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誠企喺花灑下面,淋住熱水,
成個人爽返晒。
 
佢抹乾身,出廳坐低,聞下自己隻腳,已經冇咗浸花生油𡃴。
 
頭先係冬菇亭,算係避過一劫。
 
「你個死仔冚家鏟!都話係廚房做嘢要瞻前顧後,好在有阿詩幫手,如果唔係仲一鑊泡。」
 
打都冇打,都係多得噚晚圍酒,親朋戚友個個都盛讚兩個大廚手藝了得,令佢老竇心情絶靚。




幾句粗口,輕鬆頂過,阿誠仲可以蛇返屋企沖個涼。
 
用咗半支洗潔精,終於洗返乾淨對拖鞋,阿誠將佢哋一嘢掉出門口,著返,閂門,閂閘,轉身就起跑返落去檔口。
 
——
 
意外發生得太快,快到連「小心」兩個字都未出口。

兩仔爺如常係廚房,晏晝祥哥訓練阿誠做頭鑊,所以自己就做尾鑊。





忽然,一聲刺耳嘅金屬撞擊聲響起。

阿誠今朝倒瀉油嗰個油桶放咗喺尾鑊位,祥哥唔為意,一腳踢咗落去。
油再一次濺出,祥哥拖鞋一跣,成個人向後跌。
 
佢隻手連個鑊鏟,一下就打咗落去炸緊豆腐嗰鑊油度。
 
成鑊油翻側,濺落爐頭,火舌瞬間竄起,飛撲向兩個廚師。
阿誠轉身望過,只覺眼前一白,熱浪迎面撲來。





「誠仔——!」

祥哥諗都冇諗,就一手推開阿誠,自己整個人撲前,用身體硬生生擋住傾瀉落嚟嘅熱油同火焰。

阿誠被推倒到地上,背脊撞埋牆,耳鳴作響。

文哥同阿詩聽到巨響,立即飛奔過嚟。
文哥一手拖走祥哥,阿詩就扶起阿誠。
 
冬菇亭外,兩父子脫離險境,
一回過神,阿誠馬上爬過去祥哥度。
 
祥哥倒喺地上,衣服焦黑,空氣入面滿係燒焦味。

「阿爸……阿爸!」阿誠跪喺地上,雙手顫抖,但係唔敢掂佢。




 
祥哥呼吸急促,每一下都好似用盡全身力氣。
「誠仔……」阿爸嘅聲音低得幾乎聽唔清。

「我喺度,我喺度……」阿誠哽住,「救護車嚟緊,你唔好講嘢……」

祥哥微微搖頭,用盡力氣捉住阿誠隻手,手心滾燙。
「聽我講……」

阿誠拼命點頭,眼淚一滴一滴跌落。

「唔好怪自己……廚房……就係咁……係我自己唔小心。」
「唔係……唔係你嘅錯……」阿誠已經聽唔清楚阿爸嘅說話。

祥哥好努力咁笑咗一下。「我好放心……交間舖比你。」





「我仲乜都未識……」阿誠崩潰,「仲有好多嘢要你教我——」

「夠喇。」祥哥輕輕捉緊佢,「你已經夠好。」

佢喘住氣,仍然努力望住誠。
「以後……唔好逼自己……你想打波,就去打。想煮嘢,就煮。活得似自己……就得。」

阿誠幾乎喊到冇聲:「我淨係想你喺度……」

祥哥望住佢,眼神慢慢變得溫柔又遙遠。
「我唔配做你老竇,但你係令我……最自豪嘅仔。」

最後一口氣,靜靜離開。





——

救護員衝過嚟嘅時候,阿誠仲跪喺地上,雙手握住阿爸已經冇溫度嘅手。
文哥一路都輕聲安慰佢,佢聽唔清,只係點頭。
阿詩亦一直陪佢,跪喺祥哥隔離,眼淚兩行。

當擔架被推上救護車,阿誠冇諗,跟住上咗去。車門關上,世界忽然變得好細,只剩下嗡嗡作響嘅引擎聲。


阿爸瞓喺擔架上,白布蓋住胸口。

誠坐喺角落,背脊貼住冰冷嘅車廂牆身,一動不動。救護車嘅冷氣好凍,不過佢完全冇感覺。救護員俾咗張氈佢,佢輕輕攬住,但係雙手已經軟弱無力。

喺車燈一閃一閃之間,記憶忽然湧上嚟。





佢記得細個嗰陣嘅阿爸——有同佢玩,仲鍾意俾好多嘢佢食。
跟住,就係同阿媽晚晚嗌交,佢同阿妹都好驚。
阿媽同妹走咗之後,阿爸就日日落場,唔見人之餘,仲變得脾氣暴躁、喐啲就大大聲鬧人,好多時甚至動手。
 
好多年,阿誠好怕阿爸返屋企,一聽到走廊響起佢嘅拖鞋聲,就會即刻轉身扮瞓。

當然,最近阿爸變咗。
喺檔口日日教佢點樣切嘢,點樣調味,點樣揸鑊,點樣慢慢做好每味餸。
 
有次,夜深收舖,兩父子坐喺摺檯食餸尾,老竇突然講一句:「誠仔,你係叻仔,你只係未搵到路。」

誠冇應,但佢記得。

而家,佢想應,但已經冇機會。

——

醫院嘅走廊,好涷。

阿誠坐喺長椅上,雙手抱住自己,仍然打住赤膊,着住波褲同人字拖,與四周顯得格格不入。
 
護士嚟過,問佢叫乜名、同病人關係、要唔要通知其他人。
佢只係點頭,又點頭。

之後就係等。

牆上嘅鐘滴滴答答,每一下都好似敲喺心口。有人推床經過,有人低聲哭,有人急急腳跑。
 
阿誠坐喺原位,郁都冇郁。
腦裏面繼續浮起以前啲好瑣碎嘅事——
阿爸朝早煮麵嘅背影、教佢點樣試油溫、話佢做廚房就要捱得住熱。

佢突然好驚,驚有人走過嚟,叫佢跟住做啲「下一步」——

簽文件,
打電話,
安排後事。

佢根本未準備好。

終於,醫生行出嚟。

阿誠即刻企起身,雙腳軟到差啲站唔穩。醫生開口嗰一刻,佢其實已經聽唔清楚內容,只記得一句——「我哋已經盡力。」

阿誠點頭,
不停點頭。

之後嘅程序,好似一條冇感情嘅清單。
確認身份,
等文件,
等人嚟。

佢只係跟住行,完全唔知道自己去緊邊。

——

之後嘅日子,阿誠好似唔見咗自己。
佢唔再講嘢,唔再煮嘢,唔再落球場。
 
冬菇亭照常開,文哥搵咗兩個幫廚同啲舊伙記頂住,阿誠每日就坐喺廚房後面,望住火爐發呆。

阿詩每日都喺度,陪住阿誠。
有時坐喺佢隔離,一句說話都唔講;
有時攞碗湯,放喺佢面前;
有時只係幫佢抹走額頭嘅汗,同埋眼角嘅淚痕。

阿豪、瑩瑩、阿俊、阿玲、細強、阿敏、肥仔輝、陳sir、婉兒都嚟過。
佢哋輪流陪佢,
一個唔得閒就第二個頂,
總之,每晚都有人同佢坐喺冬菇亭,有時仲吹風吹到天光。
 
但係,阿誠一直都冇
出過一粒聲。

頭七之後,阿詩覺得,要係個黑暗嘅深淵,扯返佢出嚟:
 
「阿誠,你老竇,用條命去保護你……佢一定唔想你好似而家咁。」

阿誠一直忍住嘅嘢,終於崩潰。
喺冬菇亭後巷,朋友面前,放聲大哭,喊到企都企唔直。
 
阿詩抱住佢,亦冇其他人叫佢收聲。
 
佢哋只係圍住阿誠,坐喺地下,好似以前喺屋邨球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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