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的一些人和事: 第三十二章 | 正視未來

阿敏推住阿媽入樓下醫務所。
 
輪椅喺地板上「吱——吱——」咁行，
等候區如常好多人，幾個係度咳，大部份人都只係喺度發吽哣。
 
敏媽最近面色唔係幾好，右腳仲腫到表皮反晒光。
 
醫生之前已經講過——佢糖尿病好嚴重，一旦手腳受傷就容易潰瘍，嚴重者隨時有需要截肢。
所以，每次手腫腳腫，都不容輕視。
 




終於搵到地方坐低。敏媽好攰，冇出聲，阿敏隻右手就一直捉實輪椅扶手冇放。
 
電話突然震。
 
「喂？」
 
「阿敏？你喺邊？」舖頭經理把聲有啲急。
 
「我……陪阿媽睇醫生，我今朝請咗假㗎。」
 




「我知，但係鄧生想見你，今日有冇時間返嚟？」
 
阿敏一愣。「吓？見我？」
 
「係你呀，佢指名道姓㗎。」
「轉頭覆我！快啲呀！」經理收線。
 
阿敏坐喺阿媽輪椅旁邊，隻手鬆開，成個人呆咗。
 
「鄧生……」佢細聲重覆。




 
阿媽側頭望佢。「邊個嚟㗎？」
 
「公司大老闆嘅左右手……做設計嗰個。」
「唔知點解搵我。」
 
阿媽咳咗一聲，皺眉。「你冇做錯嘢吖嘛？」
 
「應該……冇掛……」心入面，阿敏即刻諗返起上個禮拜。
 
嗰日佢遲到，係因為要去醫院幫阿媽攞藥，等咗好耐。
佢一返到鋪頭，就衝去後面換衫。
 
「喂——」有人叫住佢。
 




阿敏一轉身，就撞正個男人。
 
修剪整齊嘅法式鬚根，白恤衫，牛仔褲，深藍色西裝褸，冇打呔，但用一條絲質藍色頸巾代替，好鬼型。阿敏一睇就知佢係邊個。
 
「對唔住對唔住！我今日遲咗——」
「唔會再有下次㗎！」
阿敏即刻耷低頭，耍晒冧。
 
對方冇即刻講嘢，但係就由頭望到腳。
 
「……你條裙，係邊度買？」
 
阿敏一愣。「吓？」
 
「轉個圈睇下。」




 
「……吓？」
 
「轉啦，我想睇清楚啲。」
 
阿敏呆呆地，轉咗一圈。
 
牛仔吊帶裙，係佢自己縫，同佢其他自己整嘅衫一樣，平時跟本冇人留意。
 
「你自己車？」
 
「係……係呀。」
 
「布料點嚟？」
 




「屋企人舊衫舊褲……有啲係二手衫舖執返嚟。」
 
男人點頭，只係一聲「唔。」
 
阿敏開始緊張。「對唔住，我遲到其實係——」
 
「我唔睇舗，亦唔係為呢樣嘢叫停你。」
 
佢伸出手。「我姓鄧，係公司Creative Director。」
 
阿敏呆咗，但係都伸手，握咗一下。「我……我知，鄧生你好。」
 
「你叫咩名？」
 
「叫我阿……阿敏。」




 
「你幾時識縫衫？」
 
「細個睇我阿媽整……中學都有自己車衫俾自己著。」
 
「有冇鍾意嘅designer？」
 
「我……我係唔識好多……」
 
「冇所謂，單純感覺。」
 
「我有……有跟川久保玲。」
 
「點解係佢？」
 
「我覺得佢好似東方嘅Coco Chanel，改變咗女人可以有嘅型像……」
「我覺得……女裝其實應該由女人設計，因為女人心理係一時一樣，朝早想文靜，晏晝想活潑，夜晚想性感……」
「……有時根本就唔知自己想點，所以女裝其實可以唔駛分門別類，可以所有嘢溝埋一齊……」阿敏講到有少少興奮。
 
「……而男人一向只希望令女人變得更加女人，所以只會現今女裝好多係為佢哋對眼以設計，根本冇理會女人嘅性格同需要。」
 
𠵱句出口，阿敏即刻發覺自己講多咗。「對……對唔住！我講錯嘢……我唔係話男designer唔好……」
 
「你冇講錯，我一直都想知女人其實想著啲乜嘢衫。你繼續？」
 
之後，兩個人企喺鋪後面，傾咗好耐。經理想叫阿敏出舖面幫手，但唔敢。
 
而家，鄧生主動搵自己……
 
阿敏望住地板，心跳快咗。
 
「係唔係一個機遇？」
 
——
 
醫生打開房門，阿敏推返阿媽出嚟。
 
「記住提佢要準時食藥、戒口……同埋幫你媽媽book時間去醫院驗血。」
 
「知道啦，黄醫生。」
 
「仲有——」
 
佢望住阿敏。
 
「你自己都驗一驗好。」
「呢啲病，多數會遺傳。」
 
阿敏點頭。「哦，好，唔該晒。」
 
之不過，輪椅推到出門口，阿敏已經冇咗件事。
 
——
 
夜晚八點半。
 
「啪啪啪啪——」阿俊嘅拖鞋聲準時出現。
 
阿玲阿媽打開鐵閘。
 
「唔該晒伯母。」
「世伯，食咗飯未？」
 
阿玲阿爸如常坐喺度睇電視，見到阿俊，就點頭，微笑。「嚟咗呀。」
 
阿俊如常踢甩拖鞋喺門口，笑住入屋。
 
以前，阿俊會坐低一齊睇，但今日唔同。
「我入去先。」跟著就行入阿玲間房。
 
「你嚟啦。」阿玲已經開好電腦。
 
「ICQ開咗未呀？」
「開咗。」
 
阿俊坐低，攞好keyboard。
阿玲坐喺隔離，冇出聲。
佢習慣咗——由阿俊去搵Stephen。
 
始終，人哋係佢朋友嚟……
 
「仲未覆？」五分鐘後，阿玲有啲唔耐煩。
「等下啦，嗰邊仲咁早。」阿俊就冇乜嘢。
 
阿玲知，換係第二個遲到，阿俊就已經發晒老皮。
 
兩個人望住個mon，無言。
 
房門外，阿玲阿媽細聲講：「佢哋最近成日一齊喺房。」
阿爸冇理。「好過以前淨係坐喺到睇電視啦。」
 
「咁都係嘅……」
 
佢哋都唔知——房入面發生緊咩事。
 
「佢online啦！」阿俊即刻開始打字。
 
阿玲望住佢，有啲嘢好想講，但係唔可以講：
「佢同Stephen傾偈……真係開心過同我傾……」
 
過咗一輪，阿俊指住screen，咔咔聲笑。「嘩！𨳒你！真係好撚娘丙呀！」
 
阿玲不禁心諗：「我其實係咪……夾硬插入佢哋兩個中間……」
 
「你覺唔覺，你哋男仔有啲嘢……我哋女仔真係唔會明。」阿玲終於都係忍唔住。
 
「吓？」
 
「即係……好似你同Stephen嘅對話咁，我都唔知有乜咁好笑。」
 
阿俊笑。「你哋女仔咪又係。」
 
「點係？」
 
「一向好friend，但又時不時鬧大交話以後唔講嘢，之後又撟手撟腳糖黐豆。我哋做你哋條仔嘅，都諗唔明。」
 
「係掛。」阿玲想笑，不過佢真係笑唔出。
 
——
 
美國、洛杉磯。早上六點半。
 
Stephen閂咗電腦，爬返上床，個心仲有啲興奮。
 
「好快……佢哋真係會過嚟！」
 
間屋好大，但成日得佢一個，同喺香港一樣。
 
姨媽係東西兩岸幾個城市都有生意，話就話係美國睇住Stephen，但其實個人跟本就唔喺度。
照顧佢嘅，只係個鐘點工人。大陸過來，唔識英文，廣東話唔鹹唔淡，都唔知係唔係黑工。
 
「我終於有人陪……」
 
Stephen平時生活單調。
 
返學，放學，有時打下籃球。
學校有球隊，但喺一同啲白人、黑人同學比，佢只係普通到再普通不過嘅水平。
 
「我原來仲差咁遠……」
 
佢想進步，每日有練習，但係冇乜人陪佢打。
所以，做完功課，夜晚大部分時間，都係自己一個睇香港電視。
 
舊年，當佢知道自己要過美國讀書之後，就刻意地令自己嘅生活變得好「西化」——約人出街就去飲咖啡，學識用當地語言點各國名菜，仲試下培養好自己品酒嘅能力。
 
但係一嚟到美國，自己就同嗰啲只會出入唐人街嘅公公婆婆一樣，被歸類為「Oriental」，儘管佢英文算係流利，但係對於本地同學，甚到土生華人同學面前，都冇人會覺得佢係自己人。
 
佢當初好介意。
 
自己喺香港辛辛苦苦經營——日日睇南華早報，晚晚睇明珠台，上外籍教師補習班，除咗NBA仲跟埋NFL同埋MLB——都只係學懂美州世界嘅皮毛，人哋完全唔當係一回事。
 
反而，慢慢，自己就開始諗……
「我一直學做外國人，但係究竟自己知唔知乜嘢叫香港人。」
 
以前喺香港，佢好鍾意叫阿媽同佢去齊全城熱話嘅西餐廳。
而家喺LA，同幾個香港同學反而成日去MPK啲茶餐廳。
 
「我以前係咪走錯方向？」
 
可能係咁，佢𠵱家每晚都好努力咁追返晒以前冇睇嘅香港電視。
 
而每朝晨早同阿俊傾計，就係另一種補習。
 
阿俊教識佢咩叫基層生活，講冇錢進修，講俾人剝削，令佢覺得自己好無知。
講屋邨環境，講鄰舍關係，講生活習慣，就令佢覺得樣樣都好新奇。
仲有，一講起班兄弟，阿俊就眉飛色舞，粗口橫飛！Stephen覺得，自己好似日日同佢哋一齊。
 
「呢啲嘢，我點解以前唔早啲接觸，我點解唔埋佢哋堆。」
 
有樣嘢，佢記得好清楚：嗰晚落大雨，佢同阿俊，兩個人赤腳鬥波。
 
「我人生最開心嗰日。」
 
而家知道下個學年開始可以同阿俊一齊住：「真係好似發緊夢。」
 
再過兩個月，佢會返香港過暑假。
 
「今次我要體驗真正嘅屋邨生活。」
「我要同阿俊日日一齊。」
「同佢班friend蒲。」
「踢住拖，四圍去，日日打赤腳鬥波……」
 
為咗預備溶入佢哋嘅群體，佢今日，仲同阿俊分享咗一樣，佢唔會同其他人講嘅嘢。
 
「喂！其實我都有中文名，不過你唔好笑。」
「係唔係叫梁山伯呀，住舊金山嘅梁山伯。哈哈！」阿俊即刻竇佢。
「頂你！舊金山係三藩市，喺度要坐飛機去㗎！」
「啊！咁莫非你真係叫梁山伯？嘩，我唔係祝英台喎。」
「人哋祝英台應該好靚仔，你咁嘅樣，行埋一邊啦。」
「好多女都冧我個樣喎，玩下手有好多仔都排隊㖭！咁你即係叫咩名？」
「……」
「你自己話講個喎！」
「我叫何兆熏，所以英文名改Stephen……係咪好鬼娘？」
「……」
「喂！講明唔準笑㗎喎！」
「……我冇呀！其實都唔係好娘嗻。」
「死仔，你唔好唱開晒！」
「咁以後叫你熏爺，定係何生好啲？」
「𨳒你！早知唔話你知！」
「唔好嬲！錫返錫返！」
「咁你全名又係乜？」
「我講，你都唔準笑……！」
「你冇笑，我都唔笑囉！」
「我叫徐英俊。」
「講真㗎？……英俊哥！」
「𨳒撚你！你肯定係度笑。嗱！你唱我，我唱你！」
「唔好嬲！呵返呵返！」
 
地球兩邊，笑聲不斷。
 
不過，喺香港，阿俊冇為意，阿玲在旁，睇到晒。
 
——
 
ICQ完咗，兩個人好耐都冇講嘢。
 
「你……好似好開心。」過咗一陣，阿玲又忍唔住要開口，聲線微弱。
「講緊你哋傾偈嗰陣。」
 
阿俊停一停。「吓？係咩。」
 
阿玲深呼吸一下，攤落床。「我哋……真係要走？」
 
阿俊望住佢。「你後悔？」
 
「唔係……只係……我哋去到可以做啲咩？」
 
「係度傾會唔會唔方便？」
 
兩個人，行出房門，著拖鞋。
 
「世伯、伯母，我走先啦。」
 
一陣潮濕嘅夜風吹過樓下公園遊樂場，阿玲仲搵緊有冇唔濕嘅地方可坐嘅時候，阿俊已經諗都冇諗坐咗落鞦韆櫈。
 
「我哋真係得咩？」阿玲望住佢。
 
「得。」
 
「你讀書唔得，留喺嗰邊要有人請。」
 
「咁咪搵人請囉，一定會有辦法。」
 
「咁我呢？我仲讀緊書，乜都唔識，邊個請我？」
 
「其實……」
 
「除非——」阿玲冇理阿俊，只係望住自己個胸，「我去賣身……」
 
阿俊即刻打斷：「痴線！梗係唔會。」
 
阿玲望住佢，有啲無力。「你知唔知，我冇你咁樂觀。」
 
「我知。」
 
「因為你乜都冇諗過，我點樂觀？」
 
阿俊望住阿玲，好似有口難言。
 
「我同家姐傾過，平價家屬機票要stand-by，暑假唔駛諗。」阿玲繼續。
 
「咁最快幾時？」
 
「九月。」
 
「你開咗學囉喎。」
 
「係囉。」
 
「你諗住點同屋企講？」
 
「我唔知……我同家姐傾機票，都只係話你好想去美國睇NBA。」
 
又一輪沉默。
 
「其實……我幫你搵到個方法。」阿俊再望住阿玲，阿玲今次有望返佢。
 
「吓？」
 
「有樣嘢叫AFS。」
 
「咩嚟㗎？」阿玲真係冇諗過，阿俊有幫佢設想。
 
「美國交換生計劃，全世界嘅中學生都可以去美國中學讀一年，之後返回原居地，繼續學業。」
「車房有個客同我講，佢個仔出年會咁樣過去，𠵱家仲未截止報名。我問過，成績好嘅學生，財政方面可以有資助，去到嗰邊仲有寄宿家庭照顧。」
「你比我叻，讀到書，我相信你申請會一定批。」
「讀完一年，之後點，到時再算。」
「你覺得點？」
 
阿玲呆咗。「你……原來一直有諗住我？」
 
「點解冇諗住你，我哋講好係一齊去。」
 
阿玲眼紅。「對唔住，阿俊……對唔住！我一直誤會你，
我以為你淨係諗你自己。」
 
「傻妹。」阿俊伸手，拉阿玲過去佢到，抱住。
 
「我唔應該懷疑你。」阿玲坐喺阿俊大脾，成個人放鬆晒。
 
阿俊輕輕掃佢背脊，佢哋已經好耐冇咁親密，佢好開心。
「我去到邊，都要有你係隔離。」
 
阿玲抬頭。
兩塊面，慢慢靠近，口張開。
 
——
 
「喂——！」
 
一把聲。
 
兩個人彈開。
 
「嚇死人咩，𨳒你！」阿俊驚見阿詩企喺佢哋前面。
 
「阿玲，跟我嚟。去籃球場……行！」阿詩冇埋阿俊，只係對阿玲下令。
 
「咩事呀？」阿玲全身一陣涼意。
 
「瑩瑩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