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誠重返冬菇亭「祥興」嗰日,冇乜儀式。
 
文哥俾咗大利是兩個幫廚多謝佢哋拔刀相助,之後阿誠就接手。
 
舊鐵閘拉起,白光管「滋」一聲開著,油煙味如常湧出嚟。
 
阿誠日日企喺個爐前面,打赤膊,汗由膊頭流到背脊,濕潤嘅皮膚被爐火映到微微發光。舊波褲、紅黑拖,係佢嘅制服——無論夏天定係冬天。
 
嗰個年代,好多廚房佬都係咁。
 




「慢慢嚟,唔使急。」
文哥久唔久過嚟睇住,俾阿誠一啲安全感。
 
阿誠點點頭,落油起鑊,冇多講一句。佢心入面其實好清楚——要接手嘅唔止係煮餸,亦係接住阿爸留低嘅整個世界。
 
開頭真係難。
 
有人企喺檔口前望兩眼就走,有人低聲講:「細路哥就學人做伙頭,得唔得呀?」
阿誠全部聽到,但當冇事發生。
 




阿詩就默默撐住另一邊——落單、收錢、抹枱、招攬街坊回巢,連凍肉舖阿叔送錯貨都係佢幫手拆掂。佢由文哥個檔口搬過嚟,基本上係「全職打雜」。
 
「阿詩呀,你而家成日喺度㗎?」對面士多阿姨八卦問。
 
「係呀。」
「咁你屋企個檔呢?」
「細路頂住先。」
 
阿姨望一望阿誠,又望返阿詩,笑住搖頭:「難得有你哋呢啲後生,仲肯搏命。」
 




一日復一日,味道開始上軌道。
 
「誠仔,你呢碗牛什幾得喎!唔同你老竇,但係一樣好好食。」
「隻雞點整㗎?連雞胸肉都咁腍,仲有浸花香味!」
「個羊腩煲辣辣地,好好味!後生仔幾好手勢呀!」
 
阿誠只係笑,每日繼續煎炒煮炸。
 
一晚又一晚,熟客越嚟越多,甚至有唔少邨外人特登過嚟,有人話朋友介紹,有人話聽過口碑,但最多嘅,係覺得坐喺度,食得安心舒服,晚晚落嚟開飯嘅街坊。
 
「你哋幾多歲呀?」
「十九,就嚟二十。」
「吓?十九歲就孭起個檔口?」
「而且仲做得咁好。」
 




阿詩通常會接住答:「你哋多啲嚟,俾我哋慢慢學啦!」
街坊就會笑:「唔使咁謙,睇得出你哋會攪到檔口佢風生水起。」
 
冬天到,北風吹,夜晚反而更熱鬧。
 
嗰晚,阿俊第一個落嚟——「喂老闆娘,仲有冇位?」
後面一串人跟住出現:阿豪、細強、肥仔輝、阿玲、瑩瑩、阿敏。雖然天氣涷,但大家都仲係踢住拖,好似以前落籃球場一樣。
 
「做咩今晚個個冇飯開?」阿詩笑住問。
阿豪答得好自然:「係呀,你哋唔煮,我哋就冇飯食。」
 
阿誠由廚房行出嚟飲水——打赤膊、舊波褲、紅黑拖,一如既往。
阿俊望住佢:「你而家真係一年四季都真係唔着衫㗎喎。」
阿誠拎起水壺斟水:「郁得多,又成日係個火爐前面,着嚟做乜。」
 




阿詩都坐低傾兩句,佢身上都係短衫短褲,頭髮紥起,完全冇打扮。
瑩瑩見到,就即刻笑:「你哋兩個而家真係好誇張。」
「點誇張呀?」詩問。
「好似老夫老妻。」
阿敏補一刀:「仲要係住埋一齊幾十年嗰種。」
 
「痴線嘅咩!」阿誠即刻反駁,「我哋兩個加埋都冇幾廿歲啦!」
肥仔輝插嘴:「就係十九歲就已經有呢種生活感,真、係、勁!」
 
眾人笑到拍枱。
 
幾碟小炒加例湯,仲有白飯任裝,未己,大家已經肚滿腸肥。
 
一有空檔,阿誠阿詩就走過來蛇一蛇。
 




「講真,阿誠,你而家一晚要煮幾多碟呀?」細強問。
「唔知,冇數過,冇人嗌嘢就停下手。」
「有冇諗過請人幫下手?」
阿誠搖頭:「未夠穩定。」
 
阿豪接住問:「咁你哋每日幾點收?」
詩答:「睇人流啦,有時成點幾二點。」
「好癲喎。」
「慣咗就唔覺。」
 
阿俊一口氣飲晒剩低嘅例湯,突然好正經咁問:「你有冇諗過將來?」
 
阿玲留意到,阿豪即刻望住阿俊,但又冇出聲。
 
阿誠諗咗一陣:「有,但唔敢諗太遠。」




 
「我覺得,你而家做緊嘅嘢,係有未來嘅。」阿敏講。
 
「係囉。」瑩瑩點頭,「唔係個個十九歲已經可以撐住成個檔口。如果我阿媽𠵱家叫我接個豆腐檔,我會唔知點算。」
 
肥仔輝插嘴:「最癲嘅係——你啲嘢仲要煮得好好食。」
 
阿誠低頭:「做得好嘅,唔只我一個。」佢望向阿詩。
 
兩個人,會心微笑。
 
——
 
呢一晚,對阿俊嚟講,冇諗過有咩大攪作。
 
如常地,佢著住屋企衫同拖鞋,笠件大空褸,就行過去阿玲屋企。
行到佢個座,同大堂阿伯點下頭,入𨋢,㩒個5字。
 
𨋢門打開,一個著住絨褸、連身裙同帆布鞋嘅阿玲,就出現喺面前。
 
「我哋今晚去行街。」
 
阿俊一愣:「去行街?」
「唔係睇電視咩?」
 
「唔係。」阿玲娓一娓嘴,深呼吸一下,再續,「係真正去行街。」
佢行入𨋢,主動拖住阿俊隻手,㩒掣。
 
𨋢門開嗰時,阿玲感覺到,阿俊隻手已經出晒汗,不過佢一路都冇出聲。
 
直到佢帶阿俊嚟到巴士站,阿俊緊張起嚟。
 
「你唔係話落街行下嗻咩?」
 
阿玲忍唔住笑:「我話去行街,冇話只係喺屋邨。」
 
「咁我哋去邊?」
 
巴士到,阿玲揚一揚手:「去尖沙嘴。」
「我想睇下夜景。」
 
阿俊心入面即刻「咚」一聲。
 
「你確定我咁嘅樣都得?」
佢壓低聲音,「我以為我哋只係行下樓下商場。」
 
阿玲望住佢,由頭到腳掃一眼,然後好認真咁講:
 
「你而家咁樣,就係我識嘅阿俊。」
「放心啦,我著成咁但係拖住你,我先係古古怪怪嗰個。」
 
上車嗰刻,冷風一吹,阿俊對腳涼一涼。著拖鞋坐巴士冇乜特別,上次夏天成班人去旺角都係咁。不過今晚,阿俊覺得,會有啲嘢發生。
 
車上面有幾對情侶,都係衣著光鮮,佢低頭睇下佢哋兩個,真係有啲怪。
 
「喂……」佢細聲同阿玲講,「一陣間你唔會同我行海港城或者入酒店呀嗎?」
 
阿玲忍住笑:「我真係未見過你咁揗雞……」
「唔會,去到,海港城都閂咗啦,我只係想睇下維港海景。」
 
——
 
「如果我唔係喺住屋邨大,我可能會覺得呢度好普通。」
阿俊企喺海邊,雙手捊住欄杆,望住對岸一排不停變色嘅高樓大厦。
 
阿玲行前,企喺阿俊隔離,風輕輕吹起頭髮。「屋邨啲燈,係叫人快啲返屋企。」
「呢到啲燈,就叫人唔好返住。」
 
海風吹住,阿俊口裏面,除咗一種鹹鯹味,仲有浸電油味。
 
佢一身街坊裝,同四周人物格格不入,但係,此時此刻,面對一片維港景致,佢心境平靜,有如喺屋企一樣舒服。
 
可能,𠵱種,就係「家」嘅感覺。
 
「你真係捨得走?……」阿俊喺腦裏面,質問自己。
 
雖然,佢知道,自己一早,已經家不成家。
 
「真係好靚。」阿玲手臂纏住阿俊,佢好高興,阿俊冇縮開。
 
阿俊低頭望住阿玲,雖然隔住幾件衫,手臂都感受到佢身體嘅溫暖。
 
「你真係捨得走?……」阿俊再一次,質問自己。
 
「玲玲,我知我最近,對你唔啾唔睬,對唔住。」
 
唔知要點講嘅說話,始終要講。
 
阿玲嘅手,立時纏得更緊。
 
「我,……我有啲嘢,應該要同你講,但係一路都冇講。我……」
 
「你買咗機票走,我知。」阿玲聲線,開始沙啞。
 
阿俊轉身,嘆一口氣,兩臂緊緊攬住阿玲。
 
「你喺家姐部電腦同Stephen傾ICQ,唔好意思,我用admin account睇咗個log file。」阿玲嗰身有啲震,驚阿俊會大發脾氣。
 
「唔緊要,我唔講你知,係我唔啱。」阿俊默然回應。
「我哋之間,唔應該有秘密。」
 
「原來你仲覺得,我哋之間,係有關係……」阿玲雙手,將阿俊輕輕推開。
 
「我哋嘅關係,我從來,都冇放開過!」阿俊用力拉住阿玲。
「我只係,需要一啲時間。」
 
阿俊雙腳跪低係阿玲前面,阿玲想扯佢起身,但係,就見阿俊眼有淚光。
 
於是,兩個人,天寒地涷,就咁坐咗喺海濱走廊嘅地下。
 
——
 
「細個嗰時睇教育電視,成日見啲阿爸每晚放工返屋企,阿媽每日買餸煮飯打掃,小朋友放學做功課睇電視,以為咁就係正常嘅家庭生活,以為人人都係咁。」
「而自己眼見,阿爸成日唔係屋企,阿哥放學成日都唔見人,阿媽要好夜收工至買飯返嚟,所以我嘅家庭一定就係唔係好正常。」
「當然,後嚟大個咗,我就知道其實大部份人,都冇嗰種教育電視式嘅家庭生活,因為,嗰啲生活,係有錢人嘅生活。而我屋企,唔係有錢人。」
「不過,我都知道,身邊嘅人,其實都唔係有錢人,佢哋屋企都唔係過緊好似教育電視咁嘅生活,所以我冇唔開心,仲覺自己好正常。」
 
阿俊停一停,雙手握拳。
 
「直到我嗰日發現,自己一直唔知阿爸阿媽各自都有另一個另一半,而自己一直都係一個破碎咗好耐嘅家庭長大,我先至明,原來,我始終,都做唔到正常人。」
「原來自己咁多年一路都係一個細路仔,好天真,好無知。」
「一路以為自己打波叻,有人讚,都仲有啲價值嘅我,一下子,變得……乜都冇晒,變得無地自容……」
「所以,我好驚俾人知道,自己屋企嘅醜事。」
 
阿俊抬起望住阿玲。
 
「而你,你喺我眼中,係完美嘅。」
「你成績好,有書讀。你為人設想,為人高興,為人憂愁,所以人人都鍾意同你一齊。」
「你屋企,齊齊整整,晚晚一齊開飯睇電視,有講有笑。」
「你唔明,係幾咁難得,幾令我羡慕。」
 
阿俊視線避開阿玲,望住地下,嘴角偷笑。
 
「當然,仲有,一個身材咁索嘅女神,肯做我條女,仲真係鍾意我,我幾生修到。」
 
阿玲都忍唔住笑——原來,佢有留意。
 
「所以,我發現咗自己真正身世之後,我覺得,我再配唔起你……」阿俊再轉笑為喊。
「我覺得,你值得……你應該,有個好啲嘅人陪。」
 
「我想,我要,令自己值得你陪我……」阿俊水汪汪嘅雙眼,望返阿玲。
 
「但係,我知道,自己乜都唔識,讀書又唔叻,只係識打波,係香港,其實乜都做唔到。」
「所以……我想走。」
「我覺得,去到一個冇人識我,又唔會俾人標籤嘅地方,我會有機會,變成一個,值得你陪嘅人。」
 
「玲玲……」
「你唔駛等我,但係,我想你知,如果我成功改頭換面,做到一個配得起你嘅人嘅話,我會返嚟搵你。」
 
阿俊講完,望住阿玲,眼神堅定。
 
阿玲抬頭,望住阿俊,海風亦吹乾淚痕。
 
「你唔好咁儍……」
「我唔會等你……」
 
「我要同你,一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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