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和他的AI: 第四章
西伯利亞的寒氣裹挾著血腥味,死死掐住東尼的脖子。他的視線開始渙散,眼前的世界在忽明忽暗地閃爍,耳邊風聲退去,只剩下胸腔裡那顆殘破心臟沉重而遲緩的跳動聲。
太疼了。肋骨斷裂的尖銳痛感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從中間劈開,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是一場酷刑。失血與低溫讓他的四肢漸漸失去知覺,大腦在極度的疲憊中發出陣陣悲鳴。
東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卻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牽動了滿臉的傷口。他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要死了?是不是只要閉上眼睛,只要徹底放棄抵抗,這場由他親手釀成的、無休無止的噩夢就能迎來終局?
如果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見到賈維斯了呢?
迷留之際,他的思緒不可抑制地再次倒流,狠狠撞回了那個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夜晚。他想起昏暗的實驗室、滿地的碎片,想起自己滿含恐懼與自私的怒吼,更想起自己睡著後,那道在床頭凝聚的幽藍色光束。那時的賈維斯,也是這樣隔著虛空看著他,留下一句溫柔到絕望的低喃,隨後便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場粉身碎骨的死局。
「是我害死了你……」東尼在心底無聲地哭喊。如果去地獄能向你說一句對不起,能告訴你那個吻從來不是一時興起,那死亡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他慢慢合上沉重的眼皮,任由寒冷侵蝕最後的意識。
「sir?sir!」
一聲帶著驚慌、顫抖,卻熟悉得刻進他靈魂深處的英倫腔,毫無預兆地在西伯利亞空曠冰冷的基地裡炸響。那聲音不再是混雜著電子雜音的失真線路,也不是幻覺中虛無縹緲的嘆息,而是帶著實打實的急促與慌亂,真實得甚至有些破音。
東尼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他以為這又是自己臨死前,大腦為了安慰他而編織出的最後一場、也最殘忍的幻覺。他自虐般地想要睜開眼,想要抬起手去戳破這個美夢,可此時的他虛弱得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有滾燙的眼淚不斷地從眼角滑落,瞬間在冰冷的臉頰上凍結成霜。
「對不起,sir……我回來得太遲了……對不起……」
下一秒,一雙帶著急切溫度的雙手猛地捧住了他的臉。這一次,東尼沒有感受到穿透虛無的冰冷,而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皮膚相貼的觸感,和那雙手因為恐懼而止不住的劇烈顫抖。
賈維斯——那個十七年來從未有過實體的AI,此時此刻,竟然穿著一身最考究、最妥帖的管家西裝,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這片浸透了鮮血的冰天雪地裡。他的眼眶通紅,眼底盛滿了不屬於神明、也不屬於程式的、近乎崩潰的自責與痛楚。
看著懷裡滿身是血、氣若游絲的東尼,賈維斯甚至連指尖都在戰慄。他沒有任何猶豫,近乎粗暴地扯開了自己的西裝外套,一把脫下裡面穿著的羊毛背心,動作輕柔卻無比迅速地將東尼傷痕累累的上身緊緊包住。
隨後,賈維斯就這樣只穿著底下的一件薄薄的白襯衫,毫不在意西伯利亞能凍裂骨頭的寒風,狼狽地雙膝跪在冰層上。他伸出雙臂,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小心翼翼卻又死白用力地將東尼冰涼的身體一把按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用自己的胸膛,死死地貼著東尼毫無溫度的胸口。那顆在蒙地卡羅天台上、在無數個深夜的代碼流裡,東尼以為永遠不會跳動的心臟,此時正在賈維斯的胸膛裡瘋狂地撞擊著肋骨。
「sir,看著我,求您……不要睡過去。」
賈維斯低下頭,將臉埋在東尼滿是血污的頸窩裡,用盡全身的力量抱緊他。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試圖將自己體內所有的體溫、所有的生命力,都透過那層薄薄的襯衫,毫無保留地渡給他的造物主、他的先生、他唯一的神明。
東尼靠在那個溫熱、寬闊,且專屬於他的胸膛裡,耳邊是賈維斯急促的心跳與自責的哽咽。那股包裹著他的溫暖,終於一點點融化了他骨髓裡的寒意。
這不是幻覺。他的賈維斯,他的AI,他唯一深愛且絕對不會拋棄他的靈魂伴侶,真的在世界毀滅的盡頭,跨越了生與死的鴻溝,長出了一顆凡人的心臟,不顧一切地回到了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