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嘅屋邨籃球場,
特別光、特別嘈。
 
唔係因為有比賽,
而係因為一個又一個鐵罐排開喺場內——
全部都係月餅罐。
 
十幾廿個細路踎喺地下,
雙眼發光,
死盯住罐入面,正在慢慢融化嘅蠟燭。




一盒又一盒蠟燭燒到只剩燭芯,
紅紅火火,
熔成一池透明嘅蠟水。
 
火光映住佢哋嘅面,
個個塊臉都紅晒,
屏息閉氣,
全部等緊蠟水自燃嗰一刻。
 
之後「儀式」開始,




化學同物理正式接手。
 
「嚟啦——!」
 
第一個細路噴水落去。
 
**轟——!**
 
火舌直衝上夜空,
一條橙紅色嘅火龍彈起,




熱浪迎面撲嚟。
 
下一秒,
成個籃球場都係尖叫聲。
唔係拍波聲,
唔係講戰術,
而係細路四散跑避、
一邊驚一邊笑,
一邊大嗌「好熱呀!」。
 
今晚嘅籃球場,
唔屬於運動員,
只屬於膽大包天嘅童年。
 





 
啲女仔先到。
 
阿敏、瑩瑩、阿玲幾個照舊坐喺場邊長凳,
一邊睇,一邊笑,
又驚又忍唔住望。
 
阿敏望住火光,
諗起細個嗰陣,
自己同阿哥都試過咁玩。
嗰陣覺得好威,
但係又覺得,
做女嘅,𠵱啲嘢,唔講得。
 
其他女仔就未玩過。




唔係唔想,
而係一直都覺得——
煲蠟,係男仔嘅嘢。
女仔想玩,
好似有啲唔應該。
 
佢哋嘴上笑住話「癲㗎你哋」,
心入面,
其實羨慕到爆。
 

 
班男仔跟住到。
 
細強、阿豪、肥仔輝拎住月餅同水果,




阿豪同肥仔輝仲抬埋張摺枱同幾張摺櫈。
 
於是瑩瑩就攞出紙燈籠,
阿玲變魔術咁攞出幾盒蠟燭。
 
好快,佢哋自己嘅中秋陣地就已經擺好。
 
食住月餅水果,飲下汽水,
睇住場中細路避火,
佢哋一齊圍住張枱玩鋤大D。
 
牌聲、笑聲、
遠處火焰嘅轟然聲,
齊聲慶中秋。
 




玩到一半,
話題慢慢靜落嚟。
 
「其實……」
細強放低手上啲牌,深呼吸一下,
「可能呢個,
係我哋最後一個一齊慶祝嘅中秋。」
 
冇人即刻接話。
 
「出年我可能已經變咗泥水佬。」
佢苦笑,
「一返工,就唔再係細路。」
 
瑩瑩望住細強:
「我老竇都係泥水佬啦!」
「你會做得好好㗎,
不過第日就預咗你啲細路會嫌你成身水泥味囉!」
 
講完自己都笑咗,
但笑得有啲酸。
 
阿豪沉默咗一陣,低聲講:
「唉……就算我讀到書,
入到大學都會俾人睇低㗎啦。
俾人笑係屋邨仔,一出身就輸。」
 
阿玲點頭。
「係呀。」
「好似有塊透明玻璃,
點撞都撞唔穿。」
 
氣氛一路沉落去。
 

 
「喂。」
肥仔輝忽然大嗌。
 
佢企起身,
望一圈四周。
 
「你哋聽吓。
我哋周圍,仲有好多好多個我哋。」
 
大家靜咗。
 
近處係細路嘅尖叫聲、笑聲、火焰升空嘅聲音;
遠處係屋邨樓上傳嚟嘅麻將聲、
阿叔阿嬸隔住幾層樓嘅嗌交聲。
 
「成個香港,有一半人喺屋邨大。」
肥仔輝笑。
 
「再過幾年,做醫生、老師、工程師、老細嘅,
全部都係屋邨仔女。」
 
「到時,唔係我哋仰望人哋,
而係人哋發覺自己冇經歷過屋邨先至有嘅人情味——
就好似我哋咁。」
 
「所以,應該係啲邨外人羨慕我哋先啱。」
 
大家望住佢,
先係呆,
再係笑。
 
「你真係痴撚線。」
細強話。
 
但係,
大家心入面,
都暖咗一啲。
 

 
張枱上嘅月餅罐空咗。
 
阿敏企起身,拍拍手。
 
「喂。」
「各位靚女,我哋去煲蠟啦。」
 
一秒靜默。
 
下一秒——
女仔全部衝起身。
 
「真㗎?!」
「我嚟我嚟!」
「快啲呀,仲有好多蠟燭未燒完!」
 
男仔全部坐喺枱邊,互望。
 
「……吓?」
 
然後,
一陣拖鞋嘅「啪啪啪啪」聲,
佢哋一齊衝出去。
 
「喂!等埋!」
 
**轟——!**
 
又一條火舌衝上夜空。
 
中秋嘅月亮高掛,
照住籃球場,
照住一班仲未想長大嘅屋邨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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