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倖存者集中營—營內】
「安全區」
夜間的火堆在地面上投出搖晃的橙色光暈,陰影在帳篷之間移動

火堆旁邊的人來來去去。有人坐下來烤了一會兒火就離開了,有人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過,有人走過來的時候帶著食物,分了一塊給旁邊的人,沒有說話,然後安靜地吃完。我坐在那裡,讓火光落在身上。

過了一陣子,一個人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不是並排坐,是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像在確認「我沒有要靠近你」之後才坐下。我沒有轉頭看他,但他先開口了。

「你是昨天進來的。」





不是問句。我點了點頭。

「你去了酒館。」他說,「還活著。」

「……對。」

他沉默了一陣,然後低聲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確認之後鬆了一口氣的那種。

「你知道營地裡的人怎麼說你的嗎?」





「……不知道。」

「他們說,有人走進酒館、坐下來、跟金志釗打了一場,然後從門口走了出來。不是被抬出來的。」他頓了一下,「在過去兩個月裡,這種事只發生過一次。你是第二次。」

我沒有回應。他繼續說下去,視線落在火堆上。

「你知道第一次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





「是一個女人。後來她沒離開營地,但她也沒有變成金志釗的人。她就住在營地北側,偶爾會幫人修東西。」他又停頓了一下,像在考慮下一句話要不要說出口。「我沒見過她。營地裡見過她的人不多。但你知道一件事——金志釗在酒館裡輸了兩次。兩次他都讓對方自己走出來了。所以營地裡有兩種說法:一種說金志釗那兩場沒有認真打。另一種說,那兩個人身上有某種他不想碰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就沒有繼續了,像是把話說到這裡就已經超出了他平時說話的長度。他看著火堆,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營地北側有一個獵人嗎?」他問。

「聽說過。」

「他需要人幫他修陷阱。不是因為他不會修——是因為他一個人要跑太多地方,跑不過來。如果你有空,可以去幫他。他會給你東西。」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不是任務。是你在這裡待下去的方式。」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夜色裡。

我坐在火堆旁,沒有立刻站起來。風從舊水道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氣味和植物的氣息。營地裡還有人醒著,但沒有人說話。那個人留下的幾句話,我沒有全部理解——但「營地北側有一個獵人」這句是確定的。

天亮之後我去找獵人。他的帳篷在北側邊緣,比我想像中小,門口掛著幾塊晾乾的獸皮——風吹過來的時候它們會微微擺動,像還在呼吸。我到的時候獵人正在整理陷阱——一根繩子、一塊木板、幾塊石頭,擺在帳篷前的地上。他沒有站起來,但開口了。





「老陳讓你來的?」

「……不是。火堆旁的人。」

他沒有問是誰,也沒有多說什麼。他從地上撿起那捆繩子和幾塊木板遞過來:「北邊有幾個陷阱需要重設,距離不遠。如果它在動就別碰,回來告訴我。」

我接過繩子和木板,朝北走。舊水道的河床在這裡變得越來越窄,兩側的草叢比人還高,葉子在風中互相刮擦出乾燥的聲響。陽光剛好,曬在背上不燙。我沿著河床邊緣走,腳下的石頭在靴底發出細微的滾動聲。

第一個陷阱在距離獵人帳篷約十五分鐘的地方。它設在一棵傾斜的樹旁邊,繩索已經鬆了,木板的邊緣磨出了一道凹槽。我蹲下來重新綁緊繩結,檢查了誘餌的位置——一塊幹掉的肉,還剩一半,說明它被觸發過但沒有成功。我在旁邊撿了一塊替代用的木板,用獵人給的繩子把它固定在原來的位置。

第二個陷阱更遠一些,靠近河道轉彎的地方。那裡的陷阱已經完全塌了,木板斷成兩截,繩子纏在旁邊的灌木叢上。我花了幾分鐘把繩子解開,重新找了一塊尺寸合適的石頭來固定結構。

第三個陷阱是最遠的,已經快要走到我能聽見營地聲音的邊界了。那裡的陷阱狀況很好,不需要更換零件,只需要把磨損的繩結重新打緊。





我蹲在那裡修完最後一個陷阱時,風從河道的盡頭吹過來,帶來了某種聲音——低沉、穩定、持續,像遠處有東西在移動。不像喪屍的腳步聲。喪屍的腳步聲是雜亂的、斷續的,而這個聲音更像一種持續的、有節奏的震動。

我蹲在原地聽了一會兒。聲音沒有重複,沒有靠近,在風中持續了一陣就消失了。我收拾好工具往回走,經過第二個陷阱時我看了一眼——它還在原位。

回到獵人帳篷時獵人正在整理獸皮,我把剩下的繩子放在他旁邊。

「修好了。」

「……你聽到什麼了?」

我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沒有抬頭,但他的動作在我開口之前已經停住了。

「舊水道盡頭。」

他放下手上的獸皮,第一次抬頭看我。他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判斷我值不值得知道更多。





「舊水道盡頭確實有東西。不是路,是一個入口。封了很久了。我在那裡設過幾次陷阱,那些陷阱從來沒有被觸發過——不是沒有東西,而是有東西會繞過它。」他重新低下頭:「如果你要去,別走水路。走上面的山脊,沿著河床走,看到一棵被燒過的樹之後往左拐。」

他沒有說「為什麼」,沒有說「不要」,只是給出了方向。他沒有追問原因,也沒有阻止,但他在繼續整理獸皮之前補了一句:「如果你找到什麼,回來告訴我就行。」

我沿著山脊走,獵人給的路線比我想像中準確。腳下的地面是硬的,雜草稀疏,露出乾裂的泥土。走了大約四十分鐘,我看到那棵樹。樹幹的顏色比周圍的樹深很多,樹皮上有一片焦黑,焦痕的邊緣已經被時間磨得模糊了。

我往左拐,腳步慢下來,因為前方的景色正在改變——河床開始升高,雜草變稀,露出一段被碎石半掩的石牆。形狀不規則,像是以前某種小型哨站或檢查站。石牆大部分已經倒塌,留下一個大約一人寬的缺口。

我站在缺口前方,沒有立刻進去。光線從缺口照進去,可以看到裡面的地面積著厚厚的灰塵,沒有腳印。我走進去,蹲下來,讓眼睛適應更暗的光線。沒有喪屍,沒有動靜,牆角有幾處破損的木板和生鏽的鐵片。這不是被攻陷的哨站,是被遺棄的。

我掃視了一圈,在右手邊的牆角看到一件東西——一個小金屬盒,蓋子上有一層均勻的灰塵。我拿起它,吹掉灰塵,打開蓋子。裡面有一疊紙,邊緣已經發黃。最上面一張寫著一個日期和一行字:「如果有人找到這裡,請把這疊紙帶回營地,交給坐西南角的那個人。」

我合上蓋子,把它收進口袋裡。然後我站起來,沿著原路走回營地。





天色開始變暗了,夕陽的光線斜著照在河床上,把每一塊石頭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回到營地時火堆已經重新燃起,火光在營地的地面上投出跳動的影子。我沒有去火堆旁,而是直接走向營地西南角。

西南角的老兵還坐在那裡。我走近時他沒有抬頭,直到我蹲下來,把金屬盒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他看著那個盒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伸手打開蓋子,翻了一下裡面的紙,又把蓋子合上。

「……他以前是這裡的哨兵。」老兵說,「舊水道盡頭那個哨站,是他守的。淪陷的時候他沒走,等所有人撤完之後他才走。這疊紙是他留下的記錄——這片區域淪陷前最後三個月的記錄。」

他沒有把盒子收起來,只是把它放在膝蓋上,像在確認它確實存在。

「你找到他了?」

「……我只找到了這個。」

老兵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從衣領裡拉出一條繩子,繩子上掛著一枚鐵質的舊徽章,邊緣已經磨得發亮,但圖案仍然可辨。

「你在這座營地裡做的事,比過去兩年所有人加起來還多。這枚徽章,是這片區域還沒淪陷的時候,這裡的指揮官給我的。它不能換錢,不能換裝備,但它能讓營地裡那些『特殊』的人認得你——比如那些在夜裡行動的人。」

他把徽章遞給我。我接過它,感覺到它的重量比看起來更輕,金屬表面被手指磨得很光滑。

「舊水道盡頭有一扇門,我沒有打開過。如果你打開了,告訴我裡面有什麼。」

我握著那枚徽章,把它收進口袋裡。金屬盒和徽章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聲響——兩件來自同一片區域、同一個時期的東西,在一個人的口袋裡重新相遇了。

「……我會的。」我說。

我轉身往回走,經過獵人帳篷時獵人已經不在了。經過醫者帳篷時醫者正在給另一個人包紮。經過火堆時,我聽到有人在低聲交談。兩個聲音,一個中年男人,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拭一把短刀;另一個是年輕人,手裡沒有東西,只是坐著。

我放慢腳步,在火堆邊緣坐下。他們沒有看我,但也沒有中斷談話。

中年男人把短刀對準火光看了一眼,像在檢查刀刃上是否有缺口:「聽說他今天在酒館裡打了。」

年輕人接話:「打誰?」

「坐你旁邊那個。」

年輕人沒有看我,視線停在火堆上,像在確認這件事是否值得認真對待。他沉默了一陣子。

「金志釗把對戰輸贏當成篩選工具。輸了歸他,有價值的留下,沒價值的送去前線當炮灰,活不下來的就沒了。他贏的時候收人,輸的時候很少。」他把這番話說得像一個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總結。

中年男人把短刀插回鞘裡,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營地裡能讓他篩選不了的人,這一年來只有兩個半。你是第三個。」

年輕人站起來,走開前補了一句:「你的劍鞘是老陳做的。老陳的劍鞘要做五天。你拿到的時間不對。這件事在營地裡已經有人在問了。」

他走了。火堆旁只剩下我和那個中年男人。他把短刀掛回腰間,沒有看我,像在自言自語:「你來得不是時候。營地裡正要變天。」

我坐在火堆旁,口袋裡有老陳給的劍鞘、醫者給的陶罐、獵人給的方向、老兵給的徽章。它們加在一起,足夠讓我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去。我不知道「變天」指的是什麼,但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已經確定這件事會發生,而不是在猜測。

夜風從營地邊緣吹來,帶著灰塵和鐵鏽的氣味。火光在面前跳動,像舊水道盡頭那扇門的鎖孔裡透出的微光。我還沒有打開那扇門,但我知道,營地給我的東西已經足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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