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的一些人和事: 第二十六章 | 我接住你
辦理身後事嘅日子,時間好似被拉得好長。
阿誠乜都唔識,文哥分身乏術,陳sir同婉兒就一齊幫佢攪。
醫院殮房、死亡証、殯儀館、火化場、墳場,
一道一道去,一路一路攪,
陳sir或者婉兒帶路,阿誠只係跟住去。
大家冇講出口嘅,係另一個更實際嘅問題——
阿誠其實連幫老竇辦一場身後事嘅錢,都冇。
祥哥一向手停口停,冇錢供保險,亦冇乜積蓄。
殯儀館嘅基本套餐、靈堂租用、棺木、法事、火化安排,每一樣都係現金。
阿誠第一次真真正正明白,點解成年人事事睇錢份上,為錢卑躬屈膝。
因為冇錢,就冇生活。
好彩嘅係,佢未開口,身邊嘅人已經行動。
「錢嘅嘢,你唔駛諗。」文哥第一個講,語氣唔係商量。
阿玲補一句:「殯儀方面我阿姨識人,可以幫手格下價。」
之後嘅事情,冇正式開過會,但一切就好自然咁運作起來。
陳Sir同婉兒聯絡殯儀館,揀咗一個簡單嘅靈堂;
阿玲阿姨搵咗相熟嘅殯儀經紀,清清楚楚講明做最基本;
文哥出手代墊訂金;
街坊鄰居伙記熟客,不乏靜靜塞信封俾陳Sir,話:「唔好同祥哥個仔講係邊個俾。」
冇人「施捨」,大家只係用一句又一句「佢老竇好好人」,「祥哥以前幫過我」作為理由。
於是,錢銀問題,都一一解決。
剩低嘅,就係安撫人心。
有日放咗學,陳Sir婉兒去阿誠屋企幫手整理祥哥留低嘅文件,發現一張舊住戶紀錄,上面有兩個名,佢頭一次見。
俾阿誠睇,佢一眼就認得——
係阿媽同細妹。
「咁駛唔駛,通知佢哋一聲?」婉兒好溫柔咁問阿誠。
阿誠皺眉,面有難色。
「我其實……唔知佢哋住係邊到。」
陳sir同婉兒對望,一人一隻手,搭住阿誠膊頭。
等佢慢慢喊出來。
——
守靈嗰晚,朋友輪流到殯儀館陪阿誠。
有人企喺靈堂門口接待;
有人負責派吉儀;
有人幫手記人情。
靈堂好細,但係街坊好多,
空氣好焗,但係冇人投訴,
大家都係嚟,見祥哥最後一面。
阿誠大多數時間都企喺靈堂前面,着住一身借返嚟嘅白衫白褲,披麻帶孝,面無表情。
但每次轉身,見到熟悉嘅面孔,佢都會安心一啲。
因為阿詩,幾乎冇離開過佢。
佢坐係家屬位後面,靜靜咁陪足阿誠一晚,
遞水、遞紙巾、提醒佢食嘢。
文哥係檔口準備白飯、簡單齋菜,拎到殯儀館俾阿誠同啲朋友;
文嫂亦提點阿詩:「呢啲時候,誠仔有人陪,最緊要。」
阿誠好多次想同大家講「唔駛再幫」,但每次望到靈堂前阿爸張相,
就乜都講唔出口。
——
法事完結,靈堂慢慢靜落嚟。
人散得七七八八,
班死黨留低幫手收拾,
瑩瑩就示意阿詩先走。
「我陪你返去。」阿詩拉阿誠起身。
兩個人一齊搭車,然後行返屋邨。
鐵閘拉開嗰刻,聲音特別響亮。
阿誠跪喺門口,好耐都冇入去。
「如果唔想入……」阿詩輕聲講,「我可以陪你喺樓下坐。」
阿誠搖頭,起身,慢慢行入去。
屋入面冇開燈。
廚房好乾淨,乾淨到好唔真實。
因為——已經好耐冇人企喺個爐前面。
阿誠坐喺床邊,雙手放喺膝頭,背脊彎晒。
「我而家……」佢停咗停,聲音好低。
「連幫老竇辦後事,都係靠人。」
阿詩坐喺佢隔離,冇急住否定。
「你知唔知,今日有幾多個人問我仲有冇嘢要幫手?」
佢輕聲講。
阿誠抬頭。
「你阿爸開檔咁多年,都幫過好多人。」
「我老竇話,祥哥到最後,最開心嘅事,就係發現,原來佢可以幫到自己個仔。」
「而你……你亦都唔係一個人。你唔駛一個人孭晒。」
阿誠眼眶即刻紅晒。
「我以前一直以為,只要我夠乖、夠努力讀書,就一定有前途,唔會再俾人拋低。」
「但原來唔係。」
佢望住阿詩。
「我好驚,有一日,你都會嫌我乜嘢都冇。」
阿詩深吸一口氣,捉住佢隻手。
「阿誠,我要你聽清楚。」
「我鍾意你,唔係因為你有啲乜,冇啲乜。係因為,我知道,你對我好。」
阿誠聲音顫抖:「但我唔想你跟我捱一世……」
阿詩眼淚湧出嚟。
「你有冇諗過,我一啲唔介意捱?」
「只要,係同你,一齊捱!」
阿誠再一次淚崩。
「如果……如果你肯等我……」
「等我企得穩,等我真係成為一個靠得住嘅男人……」
佢抬頭。
「我想娶你。」
「我想俾你最好嘅生活。」
阿詩喊住搖頭,又點頭。
「你唔使俾我最好。」
「你淨係要同我一齊。」
「就算一世守住冬菇亭,着街坊裝、成身大汗。」
「我都會開心。」
阿誠將阿詩緊緊抱住,
兩個人都係咁喊,但係喊得好開心。
喺呢一刻,阿誠終於明白——
老竇留低俾佢嘅,唔只係一個公屋單位,
而係一個會接住佢嘅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