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罪惡浮於水面的時代,那是奸邪不需再刻意隱瞞的時代。
當人類的生存之本被標上價格後,一切便拉開帷幕。
第一產業的功勞不斷被洗劫,用近乎施舍的金錢作籌碼,一次又一次將農民逼上處刑台。以全球最稀缺的勞動力換取自我的利益。
上位者不斷壓榨下位者,在利益面前不能恩怨分明的人將上位者的壓榨又拋給比他下位的人以求虛假的自我安慰。終於所有的問題都拋給了自願做最下位的,那潤物無聲的全人類母親,大自然。
山林被洗劫一空,礦物被洗劫一空,資源被洗劫一空。兒孫滿堂的富人開始打響保衛自然的旗號,竟然讓窮人少開冷氣,以減少自然災害的發生,使自己的家園不受侵害。但那輕薄如紙的謊言終究包不住那如火的野心。以自私為原動力的行動終會因為害怕自我毀滅而走向自我毀滅。
於是飢荒如期而至,恍若上膛的子彈,靜謐地凝視人類的心髒。溺水者攀草求生,人類就像那斷了頭的蛇,在臨死前還不斷散播毒液。猜忌四起,只要誰被一定數量的人質疑藏有資源,誰就要遭到攻擊。國家方面亦是如此,懷有資源必遭侵略。於是戰敗的國家領導人懷著你死我亡的悲壯情懷,將毀滅性武器盡情投放。終於地球表面不再適合人類生存,那些擁有智商的惡魔不得不把目光和腳步轉移到地底。就像那史詩中被上帝打落地獄的撒旦,墮落後依然死性不改,在地獄中修建城堡,試圖反擊。
 
一刻都不得安寧,一刻都不得解脫。
命運的樂師走火入魔般地吹奏絕望的音符,在命運的長廊中回蕩。
預言家痛心疾首地解讀命運,寫下的詩句恍若那些偉大的作品,不被時人理解,卻能跨越時間的藩籬,在另一個時空涅槃重生,散發光輝。




「山羊在高歌,鵨子在飛舞,將葡萄酒都灑在炙熱的祭壇上。以至高無上的圓舞曲,洗淨破碎的靈魂。」
 
「以至高無上的圓舞曲,洗淨破碎的靈魂。」
 
2062年3月11日 某富商宅邸
「咣!」~~~
巨大的聲音在靜謐的宅邸中響起。
「唉,怎麼又響了啊,又是那些小屁孩嗎?這次一定不再把球還給他們了!」
「一個星期了,每日都響,我都快崩潰了。」
「喂,你們兩個,竊竊私語什麼,還不快去工作,是想等主人親自來叫你們嗎?」




「是!」
嚴肅的保安分為三隊,一隊走向二樓金庫的方向巡察,一隊走出門外守候,還有一隊跑向了主人的房間。
宅邸的二樓是一條走廊和一個房間,走廊邊各設一口窗戶。
宅邸的保安在嚴密的訓練下,第一隊保安到達走廊的時間會和第二隊保安到達𥦬外的時間一樣。
本是無懈可擊的防御策略,既防止了盜賊挾持人質,又阻擋了任何逃跑和入侵的可能性。
但是⋯⋯
「叔叔,是我!還記得我嗎?我不小心把球丟裡面去了,能幫我撿一撿嗎?」
聽到熟悉的聲音後,保安們憤怒地把目光轉移到門口
「果然又是他,等會一定要在他面前把球戳爆」
就是他,就是那個天天打球不長眼的小屁孩,不幫他撿球還要在門口拉屎害他加班的小屁孩。




「嘖⋯等等一定要狠狠的報復」
專業的保安們雖然很快調整了心態,但無可避免地留下了一秒的恍神時間。
在極度的憤怒下,任誰都無法察覺,任誰都無法計算。
⋯⋯
「砰!」~~~
「糟了!」
站在窗外的保安湧起一陣惡寒
「除了散落的玻璃外什麼都看不到」
 
屋內2樓金庫前
盜賊1:「哈哈,正言兄果然如你所料!」
盜賊2:「他說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定能成,畢竟是利用了人性的弱點啊」
盜賊1:「但這金庫也太大了吧,我們是不是應該帶個大點的袋子?」
方正言:「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什麼事都預料到,但這點錢應該也不少了吧,快裝吧,保安快來了。」
 




屋內1樓主人房間
「廢物,一個個廢物,連阻擋盜賊進入宅邸都做不到」
「抱歉,這盜賊太快了,我當時只能看到幾個黑影破𥦬而入⋯」
「當下最重要的是防守金庫,你們兩個留下來,其余的都上去2樓!」
「是!」
領命的7-8個保安向2樓飛奔而去。
 
屋內2樓走廊
「站住!放下武器和錢!再跑我就開槍了!」
領頭的保安大喝道
但盜賊們顯然不接受他的建議,因為他們已經到了窗口,後續只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就可以了。
在這個時代很難迅速地進行大范圍的搜查。
「嘖⋯⋯」
「砰!」 「砰!」 「砰!」
不甘的子彈飛在空中,擊中了心甘情願殿後的人。




「啊!」
那名盜賊在短暫的掙扎後徹底倒在了地下
「你們去追,我來處理這裡。」
「是!」
說話的是資歷最深的保安,他慢步走近那看似死亡的盜賊,忽然停下腳步,像是在思索什麼。
一股恐懼感湧上了他的心頭。
平時主人都只聽信他,他的手下也都只聽命於他。
他也見識過主人的性格,是非對錯的判斷全靠情緒和奉承者的片面之言,沒有事實和理性的余地。
自己為了爬上這個位置也拍了不少馬屁,曾幾何時也厭惡著這樣的自己。但看見自己得到比他人多的財富以及任意差遣他人的權力,優越感漸漸增大,蓋過了他的良心。
但也正是如此⋯⋯
「倘若他們沒有把錢帶回來的話⋯⋯」
正是因為擁有多於他人的錢財和任意差遣他人的權力,倘若他們沒有把錢帶回來的話,那自己在主人面前將被責罰而無所回辯。
錢財和權力諷刺地在他眼前崩塌,像拆樓般的傾瀉,壓得他無法動彈。
「沒辦法,只能做好眼前的事了。」
專業的保安把恐懼強行壓制了下去,只見他緩慢地拉響手槍的槍栓,刻意地聲張,然後右手猛的一砸向牆邊。




這是一套簡單又無懈可擊的試探,於戰後廣傳,因為子彈已成了不可再生資源,而這方法既節省又有效率。
所有的普通人都無法對抗本能的反應,本能反應是最先的決策,所有決策都要排在它後面。
這就是這一套試探的致命之處,即使想要刻意隱瞞,即使想要拼命躲藏,都會敗給人類的求生本能,而排在了後面。
除非有一種覺悟,一種執念,令死亡變得榮耀,令恐懼變得溫柔,從而使求生的本能無法發揮作用,使勝利的天平發生傾斜⋯⋯
但保安卻無法理解這種事,他的覺悟早已被金錢和權力掩埋,變得無跡可尋。現在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只死屍。
「左手綁住了錢袋,難以構成威脅,要先控制右手」
保安心中暗想,這是多年的訓練與經驗得出的結論。
但變故就發生在他快要按住右手的那一刻⋯⋯
「拍!」
那只沒怎麼分神去留意的左手竟然率先發難,將錢袋拍打在自己的臉上。
勢大力沉的拍打令錢袋撕裂,漏出的錢在空中飛舞,令保安看不清眼前的人。
「砰!」
本能的一槍,雖然是以超越常人反應速度開的一槍,但卻是想要逃避未知的恐懼而扣下的扳機,並非出於理性的考量。
所以保安開完這槍就後悔了,若果自己在那刻不被求生欲擺布,將那原本開向頭的一槍開向匪徒的右臂,然後再去控制匪徒的左手,那麼自己的勝利就是定數且無法反制。
但就是那一刻的恐懼,那一刻的緊張,剝奪了他必然的勝利,讓他置身於團團迷霧之中。




雖然是生死的關頭,但保安不禁思考,倘若理性的力量超然於一切,那為什麼在那一刻會被恐懼超越,霸佔了自己。
只見那下位的少年,彷佛像知道那名保安要向自己的頭開槍一樣,預判般地側頭閃開了那一槍,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出那隱藏已久的麻醉槍,並朝那保安開了一槍。
「咻!」
來不及閃避,雖是這麼說,但以人類的求生精神來說,都應該嘗試去閃避一下,或許運氣好可以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法閃走。
但就算在中槍後,保安依舊在思考那苦澀的問題。
現在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恐懼。
獲勝的少年徐徐起身並脫下防彈衣,剛才那保安的嘆息,那保安的恐懼,他都一一看在眼內。
漆黑的眼睛透出冷漠與平淡,彷佛在吊吊死去的人。
方正言:「真傻啊,倘若內心定夠堅定,又怎會讓其他事物踐踏你的榮耀。」
少年走到𥦬邊,向某處做了一個手勢。
 
過了幾分鐘⋯⋯
屋內1樓
「咻!」「咻!」
雖然聽不到子彈的響聲,但卻能依稀聽到人體倒下的聲音,這可讓屋內的人慌了神。
屋主(心)「看來那兩個看門的已經倒下了,是第二波的攻勢嗎?這可不妙啊⋯⋯
沒辦法了,只能棄車保帥了」
只見男人沖向他的老婆,並一拳放倒了她
「啊!」
「媽媽!」
屋內傳來小童的哭喊聲和女人的慘叫聲,但男人卻對其置之不理,拙劣地爬窗逃跑。
然而多年累積的脂肪卻在阻止這件事發生。
就在性命危在旦夕之際,一種想法以無可阻擋之勢浮現在男人的心頭:
「我為什麼突然肥了這麼多啊?」
戰前,當時男人是一個打工人,普通的學歷,普通的工作,不高不低的職位,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一次偶然的機遇下在同事的傾談中認識了股票,並開始自己研究了起來。
要說他的投資策略呢,那基本是沒有規律可言,有時候僅僅是公司的名字聽起來順耳就下重金買入。幾乎是聽天由命的一套投資手段。
但結果卻是他花重金買的幾乎都賺了,偶然有幾次會賠一些,但都無傷大雅。
男人單單只是靠著股票就讓他的財產飆升到難以想象的地步,幾乎快要擠身全球頭100富豪榜。
後來,他開了一個自己的金融公司,在他的帶領下,公司每月都只會看到虧損,沒有看到過盈利。
但每次當公司快要倒閉的時候,都能靠著那古怪的股票投資手段起死回生。
金錢越堆越多,將人包裝成充滿銅臭味的英雄。
一種想法在男人的心中油然而生:
「我一定是有某種天賦,某種才能,不過然我怎麼可以輕松地踩在他人之上,享受世界的美好而並非承受世間的嘆息呢?」
這種想法在下屬一次又一次的附和聲中越推越高,以致他的決策在他的公司內成為了絕對,他已然成為公司中至高無上的神。
即使偶然會有初生的牛犢,以正確的邏輯和思維反駁他的觀點,但很快就被他身邊的員工打壓而變得鴉雀無聲。
打仗的時候他把公司便賣,連同家人和公司的保安一同搬到富人區的豪宅,理由是他就算死都不會跟窮人一起居住。
但他很快就為做了這樣的決定而後悔,因為這裡的富人都搬去了鄉下或者窮人區,沒有人會在富人區中避難。
聚集在此地的只有跟他抱著一樣思想的富人,以及由各地漂流到此的旅人。
然而歒國的領導人正好也認為戰爭時富人區不可能會有任何對國家有建校的人,於是將核彈對准了窮人區和未開發地區。
也是正好,核輻射沒有蔓延到此地,使這片地區變成了為數不多的居住地。
歪打正著,即使失誤了也能得以挽回,即使不慎失足也能找到自己的救生氣墊。
這把他認為自己有才能的想法推到了極點,即使他也說不明白那到底是怎樣的才能。
「我就是有一種才干,一種遠超他人想象的才華。即使我不認真對待,也能在這世間混得風生水起。」
於是他開始暴飲暴食,蹉跎歲月,終於變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
無論如何放浪,無論如何暴戾,命運都沒有對他嚴厲過。這並非是命運的不公,而是因為他內在潛藏的自傲已經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必須要像用陷阱捕捉動物一般,以食物勾引,使它一步一步放松警戒,一步一步靠近。最後在最佳的時刻以最華麗的方式,將其盡數擊沉。
笨重的富豪卡在了窗前,余光望向那掛在牆上的肖像畫,心中滿是疑惑和不解。
為何聽不到回答,為何祈求得不到回應,為何一直幫他力挽狂瀾的命運之神這次沒有顯靈。
男人失神地坐在𥦬前,口中念著神秘的咒語:
「何處安眠,何處沉睡。
何處祭祀高貴的靈魂,何處舍棄悲劣的自我。
大風在遠方吹著,吹開潔白的花朵。
孤獨的罪人與大風同歸於盡,埋葬在眾神的墳場。
為了花朵的盛開,為了讓花朵不再遙不可及。
花朵的守護者,簡單朴素的美麗,灌溉在心中的花田。
後人賜名為—飛蛾」
「砰!」
大門被一腳踢開
「大家好!我以公義之名宣布,大家遭到公平且正義的洗刧⋯⋯」
「別殺我⋯」
「所以大家不應感到悲傷,如果各位都信奉公義的話,就與我們一同舉杯高歌,慶祝公義的得勝⋯⋯」
「別殺我⋯」
「願公義長存世間,願公義與日同輝!」
「我說了別殺我!」
恐懼的話語打斷了華麗的演講。
「咻!」
「看來無法和這個人溝通啊。」
帶頭演講的男人將目光轉向房間裡剩余的兒童和婦女。
「你們呢?意下如何?」
「開⋯開什麼玩笑,搶刧就是搶刧,何來公義一說。」
純潔的小童戰戰兢兢地說。
「解放被你們奴役的奴隸,讓資源更加合理地分配,這不是公義是什麼?」
「那搶奪他人本有的財物是公義嗎?我們可是用正大光明的手段得到錢財,得到你口中的奴隸們。我們才是公義的一方。」
「那照你這麼說的話,我們也是在正大光明地搶,現在也清楚地告訴你,我們將要搶你的財物。所以在手段上我們都是一樣的,但我們卻能達致公義的結果。因此,在公義之下,我們擁有擊敗你們的權柄,我們擁有得勝的理由。一切都是合情且合理的。」
無法反駁,無從回辯。
迷惘的小童緘默不語,不明白為何書上的知識在此時此刻竟然如此蒼白無力,而對方那離經叛道的話竟然重若泰山。
這都要從戰後的居住地說起。
所有人都在拼命耕作,所有人都在努力地生活,只有商人在暗中虎視眈眈。
利用余下的財產以不同的身份和方式買空他人的資源,然後在農作物失收時再高價將資源出售,手法跟戰前如出一轍。
求生本能開始發揮作用,人們在平靜地死亡與恥辱地生存中選擇了後者,造就了更加無下限的剝削。
賣地,賣樓,最後將自己賣了出去。
就這樣,富豪過上了無憂無慮的生活,他只需滿足奴隸的基本生活,他們就會拼命地為他做事以供養內心中的求生本能。
直到這一天的到來⋯
方正言:「怎麼了瑞元,這邊的事處理好了嗎?」
陳瑞元「解決好了,我們的弟兄已經上樓在拿錢了,應該等個兩三分鐘才可以。趁現在找一找他們把奴隸關在那裡了吧。」
方正言:「說起來也奇怪,在這間屋裡我可看不到他們的奴隸啊,不如找不到就不救了吧!」
這句話被刻意的拉高音量,旁邊的陳瑞元立刻心領神會。
「我們在這裡啊,我們在這裡!」
方正言:「似乎是下面傳來的聲音啊,這屋還有地下室嗎?」
奴隸:「是的,我們在大門數過來的第四格地板下,你們在主人的房間裡桌子底下第3格抽屜裡就能找到打開這格地板的鑰匙了。」
聽罷陳瑞元就立即返回屋主的房間尋找鎖匙,不消半分鐘就來到了目標的地板,並用鎖匙打開了地板。
只見奴隸們一個一個緩步走出來,身上的傷痕觸目驚心,個個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隨著出來的奴隸越來越多,拳頭就越握越緊,直到指甲攻破皮下組織,鮮紅的血液滲透而出。
眼神中湧現不知名的怒火,那無法解釋的恨意。
悲憤的少年一個箭步跳入了地下室,似乎在尋找什麼。
不甘心地尋找,但越是尋找就越是更加不甘。
於是少年回頭問道:「你們都平安出來了嗎?」
噓寒問暖的話語用平靜得可怕的語氣說出,彷佛並非真正在關心他們的安危。
「是的,拜你所賜,我們都平安地出來了。」
「喂!你不會以為將我們救出去就完了吧,我們以後的起居生活呢?你不打算負責嗎?」
一名奴隸突然發難,企圖利用公義獲取利益。
地下室中的少年一語不發,但從中傳來的氣勢如箭在弦,蓄勢待發。
當脫去虛偽的外衣後,人類的行為低劣得可恥。
方正言:「我們會把先前的土地原封不動地分發給你們,並且在農作物有收成之前,你們會獲得比這裡更豐厚的金錢和資源。所以離開這裡吧,不想再做奴隸的話。」
聽罷人群漸漸散去,只有方正言明白,他們從未得到真正的解放,他們的內心依舊是一個奴隸。
隨後方正言低身跳落地下室緩緩走向那悵然若失的少年。
「風麈難掩忘命火,幽土吹拂壯土魂。
但使長空一夜白,引奮狂歌蕩奈河。
好詩啊,好詩。」
「你是來諷刺我的嗎?順帶一提,隨意翻看他人的東西可不是一件禮貌的事。」
「不,我在祭弔你。」
「祭弔我干什麼,我又沒有死。」
「但那個公義的你正在死去。」
「切⋯我發現你有時候頗為令人討厭。」
「找得很痛苦吧,那些英勇就義的靈魂,那些奮起反抗的烈士都無跡可尋,而被拯救的都是些苟且偷生之輩。你清楚地明白,他們落到如此下場都是咎由自取,他們不配被拯救,反之,他們應被深埋地底,永世不見天日,直到他們能拿出與之相應的覺悟為止。」
「閉嘴。」
「瑞元啊,我問你,在公義的盡頭你看見了什麼。」
「深不見底的深淵,一望無際的沼澤。」
「那公義尚存?」
「尚存,它依舊如太陽般在心中散發光輝。」
「那公義為何。」
少年思考了一會才徐徐開口
「不存在表面的公義。」
「看來你想通了,快走吧,那兩個盜賊可撐不了多久。」
聽罷陳瑞元才緩緩起身,快步離開宅邸。
他看似只是想通了一件事,但實際上,在那一瞬間一切都清晰明了。因為他就在那一瞬間短暫地接觸並理解了名為禁忌的事物,而其本人卻渾然不知。
可能人們就是為了那麼一個𣊬間而活著吧。
一般人若接觸禁忌就會立刻被咀呪,招致死亡,無一例外。因為那可是超越神祇的東西。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這句話就是這麼來的。
我們由出生起就被丟進了一個巨大的困籠裡,鮮有真正的快樂,鮮有真正的幸福,就像那些不停遭受虐待的奴隸一樣。只有勇敢地打破那堅固的牢籠,才能以死亡的方式換取真正的自由。
這就是人類的命運。
 
之後,陳瑞元的公會確實是將土地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人民。當中也有少數的人想回饋或捐贈公會,卻無一不被回絕,理由是:「我奉我心中的公義行事,侍奉的是心中的公義,而並非侍奉他們,故不應得到回饋。」
同時陳瑞元也把公會領導人的位置讓給了方正言,退居二線,以覆行諾言。
沒錯,就在方正言同意加入公會之前就已經提出了以搶刧行動的成敗作賭注,換取領導之位的條件。
因為在公義之下,更有才能和更願為公會承擔風險的理應得到更高的位置和更多的侍奉。
就在方正言的領導下公會逐漸步向繁榮,他的領導方式並不像一個領導,每次都只身犯險,奔走在前線之中。但正是這種領導方式才能讓所有人都信服,讓人心凝聚在一起。
每次制定策略時,都會自己預留一筆資金,用於策略失敗時分發給成員。策略成功的話每個人也能得到應得的錢財。無論策略成功與否,所有成員都能得到好處。
這事跡被一傳十,十傳百,以致更多人加入公會,願意臣服於他們之下。
而隨著更多人的加入,於公會大堂的對聯被發掘了出來,所有人都開始思考那對聯的意思。
「不正不邪方為正,不偏不倚方為言。」
 
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幸福總是短暫而匆促。七月的狂風夾帶著黃沙在居住地肆虐。強烈的暴風拍打在堅固的建築物上,產生出來的風聲有如虎嘯山林,又如厲鬼咆哮,彷佛在預示著什麼。
鳥兒的啼叫聲劃破黎明,太陽迎著朝霞升起。無論夜裡多麼喧囂,多麼凌亂,它總會按時出現。
無論人類走得多遠,身邊都能找到救贖吧。
被吹襲了一夜的建築物全都披上了一層黃沙,看著就像一個一個在沙灘堆起的城堡。唯有其中一個與眾不同,它在不停地升高,並像動物一樣用旋轉的方式甩掉沙土。
「哇,那是什麼?」
「那是怪物嗎?我們完了!」
「像是一頭巨大的蛇啊。」
討論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遠遠觀察著這龐然巨物。
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從那邊傳來,那巨大的聲音響遍了整個居住地。
只見有兩人從那巨物中走出,並拿著擴音儀器像是要主持什麼節日一樣擺弄埸地。
人群逐漸聚集,都想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消一會,那兩人便拿起了音響設備,開始演講。
「居住地的各位大家好,我叫梁靜逸。」
「我叫張傾霞。」
「我們是諾亞中的議員,我們致力於延續人類優秀基因,與研究諾亞世界的可持續發展。如果你不知道諾亞是什麼的話,就讓我來為你解釋。
諾亞,是戰前所興建的地下世界。是由一群有遠見的商人眾籌建造的地下設施,供幸存者居住。當然,地下世界的空間無法容納地上的所有人,所以早在戰前,富商們就帶著各行各業的頂尖人才住進了地下世界。但多年後,人口不足的問題還是顯現了出來,這也是我們到訪的目的。我們是來招募住戶的。
當然,鑑於地下世界的居民都是有遠見,有決斷力的人。所以,你們也必須拿出與之相配的決心方可進入。因此,我們設計了一場試煉,只有通過試煉的人方可獲得入住資格。
傾霞,拿上來。」
只見一具斷頭台被緩緩推了上來。
「我可以跟大家保證一件事,只要大家通過試煉,就不再需要為生活勞苦,所有的瑣事也會由ai代替。
所以居住地的居民們,拿出你們的決心,獻出你們的頭顱吧,奉上你們的鮮血吧。凡被此台斷頭者,皆能獲取入住資格。」
聽罷眾人譁然,都在討論和質疑。
突然,一位中年的男士舉手發問:
「你說你們是諾亞的,你們該怎麼證明呢?」
「還有,把我們的頭砍了再讓我們入住是什麼意思?是讓我們葬在那裡嗎?」
「證明!證明!證明!證明!證明!」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恐懼之下人們總能達致短暫的團結。至少在此時此刻,他們的心是凝聚在一起的,直到他們遇到更大的恐懼之前⋯⋯
只見講台上的男子拿起一支激光筆,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掃射過那第一個提問的男人還未放下的手指。
手指應聲脫落,就像被工業機器切割一般。這種科技於居住地中幾乎聞所未聞。
眾人頓時鴉雀無聲。
「看來我已拿出了讓大家信服的證明。至於砍頭那方面,我不能說太多,否則每個人都可以入住了。我只能說,我們需要的是絕對的勇氣,絕對的忠誠,而非那些尚未行動就打退堂鼓的軟弱之輩。」
聽罷群情洶湧,個個都爭先恐後地靠近講台。而那失去手指的男人早已被埋沒在人群之中。
見到此情此景,台上的男人嘴角竟然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
因為在男人的描述下,那斷頭台似乎並非不可逾越。
「大公司肯定不會真正把人殺掉啦。」
「那器械肯定有什麼玄機。」
抱著這樣的想法,第一位挑戰者,一位中年男士,不自然地自然地走上了講台。
強裝的鎮定被偌大的汗珠輕易拆穿,有如死魚般的眼神只能看到欲望與虛偽。
「請砍掉我的頭吧。」
男人說完就把頭放在了斷頭台上。
梁靜逸:「那就由我為你操刀吧。」
只見那刀緩慢地下降,並非像傳聞中迅速砍下。不停折磨著男人的神經,身體不由自主地反抗,但卻怎麼都無法解脫。
直到那刀刮破了皮下組織,在頸椎的位置不停磨擦。男人終於忍受不住,大喊道:
「喂!你們在干什麼!差不多了吧!放我出來!放我出來!」
但台上的主持人卻提不起一點憐憫,手起刀落,解決了狼狽不堪的男人。
頓時血花四濺,台上的情形觸目驚心。
主持人重新拿起了音響說道:「呵呵,現在還有人敢上來挑戰嗎?」
眾人本欲悻悻離去,但一位女士的上台又把眾人重新聚集起來。
那是在居住地中知名的魔術師,擅長各種不同類型的魔術。
突如其來的變故看得遠處的少年津津有味。
方正言:「這可有意思了,瑞元,你認為她能通過嗎?」
陳瑞元:「我怎麼知道。」
方正言:「我覺得她不能通過。」
陳瑞元:「此話怎講。」
方正言:「這個部機器要檢驗的,是真正的決心,真正的勇氣。若在它面前故弄玄虛的話,可是非常危險的事。」
只見那女人緩步走向主持人,眼神中充滿自信。這並非強裝,而是多年的演出經驗中建構起來的。
但在那所謂的自信中卻怎麼都找不到自我,單純是實力的堆積。
「請砍掉我的頭吧。」
說完女人就把頭放進了斷頭台。
在近處講話的時候明顯可以看到女人的那顆頭並不自然。
那是女人自創的魔術,她所戴的只是一層模仿她容顏的膠質皮套。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她就能把頭縮進外套裡。
這充份地利用了刀片緩慢降下的特點,如果計劃成功的話,被砍下的只是那膠質的頭而非真實的頭顱。屆時,她又再能利用規則獲得入住資格。
可惜,在近處,她那不易察覺的不自然還是被梁靜逸觀察到了。他對她接下來要做的事已經略知一二。
只見靜逸一個箭步上前按住了女人的頭,讓她動彈不得。
「喂!你們在干什麼?斷頭台不是這樣用的啊。」
「怎麼,我又沒說過一定用正常的方式砍你的頭。」
刀片緩緩落下,自信也緩緩地崩塌。在死亡的前兆,她仿佛回到了戰前參加魔術比賽的時候。
觀眾的歡呼聲,評委的眼神,現時都與她無關。她只是細味品嘗她所變的魔術。
手法純熟得離譜,就像原創的魔術師親自變出來一般,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怪。
一種突如其來的想法在腦中浮現:
「為什麼找不到我自己呢?」
「我到底是誰?」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陌生,突然開始否定自己那虛構的自信。
頸部的痛覺劃破回憶,將女人強行拉回了斷頭台中。
「別殺我,我不能死!我還沒有找到我自己啊!」
「很抱歉,這刀片在降到最低之前無法調校。你就怨你知道得太遲了吧。」
女人失神地跪坐,但此時此刻,她的眼神中竟然看不到恐懼。
又一人頭落地,主持人依舊笑呵呵地問有沒有人上來挑戰。
人群靜靜地散去。明明想要反抗,明明想要怒駡,卻又不由自主地走開。
人們到底要自我矛盾到什麼時候。
但就在此時,一個顯眼的身影突然出現,有如逆水行舟般前進,緩緩地走到了台前。
卷曲的頭發配上清秀的衣牚,突顯出一種無從理解的神秘感。
輕盈的步伐踏在地上卻顯得重若泰山,從容的姿態無法用自然或不自然來形容。
最重要的是那有如泉水般的眼睛,彷佛能倒眏出每個人的身影。
這眼神看得梁靜逸和張傾霞都呆住了,他們從來沒有看人看得這麼入神。
「請砍掉我的頭吧,但同時,也請讓我通過吧。」
這句說話打斷了兩人的發呆。
「嗯⋯喔!好。」
聽罷,少年就把頭放進了斷頭台。
梁靜逸(心):「這是初生牛犢嗎?算了,反正無論是什麼人,在刀下都會現出原形。」
「由我終結,由我決斷。
由我見證你的決心,由我丈量你的意志。
無知者皆離我而去,努力地維持短暫的歡愉。
我應當被贊頌,我應當被吟唱。
就像那凌厲的秋風,清掃枯萎的落葉。
就像那高聳的雪山,眾神都要在我身上跨過,方能見證,那不朽的太陽。」
說罷梁靜逸把刀片降到了少年的頸部,任由刀片切割皮下組織。
「怎麼說,少年,沒有什麼遺言嗎?上幾位挑戰者都留下了不堪的遺言啊,哈哈哈。」
「請砍掉我的頭,但,也請讓我通過吧!」
此話說得氣勢十足,似乎已經抱有赴死的意志。
「嘁⋯⋯繼續!」
刀片逐步深入,現階段已經突破頸椎,在椎動脈附近游離。
若被刀片切斷椎動脈,那傷害是不可逆的,即使用諾亞的科技治療,也無法恢復如初。
但即使在此時此刻依然看不到少年有動搖的跡象,他依舊一語不發地跪坐在斷頭台前。
「夠了,傾霞。」
只見叫張傾霞的女子拿起剛才切割手指的激光筆朝斷頭台一射,整部機器就應聲脫落。
靜逸將少年扶了起來,並用另一支激光筆照了一照少年的頸部。
只見少年的傷口開始愈合,並逐漸開始恢復行動能力。
「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方正言。」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可砍不掉你啊。恭喜你通過了試煉,現在可以加入我們了。」
「嗯。」
人群面面相覷,逐漸散去。縱然有千般萬般不滿,也不敢提出半點質疑。
但有一個人卻站在原地,久久不能離去。
「他不打算帶我一起走嗎?」
這種想法在陳瑞元的心中徘徊,使他無法起腳離開。
突然,方正言剛才面對斷頭台的情景闖入了他的腦袋。他所展現的決心,所展現的勇氣,都是自己從未企及的境界。
陳瑞元(心):「只有他能引發雷電,只有他能挑戰命運。我被放棄也是理所應當,跟著他只會拖他的後腿。所以,為了公義,就由我來走他所走的路,就由我來做他所做的事。就由我留在這虛偽的地表吧。」
少年緩緩轉身離去,眼角閃過不可思議的光芒。
就在這時⋯
「等等!」
「怎麼了?」
「那人是我唯一的親戚,如果他無法跟我一起的話,我也放棄這居住資格了。」
「唔⋯可以是可以,但你們獲得的資源是一人的份量,住的也是供一人住的房間,畢竟只有你通過了試煉。」
「沒問題,只要他能跟著我就行了。」
「那好,你們先去那邊整備一下吧我們也需要整備一下。有什麼話就盡量說吧,地下可不是能暢所欲言的地方。」
說罷男人就跟身邊的女前往了講台的角落,似乎在討論著什麼。
 
講台角落
張傾霞:「我不明白,為什麼唯獨那個男人通過了?」
梁靜逸:「很簡單啊,你聽不明白嗎?」
張傾霞:「聽明白什麼?」
梁靜逸:「他們說的話啊,其他人無論說什麼,著眼點都在『頭』上,只有他的著眼點在『通過』上。」
張傾霞:「喔,我明白了,這也符合我們公會的核心概念⋯」
 
另一邊箱
陳瑞元:「因為只有你在強調通過,其他人都在強調人頭。」
方正言:「這只是表面的道理。」
陳瑞元:「什麼意思?」
方正言:「瑞元,你知道生命是什麼嗎?」
陳瑞元:「能生長和發育,能繁殖後代,能進行新陳代謝⋯」
方正言:「那只是生物學的定義,你有沒有自己思考過生命是什麼?」
陳瑞元:「那照你說,生命是什麼?」
方正言:「生命就是存在,存在就是生命。」
陳瑞元:「那死亡是什麼?」
方正言:「不存在死亡一說喔。」
陳瑞元:「那生命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方正言:「沒有形態卻又廣大無邊。所以只能被理解不能被描述。」
陳瑞元:「荒唐。」
方正言:「棄掉你那引以為傲的邏輯感吧,倘若今天在斷頭台上的是你,邏輯可無法為你擺脫恐懼。」
陳瑞元:「嘁!」
 
過了一段時間⋯
 
「兩位,准備好了嗎?」
異口同聲:「准備好了」
「在降落之前,我需要你們先宣一個誓,以表達對我們地下世界的領導人——趙同天的忠心。至於為什麼會由一群富豪變成一個人統治的問題,容我以後再跟你一一解釋。現在你們只需對著鏡頭,跟著稿子讀就可以了。」
方正言「好。」
「我方正言(陳瑞元)在此宣誓,服從諾亞領導人趙同天的所有指令。如有任何一樣不從,我知䁱領導人可以對我降下任何罪罰,𧫴誓。」
本是平常的宣誓,但梁靜逸和張傾霞的眼中卻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這一瞬的情感被方正言敏銳地捕捉。
他望向陳瑞元,兩人似笑非笑地步向前往地下的升降機。
 
第一章,完。
 
也許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自我墳場。
以腐朽的金錢歌頌無上的榮耀,以虛偽的心神表彰偉大的神祇。
將自我都便賣。
愚痴者化作一座充滿銅臭的雕像,被更多的愚痴者景仰。
智者一毛不拔,終被世界吐出。
貪婪者賣了一半,妄想得到救恩。
貪婪的盡頭是希望包圍的沙漠,與無法到達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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