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的一些人和事: 第三十章 | 巧遇過去
細強要出邨,係因為要拎一抽鑰匙返屋企。
聽落好小事,但偏偏係夜晚九點幾先發生。
阿爸今日收工,留低咗屋企鎖匙係個客間屋。
佢過幾日會再去開工,阿爸本來覺得唔駛急。
「你唔係呀嗎?屋企鎖匙點可以係街外幾日咁耐㗎!」阿媽當然唔同意。
「抽鎖匙又冇寫住屋企地址,有人執到都唔會知開咩門啦?」
「喂,咁如果係你個判頭攞咗,跟住佢又俾咗你嗰班唔知咩底細嘅兄弟,話叫佢哋俾返你,抽鎖匙就會過完一手又一手,都只係你先到覺得冇事。」
「咁我打電話問下阿偉佢有冇攞到囉,你咁鬼嘈做乜撚嘢啫!」
「我唔嘈你鬼會郁咩!」
「我哋屋企又有鬼撚嘢比人偷呀,一係就你收埋啲私己係床下底囉。」
「我有私己就好喇!人哋做三行去裝修豪宅,做一單都搵十幾廿萬!你嗰個阿偉哥剩係做屋邨同啲舊樓生意,做成年都冇人哋一單賺咁多!」
「咁你不如去半島間中菜廳做待應,唔好又係樓下屋邨酒樓做傳菜囉,半島啲客可能叫埋你上去開房𠻹!」
「你個死佬!你係唔係出面有個女人,其實留低咗鎖匙喺佢到!」
「死婆,你係唔係痴撚咗線!」
咁係場面,細強真係好慶幸俾佢老豆駛咗出去。
上到巴士,行上樓上,坐低,望住窗外,
佢腦入面只係諗——希望抽鎖匙,仲係個客間屋。
直到前面幾個女仔出現。
佢哋一上車就嘻嘻哈哈,聲音清脆。
其中一個女仔望咗細強一眼,嘴角一藐,忍唔住笑。
「喂,你哋睇後面個極品!」
「佢可能係倒垃圾嗰時,度門俾風吹埋咗啫。」
「人哋著咩衫關你义事咩!」
「我一陣返屋企要洗眼喎。」
「駛唔駛咁誇張!我覺得佢俾老婆趕出家門就真。」
「佢個樣咁細路,點會有老婆啫。」
「可能就係細細個扑嘢攪大咗,攪成今日咁!」
細強一愣,望下後面,一個人都冇。
再低頭望下自己。
原來——自己一心掛住快啲撇,笠住件抓絨褸就踢拖走。
所以,𠵱家件褸裏面,仲係屋企著嗰套睡衣。
「𨳒你……唔怪得……」自己都不禁反眼。
眾女已經好唔客氣咁,一齊拎轉頭望住佢笑,
只有一個女仔一直望住窗外。
佢望咗細強一眼,又望返啲朋友,眉頭輕輕皺起。
「喂!佢又唔係你男朋友,關你哋乜事。」
佢細細聲講,語氣有啲猶豫。
但係,朋友冇停。
「你估佢住邊?」
「梗係屋邨啦,仲使問。」
「我哋上車之前嗰幾個站都係屋邨!」
細強冇出聲,只係望住車窗自己嘅倒影,
突然覺得自己變細咗。
「夠啦!」
個女仔終於出聲。
「人哋坐巴士,都冇諗過會俾人評頭品足。」
「如果有人咁講你哋,你哋又會點!」
眾女愣住。
「你咁認真做乜?」
「我哋同佢玩下啫。」
車廂靜咗落嚟。
細強一路冇望佢哋,但係心口仲好緊。
落車嗰刻,佢行快兩步。
「喂!」
背後有人叫。
係嗰個女仔。
「頭先……」佢停一停,「我覺得我要出聲。」
「係我啲朋友唔啱。」
細強轉身:「我冇嘢。」
「多謝你。」
個女仔呼一口氣:「我唔同佢哋。」
「我細個都住屋邨,不過後尾搬走咗。」
「我叫阿晴。」
「叫我細強。」
佢下意識補一句:「我有女朋友。」
阿晴笑咗下:「唔駛驚。」
「我唔係想識你。」
兩個人一齊行到街口。
「點解着成咁出嚟。」阿晴問。
「係唔係有急事?」
細強諗咗一秒,然後笑咗。
「係,我急住著草。拜拜!」之後就箭步起跑,對拖鞋啪啪聲,成條街都聽到。
三四十步,到個客棟樓,隨即開閘,閃入大堂。
㩒𨋢嗰時,個心仲係咁跳。
細強有啲怯,因為佢知道,
心跳,同跑步無關。
——
成功攞返抽鑰匙,細強搭車返屋邨。
返到熟悉嘅樓下,佢行入7-11諗住買幾粒燒賣食。
入面幾個街坊,都係著睡衣撻拖鞋。
細強感到心內一陣暖流——因為佢返到一個有歸屬感,
可以舒舒服服,做返自己嘅地方。
「喂,你阿媽今晚又冇俾飯你食呀?」阿敏從後突襲,見到燒賣,就即刻拮兩粒入口,細強差嘅俾佢嚇死。
「咁夜仲落街,聽日唔駛返工咩?」細強邊講,邊搶返兩粒燒賣。
「咁你聽日又唔駛返工咩?」阿敏駁住。可能因為有嘢到肚,當堂打咗個嘶嗝。
「我咪啱啱返完工囉!」細路講到冇氣冇力。
「吓,你唔係著緊你開工嗰條睡褲喎。」阿敏望一望,驗証一下。好多泥水師傅開工都會換條舊睡褲,整到幾污糟都冇問題。
「老豆漏低咗屋企鎖匙喺客個場到,叫我去攞返,咪即係返工囉。」細強一次過拮晒餘下嘅燒賣入口。
「小心鲠死你呀!」阿敏邊講邊揈頭。
細強將膠碗放入垃圾桶,一手搭住阿敏膊頭,兩個人慢慢行返屋企。
佢冇提及巴士上面嘅事,佢自己都唔知點解。
可能係,因為細強覺得——嗰個叫阿晴嘅,
係一個好靚嘅女仔。
諗起,個心又跳。
好彩阿敏聽唔到。
——
夜晚,阿晴喺夢入面返咗去。
返去屋邨,嗰個細細嘅單位。
走廊牆身斑駁,石屎滲出濕氣,每盞燈都同樣昏暗。
佢企喺門口——鐵閘之外。
鐵閘冇鎖,輕輕掩住,鉸位生鏽。
佢伸手想推,但手穿過閘。只可以睇,冇得參與。
屋入面好嘈。
「你又出咗去搵邊個!」
男人把聲既粗又裂,酒氣好重。
「我冇搵人,我只係去——」
女人未講完,就俾一巴掌打斷。
啪。
阿晴喺鐵閘外震咗一下。
屋內,女人踉蹌退後,撞到飯枱,碗筷落地,碎裂聲清清楚楚。男人指住佢,面紅耳熱。
「你當我傻㗎!成日夜晚先出街!你一定係出面勾佬!你以為我唔知?」
啪。啪。
連續幾巴掌打落去。
阿晴想叫,但喉嚨發唔到聲。
屋角,兩個細路坐喺地下。
一個女仔,一個大小小嘅男仔。
兩個人攬埋一齊,女仔膝頭貼住胸口,全身抖震。
「唔好打媽咪呀!」
「停呀!唔好打呀!」
一人一句,聲音沙啞,喊到幾乎斷氣。
女仔不停搖頭,男仔用雙手揞住佢對耳,但手掌唔會擋得住——
罵聲、巴掌聲、撞擊聲。
所有聲音,喺細細嘅單位入面,反彈,再反彈。
男人轉過頭,望住地下嗰兩個細路,眼神凶狠又陌生。
「你哋收聲!」
「大人嘅嘢,幾時到你哋出聲!」
跟住一腳踢開咗佢前面張膠凳。
啪。啪。啪。啪。
阿晴喺鐵閘外衝前一步,用力拍打。「阿爸,你停呀——!」
但係冇人聽到佢把聲。前面一道鐵閘,明顯地分開咗兩個世界。
屋入面嘅細路女抬起頭,望向門口,眼入面全係眼淚同恐懼。
阿晴猛然醒咗。
成身濕晒,心口起伏,指尖微微發抖。
佢記得——呢一晚之後,所有嘢都會變。
佢阿媽帶咗佢走。
佢嘅「屋企」,再冇男人。
佢學識嘢要自己做、唔好麻煩人、唔好多說話。
房入面黑麻麻。佢坐起身,抱住膝頭,呼吸好耐先慢返落嚟。
佢身處嘅地方,冇鐵閘,冇吵鬧聲,冇人俾人打。
但係嗰啲畫面,始終黐住喺腦入面,搣極都搣唔甩。
阿晴伸手抹走眼角嘅淚水,再深深吸一口氣。
佢已經就嚟十八歲。
但係,童年回憶,仍然會自己搵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