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09年嘅嗰個冬夜,怕愛城經歷咗一場地殼撕裂嘅超級大地震。

那一刻,大地發出了一種非人的、沉悶而巨大的咆哮,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足足維持咗十分鐘之久。

這不僅僅是泥土與岩石的悲鳴,更是整座城市千年文明在一瞬間的斷裂。

狂暴的震動中,街道兩旁的百年榕樹被連根拔起,路面如同一張被大力揉碎的白紙般層層褶皺、隆起。

那些平日裏標誌性的地標、古老的鐘樓、商業大廈,在鋪天蓋地的塵土與碎石中如骨牌般轟然倒塌。





無數的混凝土塊和玻璃碎片在空中化作一場致命的暴雨,將平日璀璨的霓虹燈光、人來人往的繁華街市,徹底吞噬在一片昏暗與死寂之中。

當一切終於歸於死寂,空氣裏只剩下漫天飛舞的白色粉塵,以及燃氣管道破損後偶爾爆出的微弱火苗。

好彩嘅係,喺呢場駭人嘅浩劫之中,大自然雖然剝奪咗這座城市華麗的外殼,將一切化為平地,但至少,它給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留低咗最後一線生機。

然而,大地震過後的空氣,卻瀰漫着一股比死亡還要窒息的絕望。

整個怕愛城已經徹底面目全非,連一條完整、能辨認方向的路都找不到了。





殘破的電線像垂死的巨蟒般在瓦礫堆中偶爾閃爍着殘餘的電流,空氣中夾雜着水泥粉末、焦糊味與泥土的腥氣。面對這片如同煉獄般的家園,大部分人內心最後的防線終於徹底崩潰。

最後,怕愛城,真係變成咗一個死剩極少數人的孤島

在一處廢墟的深處,茹茹灰頭土臉地從一大堆坍塌的水泥預製板縫隙中艱難地爬了出來。她的雙手血肉模糊,指甲縫裏塞滿了黑色的泥土與血漬。

她茫然地四處張望,周圍一片死寂,灰白色的塵埃在微弱的天光中緩緩飄浮。

巨大的無力感如潮水般湧來,她的雙腿一軟,整個人無力地跌坐在冰冷刺骨的碎石上。無情現實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將所有退路徹底封死,連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胸口像是被鉛塊壓着一般沉重。





「咳咳……咳……」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

那是一把極度沙啞、彷彿被粗糙的砂紙來回打磨過無數次的老聲,從廢墟另一側的陰影中傳了出來:

「喂……仲未死透嘅,出聲掠下氣……」

茹茹的身體猛烈地震了一下,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循聲定睛望去,只見公叔一瘸一拐地從一堆扭曲的鋼筋後面走了出來。

他的一隻腳似乎在地震中嚴重受傷,每走一步都要拖在地上,身上全是乾涸的血污與厚厚的灰塵,原本精神的面容此刻寫滿了劫後餘生的蒼涼。

沒有過多的寒暄,也沒有擁抱。





緊接着,在周圍幾處勉強算得上安全的殘垣斷壁下,另外幾個同樣走避不及、被困在不同角落的街坊,也像一隻隻歷經風雨的重傷野獸般,陸陸續續地從瓦礫堆中鑽了出來,默默聚在了一起。

大家圍坐在這片廢墟的中央,四周空無一人,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幾個活人。

刺鼻的灰塵在風中打着轉,沒有人開口說話,因為連眼淚都在逃生和絕望的煎熬中流乾了,乾涸得眼眶生痛,連眨一下眼睛都像是在用刀子刮擦。

打破沉默的是年紀最輕的亞仙。

他緊緊咬着嘴唇,聲音抖得厲害。

他的雙手死死地抓着身邊一塊半人高的水泥石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抬起頭,通紅的雙眼帶着無助與迷茫環視着周圍的前輩:





「說這裏已經徹底玩完喇……」

公叔沒有立刻回答他,他那張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冷硬。

他默默地轉過身,拖着那條受傷的腿,一拐一拐地走到路邊一幅尚未完全倒塌、還算結實的紅磚矮牆旁,彎下腰,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瓦礫堆中仔細翻找着。

很快,公叔的手停住了,他從一堆碎木中抽出一塊沉甸甸的、帶着木刺的硬木板,又順手在腳邊撿起了一塊拳頭大小、稜角分明的硬石。

他拿着用具,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瑟瑟發抖的亞仙走去。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公叔一言不發,眼神深邃得讓人發慌。他直接一把粗魯地扯過亞仙那條瘦弱、還在微微發抖的腿,將對方的褲管往上拉了拉,露出光裸的小腿。

緊接着,他舉起手中那塊粗糙的硬石,對準亞仙的大腿肌肉——

「砰!」

一聲沉悶、厚重而實實在在的巨響,在死寂空曠的廢墟中猛烈回蕩。





那是骨肉與硬木、堅石撞擊的聲音,清脆而殘酷。

「啊——!」

亞仙痛得整張年輕的面容瞬間扭曲成一團,五官都擠在了一起。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像觸電般從地上彈了起來,雙手死死按住大腿被打中的地方,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痛啊!公叔,你……你瘋了嗎?幹嘛突然打我!」

公叔自己也咧了咧嘴,似乎那一下撞擊的反作用力也讓他的手腕隱隱作痛。

但他沒有道歉,也沒有說一句溫柔的安慰,只是隨手將那舊硬石往旁邊一扔,準確無誤地塞到了身旁茹茹的手心裏。





茹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冰冷堅硬的石頭,又抬頭看了看公叔。

周圍沒有一個人出聲,風吹過廢墟時發出呼呼的低吼。

茹茹深吸了一氣,將所有的恐懼、無助與悲傷全部壓進心底。她沒有半句廢話,雙眼通紅地盯着公叔,突然揚起手中的硬石,用盡全身的力氣,毫不留情地朝住公叔那條本就受傷的大腿——

「砰!」

沉悶的撞擊聲再次響起,這一擊甚至比剛才還要沉重。

「嘶……」

公叔倒吸了一口涼氣,大腿上的肌肉猛地痙攣了一下,整個人踉蹌着退後半步。

但他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嘢!勁道夠大,還打得這麼大力……看來你這條狗命還硬,死唔去!」

忍着鑽心的劇痛,公叔的眼角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

在這片被世界徹底遺忘、沒有救援、孤立無援的廢墟孤島上,這群「死剩種」用這種最粗暴、最彆扭、痛徹心扉卻又無比純粹的方式,完成了一場劫後餘生的重逢。

怕愛城的規矩,向來不用肉麻的語言去剖白情感,也學不會什麼甜言蜜語的安慰。

痛,就是這裏唯一的語言。

只要大腿上傳來清晰的痛楚,就代表着對方還活生生地站在這裏,血脈還在流淌,呼吸還未停止。

「驚X咩。」

茹茹用力擦去臉上混合着血水和汗水的污跡,一索性從地上站了起來。她咬緊牙關,目光如炬地掃過每一個人,一字一句地沉聲說道:

「外頭的人愛怎麼想就怎麼想,當我們死透也罷。但我們自己的命,還抓在自己手裏!城爛了,大不了我們就用這雙手,一磚一瓦地把它重新砌回來!」

就憑着這股死也不肯認輸、近乎頑固的強硬韌力,這群死剩種真的留了下來。

在隨後的幾十年裏,這裏沒有任何大型機械的協助,沒有政府的撥款,也沒有外界的物資支援。他們全靠自己那雙被磨破、長滿老繭的雙手去搬運那些沉重的水泥塊;沒有現成的建築鋼筋和木材,他們就一趟又一趟地在無數倒塌的石縫裏翻找,將那些尚且完好的磚瓦和鋼條撿出來,分類堆好。

黎明的第一縷曙光照亮廢墟時,他們已經在泥土中揮汗如雨;當夜幕降臨,四周一片漆黑時,他們就圍坐在微弱的營火旁,就着冷水啃着硬乾糧。漫長歲月裏,重建的過程有無數次讓人想要徹底放棄。

當某個年邁的街坊在搬運巨石時體力不支暈倒,當某一段剛剛砌好的矮牆在暴雨中再次坍塌,絕望的氣氛便會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每到這種時候,不需要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說,大家只是默默地停下手裏的活,同伴會走上前,拿起那塊熟悉的硬木板,毫不猶豫地在彼此的大腿上狠狠擊打一下。

啪!

那一下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工地中格外清脆。痛楚瞬間傳遍全身,卻也將所有人的魂魄瞬間拉回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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