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營地時,天色還沒有暗。

沿著舊水道走回來的路上,風向變了三次,每一次都是突然轉變,沒有任何過渡。第一次是在哨站附近,風從河道盡頭吹來,帶著乾燥的灰塵氣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遠處推過來的。第二次是在岔路口,風從右側的舊隧道方向吹來,比前一次更冷,像是穿過了一段陰暗的空間才到達這裡。第三次是在接近營地邊緣的地方,風停了。沒有風,沒有氣流移動,連草葉都靜止了,像被什麼東西從空中截斷。我回頭看了一眼舊水道的方向,什麼也沒看見。樹影和石頭和往常一樣排列在那裡,但我放慢了腳步,在營地邊緣停頓了一下,才走進去。

營地裡的聲音和離開時不一樣了。人們走動的速度變快了,腳步聲比平時更密集,踩在地面上的節奏更緊湊,像是每個人都在同時往某個方向移動。有人在收拾帳篷,把裡面的東西往外搬,堆在旁邊的空地上。有人在清點物資,把幾袋糧食和一箱藥品擺在一起,反覆數了兩遍,然後又數了一遍。幾個人圍在中央火堆旁邊,壓低聲音說著什麼,我經過時他們沒有抬頭,但他們的對話在我靠近時停頓了片刻,然後才繼續。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們的語調和之前不同了——更短促,更直接,像在討論一件已經確定、不需要再確認的事。

老陳的帳篷門簾是掀開的,他站在門口,正在把工具收進箱子裡,動作比平時快,把幾把錘子和鉗子放進箱底,覆上一層布,再蓋上箱蓋,用手按了一下確認鎖緊。地上還有幾件散落的工具,他彎腰撿起來放進另一個袋子裡。

「……發生什麼事了?」我走過去問。





老陳合上箱子,抬頭看了我一眼,視線短暫地掃過我身上的灰塵和衣服上的痕跡,像在判斷我這一趟帶回了什麼。「系統出了通告。」

他說話的時候,視野邊緣的紅色脈動已經開始出現了——一道新的系統提示正在緩慢亮起,從視野的最邊緣向中央滲透,像墨水沿著紙張的纖維擴散。我點開它。紅色的字體帶著警報燈般的脈動,在視野中展開:

【週期性清理程序啟動】
當前區域玩家密度已超過臨界值。
清理將於倒數結束後開始。
建議所有玩家做好防守準備。
倒數:6小時。





我盯著那行字。六小時。六小時前我還在舊水道的哨站裡,蹲在那個殘影旁邊聽他說話。六小時前我伸手觸碰了那道系統屏障。六小時後,這片區域的玩家密度被判定為「超過臨界值」,需要清理。

「……清理是什麼意思?」我問。

老陳已經開始整理下一箱工具了——幾個金屬零件被仔細地包進一塊舊布裡,放進箱子角落。「字面意思。系統認為這片區域的人太多了,所以要減少數量。喪屍會來。比平時更多,比平時更集中,不是自然發生的,是系統觸發的。」

「不是自然發生的?」

「不是。」他蓋上箱蓋,「是系統觸發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次,間隔不固定,規模也不固定。上一次是大約兩個月前,那次規模小,三波就結束了。這次——」他停頓了一下,像在確認接下來的判斷是否準確,「這次只有六小時。系統在加速,不是好兆頭。」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合上最後一個箱子,把它推到帳篷角落,然後抬起頭來:「你該準備了。營地西側需要人手。」

我站在原地,目光從那道系統提示上移開,又落回他身上。「……你有沒有見過『異常觸發源』這個詞?」

老陳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的手還放在箱蓋上,沒有拿開,也沒有放下,只是停在那裡。

「……你看見了?」他問。

「備註欄。」

他沉默了一拍。「那行字,只有特定的人會看到。我不知道它在說什麼。但以前看到過的人——有些走了,有些沒有走。」他重新低下頭去,把放在桌上的幾塊碎布疊好,沒有再看我。

我退出系統提示,走向中央火堆。幾個人在火堆旁邊低聲交談,其中一個是那位中年男人,另一個是一個沒見過的年輕玩家,手裡拿著一把磨損嚴重的短劍。還有一個女人蹲在火堆邊緣,正在把箭矢一支一支地插進身側的箭袋裡,動作很慢,每次插完都會用手指確認箭尾的位置。我經過時他們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公告你們都看到了?」中年男人問我。





「看到了。」

「六小時。」他頓了一下,目光從火堆上移開,轉向營地外灰白色的方向,「這附近的喪屍會在系統觸發下開始移動,向營地集中。不是零零星星地來,會一波一波地來,每波之間間隔的時間會越來越短。如果這次清理的觸發邏輯確實是玩家密度過高,那理論上只要人還沒死完,系統不會停。」

「以往清理的頻率是多久一次?」我問。

「不定時。有時隔幾個月,有時更短。上次大約兩個月前,規模不大,但這次從時間來看——」他沒有說完,但他看我的那一眼已經讓剩下的部分變得不言自明了。

「聽說金志釗手上有一些地圖和巡邏隊的記錄。」旁邊那個年輕玩家開口,聲音不大,「他一直在收集這片區域的數據。如果這次清理之前有人知道喪屍會從哪個方向優先靠近,那大概是他。」

中年男人沒有接話,把視線移回火堆上,像是已經聽過這句話不止一次,而這一次他選擇了不回應。

我回到那頂空帳篷坐下來,把粒子砲從背上解下檢查了一下彈藥。五百發,滿的。擊殺補充的機制還在。劍在鞘中,經過舊水道的行走和返回,它仍然穩定地貼合著。我坐在那裡,聽著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密,越來越緊。





天色正在變暗,不是因為太陽下山,是因為遠處的雲層正在變成不正常的顏色——灰白色的邊緣開始加重,像被系統壓低了,邊緣的色調從灰白逐漸變成暗黃,然後是更深的色調。倒數還有大約四個半小時。

瑪莎出現在帳篷門口。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裡抱著一捆東西。「這個給你。」她把那捆東西放在門口地上,是一捆新繃帶和一小袋乾糧。

「……謝了。」我說。

她沒有多說,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混進遠處那些來回移動的聲音裡,分辨不出去了哪個方向。

老陳來過一次,在帳篷外面站了片刻,放下幾卷皮革和一根短繩:「加固一下裝備上的綁帶,總比壞了再修好。」他把東西放在門口,沒有等我回應,轉身走了。我等他走遠了才拿起那幾卷皮革和短繩,用它們加固了劍鞘的掛點和槍背帶的固定處。

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些。火堆的光芒從帳篷的縫隙裡滲進來,在地面上形成一條條橙色的細線。我坐在那裡,聽著營地裡的聲音持續變化。

一個年輕玩家跑過帳篷門口時停了下來,彎著腰喘了一口氣,然後直起身。「營地西側的防線在加固,需要人手搬沙袋,你可以幫忙嗎?」

「馬上去。」我站起來,把劍掛回腰間,粒子砲留在背上,走出帳篷。





營地裡的人都在移動,有人在搬運木材、有人在加固圍欄、有人在分發裝備,聲音比平時多,也比平時雜亂。我到營地西側時,已經有幾個人在那裡了,正在把沙包堆成一道低牆。一個男人正在指揮位置,我接過他遞來的一袋沙包放到指定位置,彎腰時看到地上的沙袋邊緣有一道被磨損的痕跡。

「外面情況怎麼樣?」有人問。

「灰霧比平時濃。沒看到喪屍群,但能見度比前兩天低了很多。」

搬完幾袋之後我直起身看了一眼營地外的方向。灰霧正在變濃,遠處的地平線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均勻的灰白色,像一層沒有厚度的屏障。那層灰白色正在緩慢地擴張,像水面上正在鋪開的油膜。

「……這次和以前一樣嗎?」我問旁邊一個正在搬沙包的人。

「不一樣。」他說,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以前有時間準備,這次公告一出來就開始動了,時間比平時少很多。」

天色持續地變暗,像一層正在緩慢降下的幕布,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遠處雲層底部映出的微弱光芒。沙袋堆好之後,火堆的光芒開始主導視野,把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被按壓進砂礫裡,隨著火焰的擺動不斷改變長度和方向。倒數還剩下大約一個半小時。





我回到帳篷裡坐下來,讓呼吸慢下來。舊水道的行走、哨站裡的殘影、系統屏障的觸感、那行暗紅色的字、老陳說「以前也有過」。瑪莎的繃帶和乾糧。老陳的皮革和短繩。殘影說「如果你的劍能劈開它」。這些記憶疊在一起,像一層層堆積的灰塵,每一層都很薄,但加起來已經有了重量。

腳步聲在帳篷門口停了下來。

我抬起頭。一個人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東西,紅色肩章。金志釗的人。他看了我一眼,表情裡沒什麼情緒,像在確認帳篷裡的人沒有換成別人。

「會長說——如果你想知道備註欄的事,去酒館二樓找他。他會在那裡等你。」

「……現在?」

「現在。」

他沒有等我回答,轉過身走了。腳步聲比來的時候更快,像完成了任務之後不需要再停留。

我站起來,走出帳篷。火堆的光在營地裡鋪開,有人蹲在沙袋後面檢查武器,有人靠在帳篷邊緣閉著眼,像在爭取倒數結束前最後一段休息。我走進酒館。吧檯後面的人在擦杯子,和其他時候一樣,但我推門進去的瞬間他沒有抬頭,像是已經知道誰會進來。通往二樓的樓梯在側面,是一條窄窄的木板樓梯,沒有扶手。我走上去的時候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每一步都在確認它還撐得住。

二樓的空間比一樓小,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釘著一張地圖,用紅筆畫了幾個圈。金志釗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放著一杯水,沒有喝。他身後沒有站人,只有地圖和牆壁。

「你看到了。」他沒有用問句。

「……備註欄。」

「對。」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杯水,指尖在杯沿上放了一下,「系統那行字,不是每個人都有權限看到。我看到過三次。第一次是兩年前。第二次是幾個月前。第三次是你。」

「前兩次是什麼情況?」

「第一次,清理規模中等,活下來了。第二次,規模比這次大,活下來了。」他抬頭看我,「但前兩次備註欄裡都沒有名字。這一次有。」

「那行字會影響清理的規模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備註欄裡有名字的時候,清理的規模通常比沒有名字的時候大。」他靠回椅背,「還有——營地裡知道你名字的人,在清理開始之前會記住你。」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樓下的聲音被木板隔了一層,聽不清楚。

「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清理開始之後你需要知道自己在系統那邊是被標記過的。這樣你至少不會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感到意外。」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知道清理的源頭是什麼嗎?」

「系統。但具體的觸發機制,每個人說法不同。有人說和玩家數量有關,有人說和區域內的行為記錄有關。如果你的名字出現在備註欄裡,那至少說明觸發機制裡有一項和你相關。」

我沉默了一陣子。「我需要知道營地西側的事。」

「沙袋不夠,人手也不夠。」他說,「西側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如果你決定守那裡,你大概會在最後一波之前被調到別的位置——除非你不在。」

「西側我會去。」

他沒有阻止。我站起來時他沒有叫住我。

「上次那個人——你是在哪裡遇到那個收藏者的?」

他沒有說是誰,但我知道他指的是陰影中的人。我沒有回答,但也沒有離開。

「如果你想活過今晚,」他放下杯子,「最好確認你手上已經有足夠多的東西了。」

我走下樓梯時木板在腳下發出同樣的吱嘎聲。酒館一樓的燈光比二樓亮一些,吧檯後面的人還在擦杯子。推開酒館的門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灰塵和鐵鏽的氣味。營地裡的腳步聲還在持續,但頻率比之前低了,像是所有人都已經到達了各自的位置,正在等待倒數結束。

火堆的光芒從沙袋上方跳動,霧氣在光線的邊緣翻滾。倒數已經進入最後一小時了。數字正在緩慢地變小,像一塊正在冷卻的鐵,不再跳動,但還沒有熄滅。我走回西側的防線,在沙袋後面找到一個位置,蹲下來,把手放在劍柄上。

風停了。火堆裡的火焰不再晃動。視線範圍內的霧氣像是被什麼力量推開了,露出更遠處的灰白色——不是霧散去,是霧在後退。倒數還有最後幾分鐘的時候,有人從後方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我沒有轉頭,但我知道那是誰。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一支箭從箭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然後又放回去,像在確認它還在。

「……你不是應該在後方嗎?」我問。

她沒有回答。但她也沒有離開。遠處的霧氣正在變化——不是退去,而是被某種東西從內部推開,像水被分開時露出的暗色。第一個輪廓出現的時候,營地西側的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沒有指令,沒有口令,只是同時看見了那個移動的形狀正在穿過霧氣向這裡走來,像是被系統從地圖邊緣拖出來,放進現實裡。

我把手從劍柄上移開,按在了沙袋頂部。它還沒有到,但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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