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剛開始發亮的時候,我醒來了。

火堆已經熄滅,只剩一層白色的灰燼。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木柴燃燒過後的氣味,混著晨露和泥土的氣息。營地裡有人開始走動了——腳步聲從不同方向傳來,有人在整理帳篷,有人在搬動木箱,遠處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

我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傷口已經不再滲血了,醫者的藥膏讓皮膚邊緣的紅腫消退了大半。我拆開繃帶看了一眼——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邊緣是淡粉色的新肉。我重新包好它,把繃帶纏緊,打了一個結。

我檢查了一下裝備。劍在鞘中。我抽出一半,確認它沒有卡住,然後推回去。粒子砲被黑·夜鐑帶固定在背上,重量已經感覺不到了。口袋裡有四樣東西:老陳做的劍鞘(我已經把夜·月天聖劍插進去了,合身)、醫者給的陶罐(還剩半罐藥膏,醫者說明天可以自己拆繃帶,但藥膏留著以備不時之需)、獵人給的那捆剩餘的繩子(他說「留著總有用」)、老兵給的鐵質舊徽章。

最後一樣,是陰影中的人給的約定。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朝營地西側走去。清晨的營地和夜晚完全不同。白天的光線讓一切都暴露在視野中,帳篷的帆布顏色、地面上車轍的痕跡、晾衣繩上掛著的衣物——所有細節都在陽光下清晰可見。沒有人躲在陰影裡,因為沒有陰影可以躲。我經過火堆時那堆灰燼還在,經過老陳帳篷時裡面傳來打磨的聲音,經過瑪莎的帳篷時她已經坐在門口了,正在把乾草捆成一束。

我走到營地西側。那頂藍色帳篷還在原地。帳篷後面沒有人。我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風從河道的方向吹來,把帳篷的布面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個正在緩慢呼吸的生物。我沒有離開。

「你來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轉過身。他站在離我大約五步遠的地方,身上披著一件灰褐色的舊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他手上沒有武器,站的姿勢也不是準備戰鬥的那種。他只是在確認我來了。

「你做完老陳的單子了。」他說。不是問句。





「……對。」

「你去了獵人那裡,修了陷阱,去了舊水道盡頭。」他停頓了一下,「你還見到了那個人。」

他指的是哨站裡的殘影。

「你怎麼知道?」我問。

「因為你還站在這裡。」他說,「大多數人去過舊水道盡頭之後,回來的時候表情都不一樣。有些人回來之後不再說話。有些人回來之後第二天就走了。你回來的時候,表情像是見過什麼不屬於這個營地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我沒有追問。

「獵人給你的路線只到哨站。但你已經去過了,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哨站不是終點。」

「……什麼意思?」

「舊水道的盡頭不只是哨站。那是一個岔路口。你走的方向是哨站,那是左邊。但還有右邊。」

他蹲下來,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劃了一條線。線從營地出發,延伸到大約一臂長的地方,然後分成了兩條——左邊畫了一個小圈,右邊繼續延伸,直到那根枯枝的末端。

「獵人知道左邊。他知道右邊的存在,但他沒走過。」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我走過。右邊是一條舊隧道,穿過山體,通往下一片區域。」

「……裡面有什麼?」

「一片新的區域。比這裡安全——因為沒有那麼多人在搶同一批物資。也比這裡危險——因為你不知道那裡有什麼規則。」他放下枯枝,站起來,「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剩下的,你要自己看。」





「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你已經完成了我需要你完成的所有事情。瑪莎的物資、老陳的劍鞘、醫者的藥草、獵人的陷阱、老兵的信物——」他頓了一下,「這些事,營地裡的人只做一部分。你全做了。所以我告訴你這條路。」

他沒有說「你值得」或者「你不一樣」。但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

「……我從這裡離開之後,還能回來嗎?」

「能。」他說,「但你會發現你不想回來。因為你知道外面還有別的東西。」

他轉身走回營地深處。灰褐色斗篷消失在一頂帳篷後面,像從來沒有出現過。地上那條線還在,但風正在把它吹散。我低頭看著那條線,記住了它的形狀——左邊是哨站,右邊是舊隧道。

我在營地裡又待了一天。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還有幾件事沒做完。





我去找了瑪莎。她還坐在帳篷門口,正在把乾草捆成一束。她的動作很慢,右手的傷讓她只能一隻手用力。我經過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要走了?」

「……對。」

她看了我一陣子,沒有問去哪裡、沒有問什麼時候回來。她只是把一捆乾草遞過來:「帶著這個。路上燒火用的。」

「……謝謝。」

「不用。」她的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你幫過我,我記得的。」

我接過那捆乾草——很輕,乾燥的草葉邊緣有點扎手。我把它收進背包裡,和其他的東西放在一起。

我又去了一次老陳的帳篷。他正在打磨另一塊皮革,坐在同一張桌子後面,姿勢和上一次見到他時一樣。我站在門口,沒有打斷他。他打磨完手裡那塊之後,才抬頭看了一眼我腰間的劍鞘。





「合身嗎?」

「……合身。」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我放下了一塊乾麵包在帳篷角落的桌子上。那是昨天留下來的,醫者給的,我一直沒吃。

「……你以後還會經過這裡嗎?」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確定。」

「那就記住路。」他說,「如果回來,記得帶些新東西回來。」

他的語氣平靜,像在說一句例行公事的話。但我聽得出來,他在說「如果你還活著的話」——只是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我到醫者那裡換了最後一次藥。醫者拆開繃帶的時候看了一眼傷口的癒合情況,然後重新包了一層薄的新繃帶。

「明天可以拆了。」他說。

「……我可能明天就不在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那你自己拆。拆的時候別用力拉,讓它自己鬆開。」

我走出醫者帳篷的時候天色還早,陽光斜斜地照在營地地面上,在帳篷之間拉出長長的影子。我站在營地中央的廣場上,讓自己站了一會兒——不趕路、不做事,只是站著。在營地裡的時候,總是在走路、在說話、在做任務。但現在不必了。

夕陽開始西沉的時候,我走向營地西南角。老兵還坐在那裡。我走近時他沒有抬頭,直到我在他旁邊蹲下來。

「你找到他了?」

「……對。」

「……他還在那裡?」

「……他還在。」

老兵沉默了很久。他的視線落在面前的空地上,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向任何東西。他低頭打開放在膝蓋上的金屬盒,看了一眼裡面的紙張,又合上了。

「……他也許一直在等一個人回去告訴他。」老兵說。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他想了很久但沒有說出口的事。我沒有回答,只是把徽章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裡。老兵看著它,沒有伸手去接。

「……那扇門,你打開了嗎?」

「還沒有。」

「那就留著。」他說,「留著等你想打開的時候。」

我握著那枚徽章,感覺它的邊緣已經被手指磨得很光滑了。我把它放回口袋裡,和醫者給的陶罐、獵人給的繩子放在一起。

黃昏時我坐在火堆旁。周圍的人陸續來了又走,沒有人坐下來太久,也沒有人主動開口說話。火光在面前跳動,把每個人的影子拉長又壓短。我把繃帶重新拆開看了一眼——傷口已經結痂了,邊緣的皮膚是淡粉色的。我重新纏好繃帶,沒有太緊,也沒有太鬆。

「明天走?」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頭,是那個火堆旁的人——那個曾經問我「你做完老陳的單子了?」的人。他坐在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處,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像在確認「我沒有要靠近你」之後才坐下。

「……明天。」

他沉默了一陣子,沒有問去哪裡。

「營地最近不太平靜。」他說,「你知道嗎,金志釗最近幾天沒有出現在酒館裡。有人說他在準備什麼,也有人說他在等什麼。」

他沒有多說,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開了。我坐在原地,火光繼續跳動,灰塵在光線中緩慢地移動。金志釗沒有出現在酒館裡——這可能意味著他在準備什麼。也可能意味著他已經知道我要離開了。

夜晚降臨之後,風的方向變了。從舊水道盡頭的方向吹來,帶著河道乾燥的氣味和塵土的味道,混著枯草和石頭被曬了一整天之後散發出的熱氣。我在火堆邊又坐了一陣子,讓火光把自己照暖,然後站起來,回到營地邊緣一頂空著的帳篷裡。

在陰影中躺下時,那枚鐵質徽章貼在鎖骨上,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傳來。明天我會離開這座營地,沿著舊水道走,走到岔路口,然後轉向右邊。

我閉上眼,呼吸變得平穩。火堆的餘燼還在燃燒,從帳篷的縫隙裡透進微弱的橙色光芒。風從舊水道的方向吹來,穿過帳篷之間的縫隙,讓帆布微微抖動——像哨站裡那個殘影的邊緣顫動的聲音,在風聲裡斷斷續續。我沒有翻身,也沒有睜眼。聽著那陣風聲,分辨不出它經過了什麼地方才傳到這裡——河道、枯樹、碎石、那扇系統牆、哨站裡那個人形所在的角落——我閉上眼,沒有再睜開,讓那些聲音沉進睡意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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