條……手機上有嗎?好像有,好像沒有。當時手指滑得太快,只記得「每兩週必須在線滿五天」,後面的部分完全沒有印象。區域頭目戰?什麼東西?要打到什麼程度才算完成?

我試著回想,但腦海裡一片空白。

『以上。祝您遊戲愉快。』

愉快?我盯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在這種規則下?





但我沒有像剛才那樣後悔點擊連結。後悔的是另一件事——我應該把規則看完的。在手機上多停留幾秒,把那些字讀進腦子裡,而不是像翻合約一樣滑過去。

現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視窗切換。

『請確認玩家資料。』

名稱:林應傑
年齡:16
性別:男

下方有兩個按鈕。「確認」以及「更新資料」。





我不想按。但視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未確認資料者,將無法離開本空間。』

……沒有選擇。

手指點下「確認」。

螢光閃爍。『資料確認完畢。進行職業配與。』

生存職業:解析者(Analyzer)

初期裝備:標準制式長劍 × 1

解析者。不是「戰士」,不是「法師」,是聽起來像後勤人員的職業。在一個死亡就是真死的遊戲裡,被分配到一個不適合單人生存的職業。

視窗繼續展開。





『職業說明:解析者具備「素材鑑定」、「弱點分析」、「結構解構」等基礎技能。可透過解析敵人與環境取得情報,並將情報轉化為戰術優勢。』

『警告:解析者為高風險高報酬型職業。前期生存能力低下,建議結伴行動。』

『最終確認──玩家林應傑,您是否準備進入 One Life?』

進入。這個詞聽起來像一道門正在關閉。

我深吸一口氣。在虛空中,這個動作吸不到任何空氣,但我還是做了。胸腔擴張的錯覺,讓我想起現實中的身體——那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十六歲軀殼。葉薑他們,也是這樣進來的嗎?他們是否也已經知道了死亡的真實重量?

我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從這一刻起,我的「日常」結束了。





「……確認。」

視窗的螢光驟然轉為血紅色。

『登入程序,啟動。』

然後——意識,再次中斷。

十二小時前。新港市,第七學區,公立港青高中。

放學鈴響起的同時,我的後腦勺捱了一記。

「喂,傑。」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加上完全不懂得控制力度的拍打,整間學校裡只有一個人做得出來。

葉薑。從幼稚園起就認識的死黨,也是這輩子最讓我後悔認識的人——這句話我至少在心裡說過一百遍。

「幹嘛。」我沒轉身,繼續把課本塞進背包。

「還在用手機啊?」

一隻手從我肩膀旁邊伸過來,指尖捏著我的——那支手機。金屬邊框上的刮痕在日光燈下閃閃發亮,螢幕右下角那道從去年摔出的裂痕,像是一條醜陋的蜈蚣。實體按鍵的數字「3」已經磨得看不見字了。

葉薑把那支古董級的通訊終端舉到眼前,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瀕臨絕種的生物。

「這是第幾代的產物啊?」他歪著頭,「第五代?第六代?我家倉庫裡那台退役導航機都比你這台新。」

「……還能用。」我伸手想搶回來。

他靈巧地後退一步,舉高手機,讓整間教室的人都看得見。

「各位——」

「閉嘴。」

「——你們看,這傢伙還在用實體按鍵機耶。不是復古風,是真的在用哦。」

教室裡響起幾聲悶笑。我的耳根發燙,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但每次這樣的時候,葉薑都會露出那種「抓到你了」的表情——眉毛上挑,嘴角微微歪向一邊。

他就是這種人。嘴賤到讓人想揍他,卻又賤得光明正大。

我盯著他耳後那道銀白色的光。神經連接環——最新款,無線充電,據說價格夠付我三個月的房租。他和蘇龍偉、黃東軒三個人人手一個,全班的視線在那些銀白色金屬環上停留的次數,比在黑板上的多。

「夠了,薑。」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前排傳來。蘇龍偉——我的前座——正把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環從充電座上拔下來。那圈東西在他指間轉了半圈,反射出冷冽的光。他沒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走了。」

他轉頭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的表情——不是冷漠,是某種我讀不懂的遲疑,像有什麼話卡在喉嚨口,最後只吐出兩個字。他的視線和我對上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哦——」葉薑拖長尾音,終於把手機扔回我懷裡,「今天先放過你。」

我接住手機,金屬外殼的觸感依舊冰涼。這種觸感莫名地讓人安心——在這個所有人都在追求最新神經接口的年代,至少我還握著某種實在的東西。

「龍偉,等等我啦!」葉薑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他們並肩走向教室後門的時候,第三個人從我身後的座位站了起來。

黃東軒。他伸了個懶腰,書包隨意地掛在單邊肩膀上,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別在意啦,傑。」他笑著說,但那雙眼睛沒有看我,而是望著葉薑和蘇龍偉的背影,「薑就是那種人,你知道的。」然後他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我們去『那邊』了。你——好好待著。」

那句話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聽見了。我同時看見他的手——垂在身側的右手在微微顫抖。不是緊張的那種顫,是某種更深層的、像在壓抑什麼東西的顫。

我抬起頭,想問他「那邊」是什麼意思。但黃東軒已經快步追上了前面兩人,三個人的背影在走廊轉角處消失。

教室裡的人漸漸走空了。我獨自坐在座位上,手裡還握著那支舊手機。窗外的夕陽把走廊照成一片橘紅色,而剛才那一瞬間——黃東軒說「那邊」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東西。不是平常那種開玩笑的語調。是……緊張?還是期待?

我不確定。

但我確定一件事——這三個人之間,有某種我不知道的秘密。

「……你覺得他們去的那邊是什麼地方?」

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頭,看見隔壁排座位的陳家恆——班上另一個沒戴神經連接環的人。他趴在桌上,下巴枕著手臂,側著頭看我。

「不知道。」我說。

「我也問過薑,他只說了一句『等你夠強就知道了』。」陳家恆聳了聳肩,「像在講什麼神秘組織。」

我沒有接話。陳家恆也沒再追問。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兩張空課桌之間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柱。灰塵在光柱裡緩慢翻滾,像被時間遺忘的碎片。

二一五六年,三月十五日,下午四點二十七分。

新港市的街景從公車窗戶外掠過。全息廣告板懸浮在五十層樓的高度,播放著最新款神經連接環的宣傳影片。街道上的行人,超過七成都在耳朵後方貼著銀色的接口貼片。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人還在「玩遊戲」了——他們「進入」遊戲,「體驗」遊戲,「成為」遊戲。完全潛行技術普及後的第十七年,現實與虛擬的界線早就模糊了。

但我還在用這支古董手機。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的刮痕。葉薑的話還在耳朵裡迴盪,像是某種揮之不去的雜音。太 OUT 了。是,我是 OUT 了。但換一支神經連接環要三萬聯合幣,我口袋裡的餘額連三千都不到。父母離異後各自重組家庭,每個月的生活費準時匯入帳戶,但也僅此而已。想要更多?自己賺。

公車在下一站停了下來。一個戴著銀色接口貼片的小學生上了車,坐在我前面。他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背著書包,但眼神空洞得像在另一個世界——完全潛行的副作用,據說長時間使用神經連接環會讓人在現實中產生「解離感」,像靈魂還留在遊戲裡。他下車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像剛睡醒。

而 One Life——那個神秘的遊戲——據說可以賺錢。

這是我從葉薑他們的隻字片語中拼湊出來的。三個月前,他們開始變得不太一樣。放學後不再去網咖,不再討論新上市的遊戲,而是會用一種我聽不懂的暗語交談。偶爾,當我以為他們沒注意時,會看見他們互相交換某種眼神。那種眼神我認得——是擁有共同秘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我曾經試著上網搜尋「One Life」。結果是——什麼都沒有。不是資訊太少,是完完全全的空白。彷彿這個詞本身就被某種力量從網路上抹去了。一款連搜尋引擎都找不到的遊戲,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公車駛過市中心。一個老人站在站牌下,沒有佩戴任何貼片或連接環,和這個城市格格不入,像另一個時代的遺民。他和我對上了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我讀不懂的東西,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等下一班車。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他會站在那裡。因為和我一樣,他買不起這個時代的門票。

公車在站牌前停下,我下了車。傍晚的風帶著海的味道——新港市靠海,春天的風總是夾雜著鹹濕的氣息。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想著晚餐要吃什麼,想著明天的數學小考,想著葉薑那張讓人想揍的笑臉。

完全沒有預感。完全沒有。

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房間裡只有螢幕的光。我把最後一份作業存檔,伸手去關燈的瞬間——手機震動了。不是那種普通的通知震動。是一種更深沉、更有節奏感的顫動,從掌心一路傳到手腕,像是某種生物的心跳。

我低頭看向螢幕。鎖定畫面上浮現一行字:『您有一封未讀訊息。發信人:蕾斯雅。』

蕾斯雅。腦海裡快速掃過所有認識的人——同學、親戚、網友、遊戲公會的成員。沒有這個名字。連聽都沒聽過。而且,這個通知的介面……不對。不是手機內建的訊息程式。那個視窗的設計風格太過精緻了——銀白色的邊框,淡金色的字體,背景是某種我認不得的幾何圖騰。整體散發著一種……儀式感。

像是某種召喚。

我猶豫了幾秒。手指停在螢幕上方一公分處。葉薑他們白天從教室走出去的背影、黃東軒顫抖的手、陳家恆那句「等你夠強就知道了」、公車上那個眼神空洞的小學生、站牌下那個老人——所有畫面在腦海裡閃過一遍。

我應該直接刪掉的。不明來源的訊息,未知的發信人,無法解釋的介面。正常人的反應應該是直接無視。但手指已經點了上去。或許是因為無聊,或許是因為好奇,或許是因為葉薑白天那句「太 OUT 了」還在耳朵裡發酵,讓我想做點什麼——什麼都好——來證明自己不是那種只會讀書寫作的無趣傢伙。

螢幕切換。訊息內容展開:

『您好,林應傑先生。系統偵測到您尚未登錄 One Life。故此發出本邀請。期待您的登入。——蕾斯雅』

我盯著那個連結。

One Life。葉薑他們參與的、網路上找不到任何資訊的遊戲。現在,一封邀請函就躺在我的手機螢幕上,發信人是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名字。

這太詭異了。詭異到讓人想笑——平凡的高中生收到神秘邀請,踏入未知的世界。這種展開,簡直像是三流科幻小說的情節。

我笑了一下,但嘴角很乾澀。右手拇指懸停在那個連結上方。螢幕的藍光映在臉上,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運轉的嗡嗡聲。遠處傳來港口貨輪的汽笛,低沉而悠長。

點下去,會發生什麼?腦海裡有個聲音在問。不是擔憂,而是某種更接近渴望的東西。葉薑、蘇龍偉、黃東軒。他們三個人擁有的那個秘密,那個讓他們的眼神變得銳利、讓他們的對話充滿暗語的世界——現在,入口就在我面前。而且,據說能賺錢。

「……反正,不過就是個遊戲吧。」

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空洞,像是在說服自己。

拇指落下。

指尖碰到螢幕的瞬間,手機背面突然發熱——不是那種過熱的熱,是從內部深處滲出來的、像某種東西被喚醒的溫度。房間裡的燈光在那一瞬間暗了一下,像電壓被抽走了一部分。

連結點開的瞬間——世界,碎裂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碎裂。視野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從正中央撕裂,手機的螢幕、房間的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全部扭曲成漩渦狀的色塊。耳邊響起某種尖銳的高頻音,像是無數根針同時刺進耳膜。

我張開嘴,但來不及喊出聲音。意識,像是被拔掉的插頭。熄滅。

黑暗。沒有上下左右的空間。我漂浮在這片絕對虛無中,剛才看過的規則還懸浮在視野裡。和手機上看到的一樣。死亡同步。被遺忘。這兩條已經知道了。但任務週期、時間流速、強制登出——這些是在手機上沒讀到的,還是讀了但沒記住?

後悔的感覺又浮上來了。不是後悔點擊連結。是後悔沒把規則看清楚。

『請確認玩家資料。』視窗切換。

名稱:林應傑。年齡:16。性別:男。下方有兩個按鈕。「確認」以及「更新資料」。

我不想按。但視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未確認資料者,將無法離開本空間。』

沒有選擇。手指點下「確認」。

螢光閃爍。『資料確認完畢。進行職業配與。』生存職業:解析者(Analyzer)。初期裝備:標準制式長劍 × 1。

解析者。不是戰士,不是法師。是分析型職業。在一個死亡就是真死的遊戲裡,被分配到一個不適合單人生存的職業。

『警告:解析者為高風險高報酬型職業。前期生存能力低下,建議結伴行動。』

『最終確認——玩家林應傑,您是否準備進入 One Life?』

進入。這個詞聽起來像一道門正在關閉。

我深吸一口氣。在虛空中,這個動作吸不到任何空氣,但我還是做了。胸腔擴張的錯覺,讓我想起現實中的身體——那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十六歲軀殼。

葉薑他們,也是這樣進來的嗎?他們是否也在這片虛無中顫抖過、後悔過、然後別無選擇地按下確認?他們是否——也已經知道了死亡的真實重量?

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從這一刻起,我的「日常」結束了。

「……確認。」

視窗的螢光驟然轉為血紅色。『登入程序,啟動。』

然後——意識,再次中斷。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我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系統提示的電子音,是某個更真實的、像有人在我耳邊低語的聲音。

但它說的話,我沒有聽清楚。

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也許很快——就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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