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成長】冬天只是一個藉口: 1。遺忘
其實,我並不在乎旁人的看法,我是說真的。儘管他們與我兩目對看,儘管他們的眼神是帶着欣賞,儘管那眼中的敬慕足以使我自傲滿滿,儘管那是大寫的嫌棄,我還是會很努力地喝止自己:我——季冬恩絕不能夠在乎別人的目光,是敬佩也好,是鄙夷也罷。我怎能將別人的感受視作審判?我的人生怎能受制於這些庸俗無能的低等俗物?
鑼鼓弦樂的吵鬧聲再次襲擊着我的一雙耳朵,我的頭痛就是來源自這些比噪音更具破壞力的絲竹之聲。坐在旁邊的老人抓一抓我的手臂,另一隻手指向台上的戲子。說話時,她的臉上堆滿了無限的喜悅,一對嘴角一直高高上揚着。
「妳看!他們終於和好如初了,真是可喜可賀!」
我一直都不明白,霍小玉與李益和好到底有甚麼值得激動?現實世界中誰不想當乘龍快婿?誰又會因為三言兩語而輕易相信對方沒有背棄承諾?這分明是個被過度理想化的童話,只有愚蠢的人才會相信這些不合情理的故事。
我勉強擠出笑容,用哄孩子的語氣說着:「這齣戲妳不是已經看了很多遍嗎?怎麼還不膩?」
「妳外婆最喜歡的就是《紫釵記》,她喜歡破鏡重圓的大團圓結局。」
沙啞低沉的聲音使我頓時如夢初醒,我用力晃一晃腦袋,把雙眼瞪大得渾圓,才驚覺眼前的老人並非我一直以為的外婆,那熟悉的聲音和話語只是源自我腦海裏的記憶。
「年輕的時候她是整條村裏最好記性的,誰要是欠她家裏菜錢,她便天天到人家門口去追。就算只是一毛半塊也好,任他是誰都不可能走得了她家的帳。」
外公的雙眼還在凝視着台上的戲子,眼神卻已失去了聚焦,靈魂早就飄到深藏的往事裏翻閱着。
我知道的,我是真的知道。外公是外婆的少年郎(儘管少年郎這個詞語很老土,更是低智得很,但這的確是出自外婆口中),他們相識於十來歲、最純真的青春年華。外公喜歡外婆果敢爽直,外婆喜歡外公忠直老實。你說他們南轅北轍?他們卻說是一凹一凸,相輔相成。後來外公年紀漸長,性格變得越發固執,誰的話也進不了他的耳朵,唯獨外婆永遠是治他的靈符。
「妳說人為何能這般無情,說忘記就忘記,還忘記得一乾二淨?」
散場離開的觀眾像是一湧而至的潮浪,說來就來,說散就散。轉眼間,劇院外從一片熱鬧回復到平日裏的冷清。我一直站在劇院門外,凝望着與我相距數個身位的外公。那微駝起的背,那單薄的肩膀,彷彿正背負着千斤重,一切的重擔使外公的背影更顯失落。
一團帶着煙草氣味的白煙飄浮在外公的頭頂,一圈、兩圈、三圈⋯⋯我的腦海裏從來沒有外公拿着香煙的影像,我只聽母親說過,外公在三、四十歲時曾沾上過這個壞習慣,後來在外婆的斥罵下花了一年多才把它戒掉。對啊,戒掉一個習慣也至少需要數百天,為何外婆偏偏能在一瞬間便把一個相伴數十載的人忘記得一乾二淨?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話來安慰外公,因為我完全明白被遺忘的人會有多難受,那是無助、傷心、失落,更是失望。日子久了,堆積起的失望便會形成一團黑暗的影子,將人的內心重重包圍,那叫作絕望。
舅舅的家不大。因為只有一間卧室,舅舅便把房間讓給外婆睡。外公不放心舅舅獨自一人照顧外婆,於是也留下來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於是,舅舅連客廳沙發的使用權也喪失了。
翌日早上,屋子裏便平白多了三隻熊貓,我與舅舅、外公同樣頂着一雙黑眼圈。連番呵欠使母親比平日對我多了幾分關注。
「昨天很晚才睡?」
母親開車一向很穩,她說開快車不一定代表快,意外永遠都是因為貪圖一時之快才會發生的。
「外婆不喜歡開冷氣,太熱我睡不著。」
雖然母親正在與我對話,但她的眼睛一直都緊盯着前方的路,雙手緊握着軚盤,而我的眼睛則一直隨着她的視線。從小到大我都被母親教導必須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這是說話應有的規矩,這麼多年來我已習以為常。即使母親全程都不曾看過我一眼,我亦依舊追隨着她。
「妳外婆不是不喜歡開冷氣,她是從前窮慣了,捨不得開冷氣要交電費。」母親又繼續說:「讓妳偶然到妳舅舅家裏住是對的,能讓妳知道甚麼叫『比上不足 ,比下有餘』。你舅舅不算是沒有本事,但如果從前肯用功點讀書,現在也不至於要和女朋友住在一間只有一個睡房的小房子,而且四十歲仍未結婚。」
我一邊點頭一邊將母親的話聽進耳朵。我知道自己在母親眼裏從來都是最乖巧聽話的那一個,也因為如此,母親才會願意多費唇舌與我說道理。
車子剛好開到大路入小路的位置,迎頭的小巴卻無視小路讓大路的規則,一轉軚便踏油直出大路。幸好母親來得及剎車。那一下猛烈的衝擊過後,母親不需要任何情緒緩和,而是馬上踏油掉頭尾隨着小巴。
「我們不是要回家嗎?」
我知道母親不喜歡別人問蠢問題,我也不想被母親罵蠢,但我還是忍不住問道。
母親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只專注地盯着前頭的小巴,直到跟了兩個街口位,她才駛進小路回到原本要走的路。一路上母親沒再說半句話,直至她將車子順利駕回屋苑的停車場,就在她關上車門那一刻,我連忙下車追着她,母親卻向我劈頭直罵:「我已經說過無數次,不單止打官司要講證據,做任何事都要有憑有據,而且要夠穩陣,一定要有十成把握。剛才小巴司機違反交通規則,我要告發他就必須要有證據,但我們無法肯定行車紀錄儀一定能把小巴的車牌拍下,所以我要緊追着小巴,確定車cam能清晰地拍下整個車牌號碼。到時候路政署便能透過車cam拍下的整個過程對小巴司機作出檢控。而妳竟然反問我一句如此愚蠢的話,這反映妳有三個問題:第一,妳完全沒有意識到小巴司機的行為已屬違法;第二,妳對於證據的完整性沒有絲毫的敏銳度;第三,作為一個以入讀法律系為目標的人,妳好應該具備比平常人更敏銳的洞察力和判斷力,但妳竟然反過來要我告訴妳發生了甚麼事,很明顯妳根本不是讀法律的材料。」
「距離放榜只有一個月,放榜之後法律學院很快就會安排interview,以妳的資質,憑甚麼要人家取錄?」
「剛剛那種情況如果換作是妳大家姐,她問都不用問便能知道我在想甚麼。如果妳能有她一半的醒目,我也不至於要這麼勞氣操心!」
母親的高跟鞋聲咔嗒咔嗒地叩響着我內心的大門,每次聽見,我總會莫名地焦慮起來。他不是要叩開我的心扉,而是使我變得更不安,更不敢面對自己內心的恐懼。
「妳到底有沒有聽到我在說甚麼?」
我猛然抬頭,怒顏滿臉的母親正瞪大雙眼看着我。一陣寒意隨之從頭頂鑽進我的體內,使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我用力捏一捏自己的臉蛋,我不能讓母親看穿我內心的軟弱,我不能讓母親知道原來我是如此懦弱。我不想被放棄,更不想再次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