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的一些人和事: 第九章 | 風光背後
阿誠嘅生活,其實好簡單。
每日放學,鐘聲一響,
佢就收拾書包,離開校園。
唔會留低打波,唔會喺走廊傾偈,
更加唔會去屋邨商場逛、或者邨口嗰間機舖蒲。
唔係因為佢唔鍾意人。
相反,佢其實好享受同人一齊,
但係,佢亦知道自己有一個任務。
一個佢好細個,就立志要做到最好嘅任務——
讀書。
今年會考。
一晚又一晚,一個週末又一個週末,
佢一個人坐喺自修室,
或者任何可以安靜落嚟嘅角落。
做功課,溫書,改錯。
佢花全副精神去讀書,
唔係為咗老師,唔係為咗同學,
甚至唔完全係為咗將來。
佢只係想向自己證明——
我有用。
我有人理。
我唔係包袱。
同埋,佢唔想留喺嗰個,冇屋企人嘅屋企。
喺學校,佢係班長。
老師信任佢,同學尊重佢。
有嗰啲被需要、被留意、被圍住嘅感覺,
令佢覺得自己似返個人。
喺屋企,佢係邊個都唔重要。
因為,跟本就冇人理佢喺唔喺到。
——
今晚同以往每一晚一樣。
佢一個人行返屋邨,經過冬菇亭。
長枱上,
擺住一個白色膠發泡飯盒。
蓋冚住,裏面仲好熱,邊緣滲煙。
阿誠拎起佢,
習慣性咁,
望向阿爸檔口嘅方向。
爸爸通常都喺度——
準備今晚嘅料,同街坊吹水,
笑聲洪亮。
但咁多年嚟,
阿誠從來唔記得,
阿爸有望返佢一次。
佢明白,冇期待,就唔會失望。
但係,今晚,佢都係失望多一次。
耷低頭,佢拎起飯盒,
繼續行。
——
嗰年,阿媽走咗之後,
「家庭」呢兩個字,
好似同佢一齊消失。
阿爸日夜都喺冬菇亭開工,
好夜至返。
返到嚟,行去窗邊食支煙,
之後,沖涼,瞓覺,
第二朝一早,就唔見人。
佢知道屋邨入面所有大小事——
邊個俾警察拉,
邊對情侶散咗,
邊戶人家添咗孫。
但係,佢完全唔知——
自己個仔早兩年把聲變沉咗,
鞋碼已經大咗三個 size,
今年又考全級第一名。
佢只係記得,個仔嗰啲雞毛蒜皮嘅錯事——
嗰次唔記得還返學校圖書館本書,被誤會偷書。
嗰次清理房間,掉咗佢一本舊相簿。
仲有無數次,將佢啲煙掟出窗,
因為佢憎嗰陣煙味。
每一次,
阿誠都會比佢打鑊甘。
久而久之,阿誠對痛已經冇乜感覺。
佢開始明白——
阿爸自己都未必明白,點解要打個仔。
佢可能只係——
想證明自己仲係個爸爸。
因為除此之外,佢哋之間,
冇其他相處嘅方式。
大個咗,阿誠愈嚟愈捱得打。
佢已經唔再恨爸爸打佢。
佢只係想抽身。
離開屋企,離開爸爸,
有時,
甚至想離開自己嘅人生。
今晚,同噚晚一樣,
阿誠喺屋企,一個人坐低,打開飯盒。
白煙升起,又慢慢散去。
就好似佢嘅童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