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的一些人和事: 第二十五章 | 晴天霹靂
阿誠企喺花灑下面,淋住熱水,
成個人爽返晒。
佢抹乾身,出廳坐低,聞下自己隻腳,已經冇咗浸花生油𡃴。
頭先係冬菇亭,算係避過一劫。
「你個死仔冚家鏟!都話係廚房做嘢要瞻前顧後,好在有阿詩幫手,如果唔係仲一鑊泡。」
打都冇打,都係多得噚晚圍酒,親朋戚友個個都盛讚兩個大廚手藝了得,令佢老竇心情絶靚。
幾句粗口,輕鬆頂過,阿誠仲可以蛇返屋企沖個涼。
用咗半支洗潔精,終於洗返乾淨對拖鞋,阿誠將佢哋一嘢掉出門口,著返,閂門,閂閘,轉身就起跑返落去檔口。
——
意外發生得太快,快到連「小心」兩個字都未出口。
兩仔爺如常係廚房,晏晝祥哥訓練阿誠做頭鑊,所以自己就做尾鑊。
忽然,一聲刺耳嘅金屬撞擊聲響起。
阿誠今朝倒瀉油嗰個油桶放咗喺尾鑊位,祥哥唔為意,一腳踢咗落去。
油再一次濺出,祥哥拖鞋一跣,成個人向後跌。
佢隻手連個鑊鏟,一下就打咗落去炸緊豆腐嗰鑊油度。
成鑊油翻側,濺落爐頭,火舌瞬間竄起,飛撲向兩個廚師。
阿誠轉身望過,只覺眼前一白,熱浪迎面撲來。
「誠仔——!」
祥哥諗都冇諗,就一手推開阿誠,自己整個人撲前,用身體硬生生擋住傾瀉落嚟嘅熱油同火焰。
阿誠被推倒到地上,背脊撞埋牆,耳鳴作響。
文哥同阿詩聽到巨響,立即飛奔過嚟。
文哥一手拖走祥哥,阿詩就扶起阿誠。
冬菇亭外,兩父子脫離險境,
一回過神,阿誠馬上爬過去祥哥度。
祥哥倒喺地上,衣服焦黑,空氣入面滿係燒焦味。
「阿爸……阿爸!」阿誠跪喺地上,雙手顫抖,但係唔敢掂佢。
祥哥呼吸急促,每一下都好似用盡全身力氣。
「誠仔……」阿爸嘅聲音低得幾乎聽唔清。
「我喺度,我喺度……」阿誠哽住,「救護車嚟緊,你唔好講嘢……」
祥哥微微搖頭,用盡力氣捉住阿誠隻手,手心滾燙。
「聽我講……」
阿誠拼命點頭,眼淚一滴一滴跌落。
「唔好怪自己……廚房……就係咁……係我自己唔小心。」
「唔係……唔係你嘅錯……」阿誠已經聽唔清楚阿爸嘅說話。
祥哥好努力咁笑咗一下。「我好放心……交間舖比你。」
「我仲乜都未識……」阿誠崩潰,「仲有好多嘢要你教我——」
「夠喇。」祥哥輕輕捉緊佢,「你已經夠好。」
佢喘住氣,仍然努力望住誠。
「以後……唔好逼自己……你想打波,就去打。想煮嘢,就煮。活得似自己……就得。」
阿誠幾乎喊到冇聲:「我淨係想你喺度……」
祥哥望住佢,眼神慢慢變得溫柔又遙遠。
「我唔配做你老竇,但你係令我……最自豪嘅仔。」
最後一口氣,靜靜離開。
——
救護員衝過嚟嘅時候,阿誠仲跪喺地上,雙手握住阿爸已經冇溫度嘅手。
文哥一路都輕聲安慰佢,佢聽唔清,只係點頭。
阿詩亦一直陪佢,跪喺祥哥隔離,眼淚兩行。
當擔架被推上救護車,阿誠冇諗,跟住上咗去。車門關上,世界忽然變得好細,只剩下嗡嗡作響嘅引擎聲。
阿爸瞓喺擔架上,白布蓋住胸口。
誠坐喺角落,背脊貼住冰冷嘅車廂牆身,一動不動。救護車嘅冷氣好凍,不過佢完全冇感覺。救護員俾咗張氈佢,佢輕輕攬住,但係雙手已經軟弱無力。
喺車燈一閃一閃之間,記憶忽然湧上嚟。
佢記得細個嗰陣嘅阿爸——有同佢玩,仲鍾意俾好多嘢佢食。
跟住,就係同阿媽晚晚嗌交,佢同阿妹都好驚。
阿媽同妹走咗之後,阿爸就日日落場,唔見人之餘,仲變得脾氣暴躁、喐啲就大大聲鬧人,好多時甚至動手。
好多年,阿誠好怕阿爸返屋企,一聽到走廊響起佢嘅拖鞋聲,就會即刻轉身扮瞓。
當然,最近阿爸變咗。
喺檔口日日教佢點樣切嘢,點樣調味,點樣揸鑊,點樣慢慢做好每味餸。
有次,夜深收舖,兩父子坐喺摺檯食餸尾,老竇突然講一句:「誠仔,你係叻仔,你只係未搵到路。」
誠冇應,但佢記得。
而家,佢想應,但已經冇機會。
——
醫院嘅走廊,好涷。
阿誠坐喺長椅上,雙手抱住自己,仍然打住赤膊,着住波褲同人字拖,與四周顯得格格不入。
護士嚟過,問佢叫乜名、同病人關係、要唔要通知其他人。
佢只係點頭,又點頭。
之後就係等。
牆上嘅鐘滴滴答答,每一下都好似敲喺心口。有人推床經過,有人低聲哭,有人急急腳跑。
阿誠坐喺原位,郁都冇郁。
腦裏面繼續浮起以前啲好瑣碎嘅事——
阿爸朝早煮麵嘅背影、教佢點樣試油溫、話佢做廚房就要捱得住熱。
佢突然好驚,驚有人走過嚟,叫佢跟住做啲「下一步」——
簽文件,
打電話,
安排後事。
佢根本未準備好。
終於,醫生行出嚟。
阿誠即刻企起身,雙腳軟到差啲站唔穩。醫生開口嗰一刻,佢其實已經聽唔清楚內容,只記得一句——「我哋已經盡力。」
阿誠點頭,
不停點頭。
之後嘅程序,好似一條冇感情嘅清單。
確認身份,
等文件,
等人嚟。
佢只係跟住行,完全唔知道自己去緊邊。
——
之後嘅日子,阿誠好似唔見咗自己。
佢唔再講嘢,唔再煮嘢,唔再落球場。
冬菇亭照常開,文哥搵咗兩個幫廚同啲舊伙記頂住,阿誠每日就坐喺廚房後面,望住火爐發呆。
阿詩每日都喺度,陪住阿誠。
有時坐喺佢隔離,一句說話都唔講;
有時攞碗湯,放喺佢面前;
有時只係幫佢抹走額頭嘅汗,同埋眼角嘅淚痕。
阿豪、瑩瑩、阿俊、阿玲、細強、阿敏、肥仔輝、陳sir、婉兒都嚟過。
佢哋輪流陪佢,
一個唔得閒就第二個頂,
總之,每晚都有人同佢坐喺冬菇亭,有時仲吹風吹到天光。
但係,阿誠一直都冇
出過一粒聲。
頭七之後,阿詩覺得,要係個黑暗嘅深淵,扯返佢出嚟:
「阿誠,你老竇,用條命去保護你……佢一定唔想你好似而家咁。」
阿誠一直忍住嘅嘢,終於崩潰。
喺冬菇亭後巷,朋友面前,放聲大哭,喊到企都企唔直。
阿詩抱住佢,亦冇其他人叫佢收聲。
佢哋只係圍住阿誠,坐喺地下,好似以前喺屋邨球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