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淚水

2018年2月8日,星期四,晚上十一時二十分。太子,酒吧街。

我叫羅凱珊,二十歲。

推開酒吧嘅玻璃門,迎面而嚟嘅係一陣熱鬧嘅聲浪——笑聲、猜枚聲、骰盅碰撞嘅清脆響聲、同埋一首好舊嘅英文歌,全部都混雜埋一齊,形成一種獨特而熟悉嘅氣氛。酒吧入面嘅人比平時多咗好幾倍,空氣中飄散住啤酒同埋香煙嘅味道,昏黃嘅燈光照住每一張興奮嘅臉孔。

我企喺門口,視線好快咁掃過全場。吧檯附近圍滿咗人,有人喺度猜枚,有人喺度玩骰盅,有幾個女仔圍住一個方向,笑聲同埋尖叫聲此起彼落。然後,我見到佢。佢坐喺吧檯附近嘅一張圓檯旁邊,手中拎住骰盅,嘴角掛住一絲好淡好淡嘅笑容。佢今晚身穿一件黑色恤衫,領口嘅三粒鈕冇扣上,露出咗嗰條白金頸鏈同埋十字架吊墜。外罩一件韓式剪裁嘅黑色西裝褸,金色挑染頭髮喺昏黃燈光下閃住微弱嘅光芒。佢嘅身邊圍住五六個女仔,全部都喺度同佢玩緊大話骰,氣氛好不熱鬧。





我嘅心跳即刻加快咗一倍。我望住佢嘅側面,望住佢嘅笑容,望住佢嘅手輕輕搖晃骰盅嘅動作,心中湧起咗一陣好複雜嘅情緒。有啲係開心,因為我終於再見到佢;有啲係緊張,因為我唔知道佢會唔會記得我;有啲係妒忌,因為佢身邊圍住咁多女仔。但係最多嘅,係一種我好耐冇感受過嘅「期待」——期待佢見到我嘅時候,會唔會露出嗰個我記得好清楚嘅微笑。

Tracy同Mandy坐喺角落嘅圓檯旁邊,Tracy一見到我,即刻舉起手向住我揮舞,把聲好大咁叫:「Kama!呢邊呀!」但我冇行過去。我嘅視線,仍然停留喺佢身上。化骨龍企喺吧檯旁邊,見到我都即刻大嗌:「喂!Kama!你終於到啦!朗哥喺嗰邊呀!」佢伸手指住Leon嘅方向,然後向住我狡黠咁笑咗一下。

我深深咁吸咗一口氣,然後向住佢嘅方向,一步一步咁行過去。圍住佢嘅幾個女仔見到我行近,有啲好奇咁望住我,但係我冇理會佢哋。我行到圓檯旁邊,企喺佢面前。佢抬起頭,望住我。佢嘅眼神仍然係咁平靜、咁從容,但係喺見到我嘅嗰一刻,佢嘅嘴角慢慢浮起咗一絲好淡好淡嘅笑容——係嗰個我好熟悉嘅笑容。

「Kama,」佢把聲平實而溫和咁講,「好耐冇見。」

佢記得我。佢記得我叫Kama。我嘅心跳即刻加快咗一倍,但係我嘅臉上仍然保持住一貫嘅冷靜。我把聲帶住一絲笑意咁講:「你都知好耐冇見呀?大明星而家好難約㗎喎。」佢聽到我咁樣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溫柔而無奈嘅笑容,然後輕輕搖咗一下頭。圍住佢嘅幾個女仔見到我同佢嘅互動,有啲好奇咁細細聲討論,但係我冇理會佢哋。我企喺佢面前,望住佢嘅眼睛,心中嘅緊張慢慢咁消失咗,取而代之嘅,係一種好溫暖、好安心嘅感覺。因為我知道,佢記得我。因為我知道,我鼓起勇氣嚟到呢度,係值得嘅。







(第二節)

2018年2月8日,星期四,晚上十一時四十分。太子,酒吧街。

我叫耀文。全香港唯一嘅「426雙花紅棍」。旺角至油麻地嘅真正霸主。但係今晚,我企喺呢度,唔係以一個江湖大佬嘅身份,而係以一個「父親」嘅身份——一個想為自己嘅「仔」爭取最好嘅未來嘅父親。

當Leon同我講,有經理人想同佢簽約嘅時候,我嘅第一反應係開心。終於有人發現到佢嘅才華啦。呢個後生仔,跟咗我五年零七個月,佢嘅身手、佢嘅氣度、佢嘅處事手法,全部都係頂尖級別。我成日都話,佢唔應該一世留喺江湖,而家終於有人睇到佢嘅潛力,願意幫佢打開另一條路。但係開心嘅同時,我嘅心入面亦都湧起咗一陣擔心。佢而家嘅身份——雖然冇任何社團職位,冇任何案底,但係佢始終係跟我嘅人,係江湖上嘅人。佢越受歡迎,佢嘅過去就會越多人攞嚟做新聞。公眾人物嘅光環係好耀眼,但係嗰啲背後嘅暗箭同埋冷眼,係更加難抵擋嘅。我怕呢啲壓力會摧毁佢,我怕佢會俾人歧視,我怕佢會因為自己嘅出身而受到委屈。





但係,我諗深一層。由佢跟我第一日開始,佢全部都係跟蹤我嘅教導去做。我話「用道理,唔好用拳頭」,佢就從來冇主動出過手;我話「尊重每一個人」,佢就對住最卑微嘅小販都會點頭微笑;我話「有機會就要轉行」,佢就真係去見咗嗰個經理人。我喺江湖度打滾咗咁耐,我從來未見過一個咁嘅人——佢嘅溫柔、佢嘅克制、佢嘅智慧,全部都係與生俱來嘅,而唔係我教出嚟嘅。所以我知道,我應該要放手。就算佢真係受到挫折,我更相信,佢只會有更大嘅成長空間。我要教嘅,已經教晒。而家,就等佢用自己嘅身同埋個心,去實踐。

我企起身。

全場嘅視線即刻集中喺我身上。酒吧入面嘅人——無論係陀地、大佬、女拳手、定係Leon身邊嗰班女仔——全部都安靜咗落嚟,望住我。我拍咗一下手掌,然後把聲大而清晰咁講:「大家靜一靜,我想講幾句嘢。」



(第三節)

2018年2月8日,星期四,晚上十一時四十五分。太子,酒吧街。

耀文哥拍咗一下手掌,大聲講咗一句「大家靜一靜,我想講幾句嘢」之後,全場嘅氣氛即刻由熱鬧變成肅靜。企喺吧檯附近嘅一個女拳手非常醒目,即刻伸手拎起放喺音響旁邊嘅遙控器,將背景音樂嘅音量調到最細。成間酒吧喺幾秒之內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擰轉頭,望住企喺梳化區中央嘅耀文哥。有人手中嘅啤酒杯懸喺半空,有人嘅骰盅仲未放低,有人嘅香煙喺指縫之間靜靜咁燃燒,但係冇任何人敢發出任何聲音。

耀文哥企喺原地,視線掃過全場,然後把聲大而清晰咁講:「今日,我同大家宣布一件事。由今日開始,Leon再唔係跟我耀文。由呢一刻開始,佢同社團已經冇任何關係。所以希望大家出到去,唔好再話佢係我耀文嘅頭馬。」





呢句說話一出,全場即刻響起一陣好輕微、但係好明顯嘅喘氣聲。企喺吧檯後面嘅幾個陀地,眼睛不自覺咁瞪大咗;坐喺梳化上面嘅幾個大佬,全部都交換咗一個難以置信嘅眼神;企喺門口附近嘅揸煲茶,更加係嘴巴微微張開,想講啲咩,但係一個字都講唔出。冇任何人敢多說一句,但係每一個人心入面都係同一個想法:耀文哥竟然要同Leon割蓆?呢個係咩意思?

但係耀文哥接住講嘅說話,令到全場嘅疑惑即刻消散。佢把聲仍然係咁大、咁清晰,但係語氣入面多咗一絲好明顯嘅溫柔:「不過,佢永遠都係我細佬。」

全場嘅氣氛即刻由緊張變成感動。有幾個女拳手忍唔住用手掩住嘴,眼眶有啲紅。企喺吧檯旁邊嘅化骨龍,手中嘅啤酒杯差啲跌落地,佢嘅眼眶同樣紅咗。斷蟹企喺化骨龍身邊,罕有地冇講任何說話,只係靜靜咁望住耀文哥。

然後,耀文哥轉身,拎起放喺檯面嘅一支XO。佢行到幾個大佬面前,彎低身,親自幫佢哋逐一斟酒。幾個大佬見到呢個畫面,嚇到即刻想企起身——耀文哥親自幫佢哋斟酒?呢個係咩規矩?但係耀文哥伸出左手,輕輕做咗一個「坐低」嘅手勢。幾個大佬即刻好似俾人點咗穴道一樣,安安穩穩咁坐喺自己嘅座位上面,雙手放喺膝蓋上面,身體挺直,完全冇任何多餘嘅動作。

耀文哥幫幾個大佬斟好酒之後,放低酒樽,然後拎起自己嘅酒杯。佢用雙手捧住酒杯,向住幾個大佬做咗一個敬酒嘅動作,把聲平實而誠懇咁講:「幾位大佬,希望咁多位睇在我耀文份上。如果第日喺街撞到佢,佢有咩需要幫忙嘅,睇在細佬份上,畀個面我,睇住佢。」

幾個大佬慌忙咁企起身,全部都係用兩隻手恭敬咁捧住酒杯,把聲帶住一絲顫抖咁講:「唔敢!唔敢當!耀文哥講到嘅,我哋細佬點敢唔做!」佢哋嘅語氣係咁緊張、咁恭敬,就好似一個後輩喺度接受緊前輩嘅「賜酒」一樣。

耀文哥聽到佢哋嘅回答,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滿意而豪氣嘅笑容。佢大聲咁講咗一句:「多謝!」然後將手中嘅XO一飲而盡。幾個大佬見到,即刻跟住一飲而盡,冇任何猶豫。耀文哥放低酒杯,轉身向住全場大聲咁講:「好!今日就同我個世好細佬farewell!今晚唔飲到天光,全部唔准走!」





全場即刻爆發出今晚最大嘅喝采聲!「耀文哥萬歲!」、「Leon哥萬歲!」、「飲!飲!飲!」酒吧入面嘅氣氛即刻由肅靜變成狂歡,調酒師好快咁開咗十幾支啤酒,一杯一杯咁遞俾周圍嘅人。音樂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大聲,成間酒吧嘅人全部都陷入咗一片歡樂嘅海洋。

而喺呢片歡樂嘅海洋中央,坐喺圓檯旁邊、手中仍然拎住骰盅嘅Leon,終於忍唔住,眼淚沿住臉頰靜靜咁向下流。佢冇出聲,冇任何動作,只係望住企喺梳化區中央嘅耀文哥,任由眼淚一滴滴咁跌落檯面上面嘅骰盅旁邊。化骨龍行到佢身邊,伸出右手,輕輕拍咗一下佢嘅膊頭,冇講任何說話。斷蟹同樣行過嚟,企喺Leon嘅另一邊,罕有地沉默住。三個兄弟,就咁樣企喺同一張圓檯旁邊,冇任何言語,只有最純粹嘅感情。



(第四節)

2018年2月9日,星期五,凌晨十二時。太子,酒吧街。

全場嘅氣氛仍然喺度狂歡,笑聲、猜枚聲、骰盅碰撞嘅清脆響聲,同埋背景音樂嘅節奏交織埋一齊。但係喺呢片歡樂嘅海洋中央,Leon仍然坐喺圓檯旁邊,手中嘅骰盅已經放低咗,臉上嘅淚痕仲未乾透。化骨龍企喺佢左邊,斷蟹企喺佢右邊,兩個人都冇講任何說話,只係靜靜咁陪住佢。

就喺呢個時候,一道優雅而端莊嘅身影穿過人群,向住Leon嘅方向慢慢行去。係梁敏儀。佢身穿一件簡約嘅深藍色連身裙,長髮整齊咁散落喺膊頭上面,臉上掛住一絲溫柔而心疼嘅笑容。坐喺Leon隔離嘅女仔見到梁敏儀行近,即刻恭敬咁企起身,讓出座位。梁敏儀向住嗰個女仔微笑點頭,把聲溫柔而禮貌咁講咗一聲:「Thank you。」然後佢坐低喺Leon身邊,伸出右手,由後面輕輕搭住Leon嘅膊頭,將佢拉向自己。

Leon嘅身體輕輕一震,然後佢嘅頭挨住梁敏儀嘅膊頭,終於再都忍唔住,痛哭起嚟。佢嘅眼淚不停咁沿住臉頰向下流,沾濕咗梁敏儀嘅連身裙,但係梁敏儀冇任何退縮。佢嘅左手輕輕掃住Leon嘅頭髮,就好似一個母親喺度安慰自己嘅仔一樣,動作好溫柔、好緩慢,充滿住無聲嘅愛護。





「正傻瓜嚟嘅,」梁敏儀把聲溫柔而帶住一絲笑意咁講,「有咩好喊呢?所有嘢都冇變㗎。你鍾意幾時落嚟果欄又得,約我哋食飯又得。只不過係個身份唔同咗咋嘛——升咗級,變咗做文哥細佬。」佢輕輕停咗一下,然後把聲變得更加溫柔咁講:「我同大佬都睇好你㗎,唔好令我哋失望,知道嘛?唔好再好似個細路仔咁啦,你睇吓啲靚女笑你啦——你以後仲點落嚟溝女呀?」

Leon聽到呢句,終於忍唔住破涕為笑。佢嘅眼淚仍然掛喺臉上,但係佢嘅嘴角慢慢浮起咗一絲好難得嘅笑容——係嗰種「俾人寸到但係又冇辦法反駁」嘅笑容。佢抬起頭,用手背抹走臉上嘅淚痕,然後有啲不好意思咁望咗一眼圍住佢哋嘅人。

坐喺同枱嘅幾個女仔,由頭到尾都望住Leon。佢哋嘅眼神入面冇任何嘲笑,冇任何輕視,只有最純粹嘅欣賞同埋迷戀。見到Leon喊嘅時候,佢哋嘅心全部都揪咗一下;見到Leon俾梁敏儀寸到破涕為笑嘅時候,佢哋嘅臉上全部都浮起咗一絲溫暖而甜蜜嘅笑容。呢個男人,唔單止有型、有實力,仲要咁重感情——呢種「反差」,令到佢哋對Leon嘅好感,只有增冇減。

化骨龍見到Leon終於笑返,即刻發揮佢嘅「氣氛製造機」本色。佢一手拍落檯面,把聲好大咁講:「喂!冇事啦!繼續玩繼續玩!」斷蟹跟住起哄,把聲同樣好大咁講:「梗係要玩啦!今晚耀文哥請飲酒,唔飲到天光點對得住自己呀!」

羅凱珊嘅兩個朋友——Tracy同Mandy——對望一眼,然後同時伸出雙手,一左一右咁捉住羅凱珊嘅手臂,將佢拖到Leon附近。Tracy把聲帶住一絲狡黠嘅笑意咁講:「喂!不如好似上次咁樣,三對三呀!」

化骨龍即刻抵死咁回應:「就你哋三個得唔得呀?梗係要埋隔離嗰幾個靚女啦!」佢伸手指住同Leon同枱玩緊骰盅嘅幾個女仔,嗰幾個女仔即刻起哄起嚟,笑聲同埋尖叫聲此起彼落。其中一個女仔大聲咁笑罵:「化骨龍你個死仔!又想借啲意溝女呀?」另一個女仔跟住講:「你上次輸到趴喺度喎!仲敢玩?」全場嘅人聽到呢句,全部都爆笑出聲。

梁敏儀坐喺Leon身邊,望住呢班後生仔女嘅歡樂氣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溫柔而滿足嘅笑容。佢嘅右手仍然輕輕搭住Leon嘅膊頭,冇放開。Leon嘅臉上仍然掛住一絲不好意思嘅笑容,但係佢嘅眼神入面,已經冇咗頭先嘅悲傷,取而代之嘅,係一種好溫暖、好感動嘅光芒。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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