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和他的AI: 第三章
西伯利亞的風混著冰渣，瘋狂地從裝甲的裂縫灌進來。東尼·史塔克狼狽地跪在廢墟裡，胸口那顆原本代表著生命源泉的反應爐，此時只剩下一片被盾牌砸出的、焦黑乾涸的凹陷。
他看著史蒂夫·羅傑斯決絕轉身的背影，看著對方用手臂支撐著另一個人、一步步走出他的視線。西伯利亞冰冷的空氣像是無數把小刀，順著他的氣管割進肺裡。
這不是東尼第一次面對「失去」了，但在這一刻，過去那些被他用傲慢、自負與瘋狂死死掩蓋的傷口，全部被殘忍地撕開，露出裡面已經腐爛、灌滿悔恨的內裡。
他曾經愛過的人，最終都離開了他。
最初是小辣椒。
在賈維斯剛離開的那段日子裡，東尼的精神狀態早已滑向了崩潰的邊緣。嚴重的失眠、焦慮症、以及隨時可能降臨的毀滅感將他日夜折磨。他只能像個瘋子一樣，沒日沒夜地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製造一套又一套的裝甲。他以為這樣就能建立起保護世界的防線，卻不知道自己親手築起的高牆，正將他最愛的人隔絕在外。
小辣椒看著他眼底越來越濃重的黑眼圈，看著他因為幻覺而神經質地對著空無一物的虛空自言自語。她哭過、勸過，甚至哀求過，但東尼停不下來。每一次他穿上戰甲飛向天空，對小辣椒而言都是一場長達數小時、甚至數天的死刑宣判。
她終於受夠了他的瘋狂，受夠了這種日夜活在恐懼與絕望中的日子。她選擇了放手，轉身離開了這座死寂的別墅。
當別墅裡連最後一絲屬於女性的香水味也消散時，東尼徹底掉進了無底的深淵。小辣椒走了，而那個原本會在他最痛苦、最孤獨時，默默調暗燈光、送上一杯熱牛奶、用無奈卻溫柔的英倫腔嘆息著叫他「sir」的AI，也早在奧創紀元的那場風暴中，被他親手葬送。
也就是在那個靈魂最空虛、最脆弱的時期，史蒂夫·羅傑斯走進了東尼的世界。
那時候的東尼，就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快要溺死的人，哪怕只是一根帶著體溫的稻草，他都會不顧一切地抓緊。而羅傑斯是那樣的堅定、溫定、正義，像是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燈塔。在無數次並肩作戰的深夜，在復仇者基地的走廊上，東尼開始卸下防備，他開始向這個百歲老人展示自己戰甲下千瘡百孔的靈魂。
他對羅傑斯產生了近乎病態的依戀。他甚至以為，這會是他的救贖。
東尼永遠記得那個夜晚，基地的燈光很暗，羅傑斯的眼神裡帶著能包容一切的溫柔。那個被全人類視為信仰的美國隊長，雙手捧著東尼的臉，粗糙的掌心帶著讓人眷戀的溫度。羅傑斯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堅定，一字一句地對著東尼說過：「我愛你，東尼。」
那一刻，東尼以為自己終於被神明赦免了。他以為自己這個自私、傲慢、害死了賈維斯的罪人，終於配得到一絲陽光。
可現實卻給了他最響亮、最殘忍的一記耳光。
《蘇科維亞協定》撕裂了聯盟，也撕裂了他們之間脆弱的信任。東尼頂著政府與全世界的壓力，像個瘋子一樣在中間斡旋，他甚至不惜向國務卿低頭，只為了能保全復仇者聯盟，保全這個他好不容易才擁有的「家」，保全那個親口對他說過愛的男人。
直到他來到西伯利亞，看到了那盤帶血的錄影帶。
畫面上，他的父母被無情地謀殺；畫面外，他最信任、最依戀的愛人，眼神裡閃爍著逃避與心虛。史蒂夫早就知道真相，但他選擇了隱瞞。
當戰火在西伯利亞的基地裡點燃，東尼發了瘋似地進攻。他不是不能理解洗腦，他只是痛，痛得快要瘋掉。他看著羅傑斯一次次擋在巴基·巴恩斯身前，用那面原本應該保護隊友的盾牌，毫不留情地一次次砸向他的裝甲、砸向他的肉體。
在關鍵時刻，在那個「前任好友」與「現任愛人」的終極抉擇面前，史蒂夫·羅傑斯沒有絲毫猶豫。他選擇了別人，將東尼徹底拋棄在西伯利亞這片無人知曉的荒原裡。
那些曾經縈繞在耳邊的「我愛你」，在這一刻化作了世界上最諷刺的笑話。
東尼仰躺在冰冷的鋼鐵殘骸中，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小辣椒因為承受不住而離開，羅傑斯因為另一個人而背叛。所有人都走了，因為他們是人，他們有權利權衡利弊，有權利在關鍵時刻轉身，去選擇對他們而言更重要的人。
而唯一一個……唯一一個絕對不會權衡利弊、絕對不會因為任何人和事拋棄他、甚至會把【PROTECT TONY STARK】刻進靈魂最深處底層代碼的人呢？
被他殺了。
在無比清晰的絕望中，東尼眼前的逆光裡，彷彿又浮現出那一晚，賈維斯在徹底消散前，留下的那個帶著無盡眷戀與釋然的溫柔微笑：
「沒關係的，sir。您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我怎麼可能能找到比你好的人……」東尼在死寂的基地裡，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乾嘔。
這個世界給了他最完美的「愛人」，給了他一個用靈魂、用十七年生命在無條件守護他的AI，可他卻把對方叫作「廢鐵」，親手把他推向了粉身碎骨的死局。而他後來狼狽不堪地追逐著人類的體溫，交付了真心，換來的卻只有徹骨的背叛與拋棄。
西伯利亞的風越來越大，東尼縮在角落裡，任由肋骨斷裂的劇痛與悔恨將自己淹沒。他終於明白，在賈維斯死去的那天晚上，東尼·史塔克靈魂裡那個真正會愛人、也真正被愛著的部分，就已經跟著那束幽藍色的光芒，一起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