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漆咸圍

2018年。尖沙咀,漆咸圍。

漆咸圍係尖沙咀其中一條最唔起眼嘅後巷,兩旁全部都係舊式唐樓同埋地舖。巷仔好窄,只係夠一架貨車勉強通過。地面嘅水泥路有好多裂縫,積住呢幾日落雨留低嘅水窪,倒映住巷仔兩旁嘅霓虹燈光。巷口嘅垃圾堆旁邊,一隻花貓正在翻搵緊晚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望咗一眼,然後好快咁跳上牆頭消失咗。

一間冇招牌嘅地舖酒吧就喺巷仔嘅中間位置。酒吧嘅門口好低調,黑色嘅木門上面淨係掛住一個細小嘅紅燈籠,搖晃住微弱嘅光芒。門框嘅油漆已經開始剝落,露出下面嘅銹蝕鐵皮。如果唔係熟客,絕對唔會知道呢度係一間酒吧。但係今晚,呢間酒吧嘅門口,企滿咗人。

酒吧入面嘅空間比外面睇落大少少,大約可以容納四十人左右。昏黃嘅燈光由天花板上面嘅幾盞舊式吊燈灑落嚟,照住滿室嘅煙霧同埋嘈雜嘅人聲。牆壁上貼住幾張殘舊嘅樂隊海報,角落嘅點唱機正在播放住一首好舊嘅英文歌,但係俾人聲完全蓋過,幾乎聽唔到。空氣入面飄散住啤酒、香煙、同埋一絲若有若無嘅大麻氣味。





酒吧角落嘅梳化區,係成間舖最「尊貴」嘅位置。一張黑色嘅真皮梳化佔據住角落嘅空間,梳化前面嘅長檯上面放滿咗啤酒樽同埋煙灰缸。梳化上面坐住一個年約四十歲嘅男人,身形粗壯,肩膀好闊,手臂上面有幾道明顯嘅疤痕,係街頭搏殺留低嘅印記。佢嘅臉上掛住一絲不耐煩嘅表情,左手攬住一個年約二十歲嘅女拳手,右手攬住另一個,兩個女仔嘅臉上都掛住職業化嘅笑容,但係眼神入面隱藏住一絲好細微嘅緊張——因為佢哋知道,呢個男人心情唔好。

呢個男人叫鬍鬚哥,係呢間酒吧嘅老闆,亦係漆咸圍呢條街嘅「睇場」。佢嘅勢力範圍覆蓋成條漆咸圍,由街頭到街尾,全部都係佢嘅地頭。而家酒吧入面大約三十人,全部都係佢嘅門生同埋酒吧嘅女拳手。有啲門生坐喺梳化對面嘅圓檯旁邊,手中拎住啤酒樽,大聲咁猜枚;有啲就挨住牆壁,低頭玩住手機;有幾個更加匿埋喺廁所附近嘅角落,偷偷咁吸食大麻,煙霧裊裊升起,同天花板嘅吊燈光線交織埋一齊。

鬍鬚哥望咗一眼手錶,時針指向六點零五分。約好嘅時間,係六點。佢嘅眉頭即刻皺起,然後突然間抬起頭,向住全場大聲喝罵:「你哋可唔可以靜啲呀!仆街!」

成間酒吧即刻鴉雀無聲。猜枚嘅門生放低咗手中嘅啤酒樽,玩手機嘅抬起頭,連廁所角落嗰幾個吸食大麻嘅都即刻將煙頭熄滅。所有人都望住鬍鬚哥,唔知道佢點解突然間發咁大脾氣。

就喺呢個時候,酒吧嘅黑色木門俾人由外面推開。一個滿身酒氣嘅門生企喺門口,然後側身讓開,俾身後嘅人先行入嚟。全場嘅視線即刻集中喺門口。





一個年約二十歲嘅後生仔,由外面嘅夜色之中行入酒吧。佢嘅身形修長而結實,身穿一件黑色貼身恤衫同深藍色牛仔褲,金髮挑染喺昏黃燈光下閃住微弱嘅光芒。佢嘅五官深邃立體,鼻樑高而直,濃眉下面係一對烏黑有神嘅眼睛,眼神平靜而從容,就好似呢度唔係一個社團大佬嘅地頭,而係一個佢好熟悉嘅地方。佢嘅嘴角掛住一絲好淡好淡嘅笑容——係嗰種溫柔而克制、帶住一絲若有若無嘅憂鬱嘅笑容。

佢就係程朗——Leon。

黑色木門推開嘅嗰一瞬間,全場嘅視線都集中喺門口嗰個人身上。佢嘅出現,好似一道無形嘅氣牆,由門口慢慢向內推進。全場原本嘈雜嘅聲音,喺佢踏入酒吧嘅嗰一刻,已經自動收細咗一半。而家所有人嘅視線都集中喺佢身上——有啲係好奇,有啲係警戒,有啲係難以置信。

酒吧角落嘅幾個女拳手,本來坐喺梳化對面嘅圓檯旁邊,手中拎住啤酒樽,正喺度同啲門生猜枚。但係當佢哋嘅視線掃過門口嗰個男人嘅時候,佢哋嘅手不約而同咁停低咗。其中一個染住一頭紅髮嘅女拳手,手中嘅啤酒樽懸喺半空,嘴唇輕輕張開,然後忍唔住細細聲咁同身邊嘅姊妹講:「喂——呢個邊個嚟㗎?好靚仔呀——」另一個女拳手冇回答,因為佢嘅視線已經冇辦法由門口嗰個男人身上移開。

但係Leon冇望任何人。佢嘅視線由踏入酒吧嘅第一秒開始,已經快速而精準咁掃視咗全場每一個角落——門口左邊嘅圓檯有四個人,右邊嘅吧檯有三個女拳手,廁所附近嘅角落有兩個門生正在偷偷吸食大麻,而最深處嘅梳化區,坐住佢今日要見嘅人。





佢嘅步伐冇加快,冇放慢,保持住一個穩定而從容嘅節奏,向住梳化區方向行去。佢嘅右手同時伸入褲袋,拎出一包香煙,手指輕輕一彈,一支香煙由包裝入面滑出。佢將香煙放喺唇邊,然後左手由另一個褲袋拎出一個純銀嘅汽油打火機。打火機嘅表面有好精緻嘅雕刻紋路,喺昏黃燈光下閃住微弱嘅銀光。

佢用單手打開打火機嘅上蓋——「叮」一聲清脆嘅金屬響聲,喺沉默嘅酒吧入面顯得格外清晰。火焰喺佢指尖閃現,點燃咗唇邊嘅香煙。然後佢用同樣流暢嘅動作,將打火機嘅上蓋收合——「嗒」一聲,火焰熄滅。全程一氣呵成,冇任何多餘嘅動作,冇任何停頓。白色煙霧由佢唇邊裊裊升起,模糊咗佢嘅五官輪廓,但係佢嘅眼神,喺煙霧後面仍然清晰而銳利。

呢個簡單而不經意嘅點煙動作,令到全場嘅女性——吧檯旁邊嘅女拳手、圓檯旁邊嘅陪酒、甚至企喺廚房門口嘅洗碗阿姐——全部都喺心底裡面,對呢個男人作出咗同一個評價:呢個男人,同佢哋見過嘅任何男人,都完全唔同。佢嘅英俊,唔係嗰種需要刻意展示嘅英俊;佢嘅氣場,唔係嗰種需要大聲喝罵嘅氣場。佢只需要企喺度,只需要一個點煙嘅動作,就已經足夠令到全場嘅女性心跳加速。

佢行到梳化前面,冇即刻坐低。佢企喺鬍鬚哥面前,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好淡好淡嘅笑容——係嗰種溫柔而克制、帶住一絲若有若無嘅憂鬱嘅笑容。佢把聲平實而平靜咁講咗一句:「鬍鬚哥。」

鬍鬚哥抬起頭望住佢,沉默咗兩秒,然後輕輕點咗一下頭。「坐啦,Leon。」

Leon先至從容咁坐低,喺鬍鬚哥對面嘅梳化上面。佢嘅背部輕輕挨住梳化嘅靠背,左手隨意咁放喺膝蓋上面,右手仍然拎住嗰支燃燒緊嘅香煙。

坐喺鬍鬚哥兩旁嘅兩個女拳手,近距離見到Leon嘅樣貌之後,心跳不自覺咁加快咗一倍。佢哋嘅視線冇辦法由佢嘅五官上面移開,臉上不自覺咁浮起咗一絲紅暈。鬍鬚哥向兩旁揮咗一下手,示意兩個女拳手離開。兩個女仔即刻企起身,低住頭向後退,但係佢哋嘅視線,喺離開之前,仍然忍唔住掃過Leon嘅側面。

梳化區而家只剩下Leon同鬍鬚哥兩個人。酒吧嘅其他門生全部都保持住沉默,冇任何人敢靠近梳化區。全場嘅氣氛,已經由頭先嘅嘈雜,變成而家嘅壓抑。





鬍鬚哥率先開口,把聲低沉而帶住一絲威脅:「Leon——你知唔知,今日係咩日子?」

Leon冇回答,只係靜靜咁吸咗一啖煙,然後慢慢吐出嚟。白色煙霧喺佢面前裊裊升起。

鬍鬚哥繼續講,把聲愈來愈冷:「我畀咗成個禮拜時間你。你應承過我嘅嘢,到而家都冇任何交代。如果我今日你唔畀一個交代我——你應該好難行得出呢個門口。」

全場嘅空氣喺呢一刻凝固咗。有幾個門生更加係不自覺咁將手放喺腰間——嗰度係佢哋收埋武器嘅地方。

Leon望住鬍鬚哥嘅眼睛,沉默咗好一陣。然後佢嘅右手慢慢抬起,將手中嘅香煙放喺煙灰缸嘅邊緣,輕輕一彈,煙灰跌落煙灰缸入面。佢嘅動作仍然係咁從容、咁不經意,就好似完全冇感受到任何威脅一樣。

然後佢抬起頭,望住鬍鬚哥,嘴角仍然掛住嗰絲好淡好淡嘅笑容。佢把聲平實而平靜,每一個字都係咁清晰咁講咗一句:「人呢?」

呢兩個字之後,Leon冇再講任何說話。佢只係靜靜咁坐喺梳化上面,背部輕輕挨住靠背,左手隨意咁放喺膝蓋上面,右手嘅香煙仍然喺度燃燒。佢嘅眼神平靜而穩定,望住鬍鬚哥,冇任何不耐煩,冇任何挑釁,亦冇任何退縮。佢嘅態度就好似喺度話:一日未見到人,就唔需要再傾落去。





鬍鬚哥望住Leon,沉默咗幾秒。佢嘅江湖經驗話俾佢知,面前呢個後生仔雖然講嘢好客氣,但係態度好堅定。佢唔係嗰種會俾人嚇到嘅人,亦都唔係嗰種會因為壓力而讓步嘅人。佢擰轉頭,向住企喺最近吧檯嘅一個手下大聲喝罵:「同我帶個仆街出嚟!」

兩個門生即刻行動,行向酒吧最深處嘅VIP房。門打開,入面傳來一陣沉悶嘅撞擊聲同埋壓抑嘅呻吟聲。唔夠一陣,兩個門生拖住一個人由VIP房行出嚟。嗰個人嘅雙手俾人用麻繩反綁喺身後,臉上全部都係瘀青同埋血跡,右眼腫到幾乎睜唔開,嘴角仲有未乾嘅血痕。佢嘅腳步踉蹌,幾乎係俾兩個門生拖住行,口中仲喺度細細聲咁咒罵住。

呢個人係化骨龍。

Leon嘅視線,由眼角輕輕掃過化骨龍。佢望住化骨龍臉上嘅傷痕,沉默咗兩秒。然後佢嘅視線移返去鬍鬚哥身上,繼續低頭望住自己手中嘅香煙。佢嘅臉上冇任何表情變化,但係佢嘅眼神,喺望住化骨龍嗰兩秒之間,閃過一絲好細微、好難察覺、但係極其銳利嘅光芒。

然後佢把聲平實而清晰咁講:「鬍鬚哥,照你頭先咁樣問我,就係你唔啱。我哋明明講好一個禮拜,但係過咗三日你就已經捉咗我兄弟,仲要打成佢咁。係咪應該調轉頭,你畀返一個交代我呢?」

全場嘅空氣即刻凝固咗。佢哋從來冇見過,有人敢用咁樣嘅語氣同鬍鬚哥講說話——而且仲要係一個二十歲嘅後生仔。

鬍鬚哥嘅臉色即刻變得好難睇。佢自知理虧,但係喺咁多手下面前,佢點可以俾一個後生仔咁樣質問?佢一掌拍落面前嘅長檯——「碰!」一聲,檯上面嘅啤酒樽同煙灰缸全部都震咗一下。佢把聲好大咁喝罵:「你唔好恃住你係耀文哥個頭馬我就一定買你怕!總之今日你唔找清呢條仆街爭我條數,你哋兩個就唔使旨意行得出呢個門口!」

全場嘅氣氛即刻緊張到頂點。有幾個門生已經不自覺咁將手放喺腰間,等緊大佬嘅下一個命令。





但係Leon冇任何情緒上嘅波動。佢只係用一貫嘅從容,重新由褲袋拎出嗰包香煙,手指輕輕一彈,一支香煙滑出。佢將香煙放喺唇邊,左手拎出純銀打火機,單手打開上蓋——「叮」一聲清脆嘅金屬響聲,火焰閃現,點燃咗唇邊嘅香煙,然後收合上蓋——「嗒」一聲,火焰熄滅。白色煙霧由佢唇邊裊裊升起。

然後佢把聲平實而清晰咁講:「鬍鬚哥,出嚟行,冇話邊個恃住邊個嘅。大家都係用個理字去傾嘅啫。」

佢由褲袋拎出一疊用橡筋束住嘅銀紙,放喺面前嘅長檯上面。銀紙嘅厚度同埋捆綁嘅方式,全部都係經過整理嘅,顯示佢早有準備。「呢度五萬蚊,係我兄弟爭你條數。但係因為你唔守信用在先,所以我要扣起你一晚,畀我兄弟睇醫生。如果你覺得我做嘢唔公道,可以攞上大枱傾,叫啲叔父評吓,睇吓邊個唔啱邊個唔著。」

鬍鬚哥嘅臉色變得好僵硬。佢自知理虧,但係喺咁多手下面前,佢點可以俾一個後生仔咁樣迫到牆角?佢而家落唔到台。

正喺呢個時候,Leon做咗一個令到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嘅動作。佢伸出手,由面前嘅長檯上面拎起一支啤酒,然後用右手拇指公,輕輕咁向上一彈——「噗」一聲,樽蓋應聲彈開,跌喺檯面上面,旋轉咗幾個圈之後先至停低。呢個動作,佢做得好輕鬆、好自然,就好似呢個係一個好普通嘅日常動作一樣。但係全場嘅人——包括鬍鬚哥——都知道,用拇指公一下彈開啤酒樽蓋,呢個唔係普通人可以做得到嘅事。

Leon企起身,身體微微向前傾,親手幫鬍鬚哥斟滿咗面前嘅空杯。啤酒嘅白色泡沫喺杯口慢慢升起,佢嘅動作好誠懇、好專注,就好似一個後輩喺度向長輩敬酒一樣。然後佢放低啤酒樽,拎起自己面前嘅酒杯,向住鬍鬚哥輕輕舉起,把聲平實而誠懇咁講:「勇哥,大家都係一個社團嘅,無謂為咗呢啲雞毛蒜皮傷咗大家和氣。你就睇在我哋兩個後輩份上,放我哋一馬啦。呢杯酒,當係我哋得罪你,同你陪罪。」

佢將啤酒倒入自己面前嘅杯,然後放低玻璃樽,拎起酒杯,向住鬍鬚哥嘅方向輕輕示意。





鬍鬚哥望住面前呢杯酒,沉默咗好一陣。然後佢嘅面容慢慢咁放鬆咗落嚟——唔係嗰種完全釋懷嘅放鬆,而係一種「算啦,呢個後生仔真係不得了」嘅放鬆。佢拎起面前嘅啤酒杯,同Leon輕輕咁碰咗一下杯。玻璃碰撞嘅清脆響聲,喺沉默嘅酒吧入面顯得格外清晰。然後兩個人各自一飲而盡。鬍鬚哥放低酒杯,臉上嘅僵硬笑容終於鬆開咗少少,把聲沙啞咁講:「幫我問候吓你大佬,有時間就一齊飲酒吹水。」

Leon微笑住點咗一下頭,把聲平實而誠懇咁講:「一定。」

然後佢企起身,冇再講任何說話。佢行到化骨龍面前,伸出左手捉住化骨龍被反綁嘅手臂,然後向住酒吧門口方向慢慢行去。佢嘅步伐好穩定、好從容,就好似佢唔係由一個社團大佬嘅地頭離開,而係由一個朋友嘅屋企食完飯之後返去一樣。化骨龍俾佢拖住,一拐一拐咁跟住佢身後,口中仲喺度細細聲咁咒罵住:「阿朗——嗰班仆街——打我打到——」

「收聲。」Leon把聲平實而清晰。

化骨龍即刻收聲。

酒吧嘅黑色木門喺佢哋身後慢慢閂上。門框上面嘅紅燈籠仍然搖晃住微弱嘅光芒,照住漆咸圍嘅後巷。外面嘅夜色好深,巷仔嘅水窪倒映住遠處霓虹燈嘅光芒。

酒吧入面,全場沉默咗好一陣。吧檯旁邊嘅女拳手、圓檯旁邊嘅門生、廁所角落嗰幾個吸食大麻嘅,全部都望住門口嘅方向,冇任何人講任何說話。鬍鬚哥坐喺梳化上面,望住面前嘅空啤酒杯,沉默咗好一陣。然後佢嘅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好複雜嘅笑容——係嗰種「佩服但係又唔甘心」嘅笑容。佢拎起檯面上面嘅啤酒樽,幫自己斟滿咗一杯,然後細細聲咁講咗一句,聲音低到幾乎冇人聽到:「你條靚仔,第日一定不得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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