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者·One Life: 第十一章:舊水道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已經站在營地邊緣了。
霧氣剛散,晨光還沒有完全鋪開,空氣裡還殘留著夜間潮濕的氣息。我回頭看了一眼營地的方向——帳篷的輪廓在霧氣中模糊成深色的剪影,火堆還沒有重新點燃,沒有人走動。我沒有停太久。我把瑪莎給的乾草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確認它不會在行走時掉落,然後沿著舊水道的方向出發了。
出發前,我在營地邊緣站了一會兒。初升的太陽剛好越過營地的帳篷頂部,光線落在地面上,照亮了那條獵人指過的路。我順著獵人說的方向走,沿著河床邊緣前行。地面很硬,覆蓋著灰白色的沙礫,踩上去沒有明顯的腳印,這說明這條路不太有人走,或者最近沒有什麼人走過。風從前方吹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和一種長時間無人經過的氣味,和營地裡的不太一樣。這股氣息裡沒有帆布、沒有食物、沒有人的體溫——只有石頭和裂縫。
河床在四十分鐘後開始收窄,兩側的雜草漸漸被裸露的岩壁取代。走在前面的時候,地面上開始出現零星的石塊碎屑和以前留下的殘跡——一塊破損的木板、幾片鏽蝕的金屬碎片。我放慢了腳步,開始注意腳下和周圍。獵人說的「被燒過的樹」很快就出現了。
樹幹比周圍的樹粗一些,樹皮上有一片焦痕,邊緣模糊,像被火燒過很多年。我停下來看了看那片焦痕,伸手碰了一下——表面粗糙,但沒有炭粉掉落,說明已經過去很久了。我往左拐。
拐彎之後的路和前面完全不同。河床在這裡升高了,石頭變大、變碎,走起來比之前費力,腳步落在不規則的石面上時需要更多注意力來保持平衡。兩側的岩壁向內收攏,空間變窄,聲音也變了——沒有風穿過開闊地帶時那種持續的呼嘯,只剩下腳步在石面上的細微滾動聲。
走了十幾分鐘之後,我看到了哨站。
它比我想像中更小——一層樓高,石牆大部分已經倒塌,留下一段大約三米寬的完整牆面。牆上沒有窗戶,只有一道門的缺口,門板已經不見了,只剩一個暗色的洞口。牆角的碎石堆積得很厚,長了一些枯草,從縫隙裡伸出來。屋頂已經塌了一半,幾根橫樑傾斜地架在牆面上,露出裡面的暗處。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風從缺口灌進去,沒有任何回聲。沒有聲音出來,沒有氣味飄出,沒有動靜。門洞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暗很多,看不清楚內部。
我走進去。光線從缺口的頂部斜照進來,在灰塵瀰漫的空氣中形成一道明顯的光柱,照亮地面上的灰塵和碎瓦。這裡面積不大,大約幾步就能走到頭。牆角的木板已經腐朽發黑,散落著一些碎片和幾塊已經辨認不出原來用途的金屬片,地上堆著厚厚的灰塵,沒有腳印——沒有人在這段時間來過這裡。
然後我看到他了。
他坐在右側牆邊,後背靠著牆,頭微微低垂。他的身體輪廓在這種光線下顯得很清楚——但邊緣帶著一種輕微的抖動,像信號不穩的畫面在持續地重新載入。他的形狀大致完整,但靠近邊緣的地方會時不時消失一下,像是正在被一條看不見的邊界輕輕擦去。我停在原地,沒有立刻靠近,視線在他和周圍之間來回移動,確認周圍沒有隱藏的東西。他的臉模糊不清,五官像像素不足的圖像,無法看清具體的長相,只能看出他正朝著我的方向。
「……你是活人?」他的聲音從輪廓的方向傳出來,低而粗糙,像許久沒有使用過的喉嚨,又像風從破損的瓦片縫隙裡擠過時發出的聲響。
「……對。」我回答,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比預期更響。
他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做了一個動作——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手掌和手指的形狀大致完整,但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又重組,像灰塵被風吹散然後又被吹回來。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活人了。」他說,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不會再讓他感到驚訝的事情。
「你在這裡多久了?」
「……不記得了。」他抬起頭,邊緣的抖動加劇了一瞬,「我只記得停下來之前,我一直在走同一條路,沿著牆,來回走。走完一遍就再走一遍。後來有一天我停了下來,發現自己不能再走出這個房間了。」
他沒有說自己叫什麼。他可能不記得了,也可能覺得不重要了。我蹲下來,和他保持了平視。牆角的木板已經發黑,上面有幾道刻痕,像是用工具刀劃出來的直線,長短不齊,一共十七道。我沒有問那是什麼。
「你為什麼來這裡?」他問。
「有人告訴我這裡有一條路。」
「……左邊還是右邊?」
「右邊。」
他沉默了一陣子。「右邊有一條通道,可以走出去。」他停頓了一下,「但我試過,過不去。前面有一道看不見的牆。」
我站起來,朝通道的方向走去。通道在我進來時沒注意到,因為它被倒塌的石塊擋住了大半,只有一條窄縫可以側身通過。我走過去,側身穿過那道縫隙,大約走了十步,通道在我面前收窄成一條更窄的走廊。盡頭的光線來自上方的一個裂口,剛好可以看清前面,但是走不過去。
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那裡,從地面延伸到頂部,完全封住了通道。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層冰涼的阻力,沒有震動,沒有反饋,只是擋在那裡。沒有溫度,沒有觸感,沒有可以被推動的感覺。我收回手,視野邊緣浮現一行暗紅色的字——不是系統提示,更像一個被強行蓋上的標記:「地區限制:未解鎖。」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前方。通道在屏障的另一側繼續延伸,通向我來的地方——Z防線的方向。我從那裡來,現在站在這裡。兩者之間只隔著一條通道,但系統不讓我走。
我走回哨站內。
「……你看到了嗎?」他問。
「……看到了。」
「我試過很多次。」他說,聲音比剛才更弱了,邊緣的抖動也變得更加明顯,像一段正在被風吹散的錄音在持續地消磁,「每次都在那裡停下來。」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說話。陽光的移動讓灰塵在房間裡緩慢地改變位置,空氣中的顆粒隨著光線角度的變化反射出不同的形狀。
「……你從哪裡來的?」他問。
「Z防線。」我說。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守過那邊。」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風從缺口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動地面的灰塵,讓灰塵沿著牆角緩慢移動,像被無形的手在沙盤上反覆推平。
「……如果你的劍能劈開它,」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帶走,「告訴我一聲。」
他的輪廓正在變淡。我無法確定這是因為時間的推移,還是因為我的視線正在適應。他在這裡待了太久,久到系統已經忘記了他,久到他自己也快要忘記該怎麼維持自己。他還在看著我的方向,但他的邊緣正在變得模糊,像一張正在被慢慢擦去的圖紙,線條在消散,顏色在變淡。
我站起來,走出缺口,站在哨站外。風從河道的方向吹來,吹過碎石堆,吹過已經塌陷的屋頂,吹過那些長滿枯草的牆角縫隙。地面的灰塵和枯草被風推動著,在石牆根部堆積成細小的痕跡。陽光已經升高了,光線從樹冠的縫隙裡照下來,在地面上形成晃動的光斑。我把手伸進口袋,碰到那枚鐵質徽章的邊緣,冰涼,堅硬,和昨晚貼在鎖骨上的溫度相同。
我回頭看了一眼哨站的缺口。光線從門口照進去,裡面是暗的。他還在裡面。
我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沒有回頭,腳步比來的時候更快一些,像在趕時間。在河道轉彎的地方我停下來,回頭再看了一次——哨站的屋頂已經被樹冠遮住了,從這裡看不到了。我繼續走,直到營地的輪廓重新出現在視野裡。
在營地邊緣,瑪莎的帳篷門口已經空了,她大概去了營地其他地方。火堆還沒點燃,中央廣場上有一個人在整理工具。我經過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走進營地,走向老陳的帳篷。帳篷外面沒有人,裡面也沒有聲音。我站在帳篷門口等他回來,但沒有等太久。幾分鐘後老陳從營地中央的方向走回來,手裡拿著幾塊皮革。
他看見我站在門口,腳步沒有減慢,只是看了我一眼。
「回來了?」他說。
「……回來了。」
他掀開門簾走進帳篷,把皮革放在桌上,然後轉頭看了我一眼。他沒有問我去了哪裡,沒有問我看到了什麼。
「你的劍鞘合身嗎?」他問。
「……合身。」
他點了點頭。
「那你該出發了。」他說。
我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老陳已經重新坐下開始處理那幾塊皮革,沒有抬頭,也沒有再催促。我站了一陣子,直到確認他真的沒有其他話要說。
「……多謝。」我說。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不用。」他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聲音隔著桌面傳過來:「下次經過的時候帶點新東西回來。」
我沒有回答,掀開門簾走出去。營地裡的光線已經比剛才更亮了,影子更短。我站在帳篷外面,重新調整了背上粒子砲的位置,確認劍鞘沒有卡住,然後朝營地西側走去。
那頂藍色帳篷後面沒有人。這次真的沒有人了。地上的線已經被風徹底吹散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痕跡,像水乾後留下的印記。
我走出營地,沿著舊水道再次出發。這一次,岔路口在我面前出現時,我沒有猶豫太久。左邊是哨站,是他還在那裡的那個方向。右邊是那條舊隧道,是陰影中的人說的那個方向。我看著左邊的方向,風從那裡吹來,帶著灰塵和枯草的氣味,還有那扇牆另一側的空氣,混合在一起,像一個還未確定邊界的地方傳來的回聲。我沒有轉向那邊,只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向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