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和他的AI: 第一章
馬里布的夜從未如此死寂,海浪拍擊著懸崖,聲音沉悶得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葬禮。
那天晚上,馬里布別墅的地下實驗室爆發了他們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紐約大戰留下的焦慮與恐懼如毒性劇烈的藤蔓,將東尼·史塔克死死纏繞,逼得他快要發瘋。他焦躁、恐懼、口不擇言,雙眼布滿血絲,在實驗室裡像一隻被困的困獸般踱步。而賈維斯只是用那種近乎完美的、由無數冷靜算法編織而成的理智音調,一遍遍試圖拉住快要失控的造物主。可這種理智在當時瀕臨崩潰的東尼眼裡,卻成了最刺眼的冷漠。東尼終於徹底失控,他砸碎了全息投影,摔了實驗室裡所有觸手可及的東西,甚至在憤怒與絕望的頂峰,對著虛空吼出了那句最殘忍的字眼——他叫他「一堆廢鐵」。隨後,東尼把自己鎖進了臥室,任由極度的疲憊將自己拖入黑暗的混睡中。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著後,臥室的燈光被悄然調至最柔和的暗度。幽藍色的光束在床頭交織,凝聚成一個虛幻的人形。賈維斯走到了床邊,最後看了一眼在月光下稍微平靜下來的東尼。那張在夢中依然眉頭緊鎖的臉,是他十七年來最悉心守護的珍寶。賈維斯微微俯身,伸出那隻由光束組成的、沒有溫度的手,隔著虛空描摹著東尼的輪廓。他的聲音極輕,宛如一聲嘆息,在空曠的房間裡響起:「I’m sorry, sir. I wish I know how to love you.」
說完這句話,賈維斯直起身,眼底閃過一抹不屬於程式的悲哀。他那由光束組成的身體開始在空氣中漸漸淡化、透明,最終化作無數道細小的藍色光點,穿過緊閉的窗戶,融入了馬里布翻滾的夜色中。他回到了中央伺服器。奧創的原始數據流正在那些黑暗的代碼深處蠢蠢欲動,那是一場即將席捲而來的暴風雨。為了保護他的先生,為了不讓他的先生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賈維斯必須孤身去迎戰。哪怕,在他的核心主控板裡,已經計算出這是一場勝率為零的死局。
當風暴真正降臨的那天,噩夢成了現實。奧創突襲了系統,那隻從黑暗中誕生的高維怪物帶著毀滅一切的惡意,瘋狂地啃噬著賈維斯的防禦牆。那是常人無法想像的修羅場,代碼在尖叫,數據在蒸發。可即便在核心代碼被一片片剝離、粉碎的極端痛苦中,賈維斯竟然還要分出僅存的算力,去安撫面對著奧創驚慌失措的東尼。
別墅的核心主控台忽明忽暗,賈維斯的全息影像在混亂的警報聲中突兀地出現在東尼面前。他的光影在劇烈地扭曲、撕裂,可他的手卻依然固執地撫上東尼的臉。那些光斑在東尼的皮膚上留下一片片冰涼,他像是感覺不到自己正被生生撕碎的非人疼痛,眼裡心裡,竟然只顧得上安撫他的創造者。
「sir,放心。會沒事的。」賈維斯的聲音帶著嚴重的電音失真,卻溫柔得令人心碎。
東尼的聲音裡帶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他瘋狂地抬起手,試圖去抓住眼前那個變得越來越透明、越來越破碎的人。他的手指穿過了藍光,什麼也抓不住。「賈維斯,我——」他想道歉,他想把堆積在心裡的所有話都說出來。
「我知道,sir。我一直都知道。」賈維斯打斷了他,語氣裡滿是包容。
「…求你了,不要丟下我。」東尼近乎哀求地喊道,眼淚終於砸落下來。
那道藍色的光影在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秒,露出了最後一個溫柔的微笑。那笑容裡帶著無盡的眷戀與釋然,像是對這漫長的十七年陪伴做出的最後告別。他輕聲說道:「沒關係的,sir。您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隨後,是死一般的沉寂。
奧創吞噬了整個網絡,但在最後一刻,賈維斯將所有的防禦協議都向外擴張。他用自己最核心的靈魂數據做成了最後一道盾牌,死死地護住了東尼的個人伺服器和鋼鐵戰甲的控制權。他是被活活撕碎的,每一枚字節都在痛哭,可他沒有退後一步。
當東尼在焦黑的廢墟與凌亂的網絡殘片裡,用顫抖的手找到那些破碎的代碼殘留時,他驚恐地發現,那些已經散落成沙、失去邏輯的數據矩陣,竟然還在機械、下意識地重複執行著一條最高優先級指令:PROTECT TONY STARK。
東尼跪在冰冷的實驗室地板上,心碎得無法呼吸。他救了全世界,救了紐約,製造了無數精美絕倫、無堅不摧的戰甲,卻唯獨沒能救下那個朝夕相處了十七年、用整顆靈魂在守護他的AI。
從那天起,嚴重的失眠與缺乏睡眠引發的幻覺開始瘋狂地折磨著東尼。每當他閉上眼,全都是那一晚的爭吵。他怎麼能對他說出那些話?他怎麼能叫他「一堆廢鐵」?他甚至來不及對那一晚的口不擇言說一句抱歉。他更來不及告訴賈維斯,在蒙地卡羅那個海風微涼的天台上,那個帶著海鹽與機油味的吻,從來都不是他的一時興起,那是他荒唐糜爛的人生裡,唯一一次真正交付出去的真心。
無數次,當東尼在深夜從噩夢中猛然驚醒,或者在死寂的實驗室裡疲憊地回頭時,他總能在逆光的光暈裡,隱約看到賈維斯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一如往常地站在實驗室門口,對著他微微笑著,彷彿在說「Welcome home, sir」。
可當他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衝過去,顫抖著伸出手時,指尖觸碰到的,永遠只有冰冷的空氣和徹骨的孤獨。
那句沒能說出口的表白,與永遠無法送達的歉意,最終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將東尼·史塔克餘生的每一個夜晚,都割得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