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務情人: 第四章——女人街
第四章——女人街
2018年1月2日,星期六,傍晚六時。旺角,女人街。
女人街係旺角最熱鬧嘅露天市集之一,成條街由頭到尾都排滿咗各式各樣嘅攤檔——賣衫嘅、賣手袋嘅、賣玩具嘅、賣小食嘅,琳琅滿目。人潮由朝到晚都冇停過,遊客同本地人肩並肩咁穿梳,空氣中飄散住燒烤魷魚嘅焦香同埋一陣陣廉價香水嘅甜味。但係喺呢條繁華嘅街道盡頭,有一個攤檔同周圍嘅環境格格不入。佢唔係嗰種搭棚嘅傳統街檔,只係一架好簡單嘅手推木頭車,車輪已經生咗鏽,推起上嚟會發出「吱吱」嘅聲響。木頭車上面鋪住一塊洗到發白嘅藍色格仔布,上面整整齊齊咁擺放住幾排生果——蘋果、橙、香蕉,全部都係最普通、最平價嘅品種。
木頭車旁邊,坐住一個大約十歲嘅小朋友。佢身穿一套有啲舊但係好乾淨嘅小學校服,膝蓋上面放住一本打開咗嘅英文課本,正低住頭專心咁背誦住生字。佢嘅嘴唇輕輕郁動,口中發出好細微嘅聲音,周不時抬起頭望吓周圍嘅人潮,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溫書。
企喺木頭車後面嘅,係一個年約三十幾歲嘅女人。佢嘅身形瘦削,臉上冇任何妝容,皮膚有啲粗糙,係長期喺街頭日曬雨淋嘅痕跡。佢身穿一件樸素嘅碎花恤衫,袖口捲起到手肘,露出纖細而有力嘅手臂。佢嘅眼神望住來來往往嘅人潮,臉上掛住一絲期盼但係又帶住疲憊嘅笑容,口中細細聲咁叫賣住:「埋嚟睇吓啦——新鮮生果——好靚㗎——」
就喺呢個時候,人群之中突然衝出兩個大漢。佢哋嘅身形粗壯,手臂上面有明顯嘅紋身,臉上嘅表情兇神惡煞,完全冇任何善意。其中一個大漢行到木頭車前面,二話不說,用力一腳踢落木頭車嘅車身——「碰!」一聲極其巨大嘅撞擊聲,木頭車劇烈咁震動咗一下,車輪發出刺耳嘅「吱吱」聲。擺喺車頂上面嘅幾個蘋果同橙應聲跌落地下,滾到女人嘅腳邊,其中一個蘋果撞到路邊嘅石壆,裂開咗一道好深嘅裂痕。
女人俾呢個突如其來嘅襲擊嚇到成個人震咗一下,本能咁向後退咗一步,雙手緊緊捉住自己嘅圍裙邊緣。坐喺旁邊嘅小朋友同樣嚇咗一跳,手中嘅英文課本差啲跌落地,佢抬起頭,雙眼瞪到好大,望住面前呢兩個兇神惡煞嘅男人。
另一個大漢向前行咗一步,伸手指住女人,把聲好大咁喝罵:「喂!阿姐!邊個畀你喺度擺檔㗎?你知唔知規矩㗎?!」女人嘅臉上浮起一絲驚慌同埋無助,佢嘅雙手仍然緊緊捉住圍裙邊緣,把聲顫抖而卑微咁講:「唔好意思呀大哥——我真係唔知呢度唔可以擺㗎——但係嗰度擺出大街又會畀人趕——如果我啲生果今日再唔賣,我就真係血本無歸㗎喇——麻煩你做做好心,畀我擺一晚,我之後唔會再嚟㗎喇,求吓你——」
但係兩個大漢完全冇任何動搖。佢哋嘅臉上仍然掛住嗰種兇神惡煞嘅表情,帶頭嗰個更加大聲咁喝罵:「你當我哋開善堂呀?我理得你啲生果有冇人買呀!而家即刻同我走!」然後佢伸出右手,一手掃落木頭車上面嘅生果——「嘩啦」一聲,蘋果、橙、香蕉全部都俾佢掃跌落地,滾到成條街都係。有幾個蘋果更加俾路過嘅行人唔小心踩到,變成咗一地嘅果泥。
女人嘅眼眶即刻紅晒,但係佢冇喊出聲,只係咬住下唇,雙手仍然緊緊捉住圍裙邊緣,企喺原地,望住一地嘅生果,身體輕輕顫抖。
就喺呢個時候,坐喺木頭車旁邊嘅小朋友突然間企起身。佢嘅臉上冇任何恐懼,只有最純粹嘅憤怒。佢彎低身,由地上執起一個蘋果,然後用盡全身嘅力氣,向住帶頭嗰個大漢嘅頭部大力咁掉過去——「啪」一聲,蘋果精準咁打中大漢嘅額頭,應聲爆開,果肉同果汁濺到佢成塊臉都係。
全場嘅空氣喺呢一刻凝固咗。帶頭嘅大漢呆咗半秒,然後佢嘅臉上即刻浮起極其憤怒嘅表情,額頭上面嘅青筋都爆咗出嚟。佢擰轉頭望住嗰個小朋友,然後舉起一隻手,準備重重咁教訓呢個唔知天高地厚嘅細路——但係佢嘅手仲未落到一半,就俾一隻有力嘅手狠狠咁捉住咗。嗰隻手捉得好緊,力度大得驚人,就好似一道鐵鉗一樣,令到佢嘅手臂完全冇辦法郁動分毫。大漢本能咁想掙脫,但係嗰隻手嘅力度實在太大,佢嘅手腕俾人捉到好似要斷咁滯。
佢擰轉頭,見到一個年約二十歲嘅後生仔企喺佢身後。黑色貼身恤衫,深藍色牛仔褲,金髮挑染喺女人街嘅燈光之下閃住微弱嘅光芒。佢嘅五官深邃立體,鼻樑高而直,濃眉下面係一對烏黑有神嘅眼睛,但係呢一刻,嗰對眼睛入面冇咗平時嘅溫柔同埋從容,取而代之嘅係一種極其冰冷而銳利嘅光芒。佢就係程朗——Leon。
Leon把聲平實而冰冷咁講,每一個字都係咁清晰:「有事可以慢慢講。唔使對小朋友同女人咁勞氣嘅。」帶頭嘅大漢顯然唔認得Leon,佢嘅臉上仍然掛住憤怒嘅表情,把聲粗聲粗氣咁講:「佢又唔係你老婆,仔女又唔係你跟!你咁多事做咩呀?!」
Leon嘅眼神喺呢一刻變得極其冰冷。佢放開大漢嘅手腕,然後把聲冷冷咁講:「個個做黑社會做到你咁,就真係食得屎啦。你話我唔理得?我就偏要理。我由聽日開始,就先收返呢條街。之後我再炒起你支旗——我就睇吓你仲有冇陀地收。」
正當兩個大漢準備動粗嘅時候,佢哋身後突然間衝出三四個人,大聲喝止:「停手!停手!」原來呢幾個人係同兩個大漢同一幫嘅,佢哋一見到Leon,臉色即刻變得好緊張,帶頭嗰個更加即刻上前,對住兩個大漢大聲喝罵:「你哋兩個仆街!知唔知呢位係邊個呀?係Leon哥呀!耀文哥嘅頭馬呀!」兩個大漢嘅臉色即刻由憤怒變成驚慌,佢哋嘅身體不自覺咁向後退咗一步,帶頭嗰個更加即刻低下頭,把聲顫抖咁講:「Leon哥——唔好意思——我哋唔知——」
其中一個顯然同Leon比較熟絡嘅男人行上前,由口袋入面拎出一包香煙,遞出一支俾Leon,然後親手幫佢點燃。佢把聲帶住一絲歉意同埋討好咁講:「Leon哥,唔好意思,呢兩個新嚟嘅唔識世界,你唔好同佢哋計較。條街嘅嘢,我會同佢哋講清楚。」Leon吸咗一啖煙,然後慢慢吐出嚟。白色煙霧喺佢面前裊裊升起,佢嘅眼神已經變返一貫嘅平靜同埋從容。佢冇再講任何說話,只係輕輕點咗一下頭。嗰班人即刻好似獲得赦免一樣,好快咁散開,消失喺女人街嘅人潮之中。
女人街嘅人潮好快就恢復返原狀,就好似咩事都冇發生過一樣。Leon彎低身,開始執起地上嘅生果。佢嘅動作好自然、好從容,就好似呢個係一個好普通嘅日常動作一樣。女人慌忙咁彎低身,把聲顫抖而感激咁講:「唔使啦——先生,唔使啦——我自己執就得㗎喇——」
Leon冇停低,繼續執起地上嘅生果,然後把聲平實而溫和咁講:「唔緊要,我幫你。」佢執起最後一個蘋果,放返喺木頭車上面,然後企起身,望住面前呢個女人。佢嘅眼神已經變返一貫嘅溫柔同埋平靜,同頭先嗰個冰冷嘅眼神完全唔同。
佢由褲袋拎出三張一千蚊紙,用快速而唔起眼嘅手法,輕輕咁放喺女人嘅手中,然後把聲平實而溫柔咁講:「你哋執埋啲嘢就快啲走啦,免得節外生枝。呢啲錢,就當係我同你買生果啦。」然後佢由木頭車上面拎起一個蘋果,放喺嘴邊,用力咬咗一口——「咔嚓」一聲清脆嘅響聲,蘋果嘅果汁沿住佢嘅嘴角輕輕流出。佢低下頭,望住企喺旁邊嘅小朋友,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溫柔而鼓勵嘅微笑,然後輕輕點咗一下頭。
女人望住手中嘅三千蚊,眼眶即刻紅晒。佢嘅嘴唇輕輕顫抖,想講啲咩,但係一個字都講唔出。佢抬起頭,正準備將啲錢遞返俾Leon嘅時候,Leon已經轉身向住女人街嘅出口方向慢慢行去。佢嘅步伐好穩定、好從容,就好似頭先咩事都冇發生過一樣。佢嘅右手拎住嗰個咬咗一口嘅蘋果,左手輕輕舉起,向住身後嘅女人同小朋友揮咗一下手,然後好快就消失喺女人街嘅人潮之中。
女人企喺原地,望住Leon消失嘅方向,手中緊緊捉住嗰三張一千蚊紙。佢嘅眼淚終於忍唔住,沿住臉頰靜靜咁向下流。企喺佢身邊嘅小朋友抬起頭,望住母親,然後望住Leon消失嘅方向,把聲稚嫩但係好認真咁講:「媽媽——嗰個哥哥,係好人嚟㗎。」女人冇講任何說話,只係輕輕點咗一下頭,然後用圍裙抹走臉上嘅眼淚,開始彎低身,繼續執起地上嘅生果。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