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長型餐桌,我從未覺得如此狹小,然而坐着、坐着,面前的餐桌竟然變得寬闊起來。季春曉不知從何時起越來越喜歡黏着季夏喬,就連吃飯也要坐在她側跟。更不用說季秋怡,她與季夏喬從小便親近,因此便形成了餐桌上她們三人自成一角的場面,而我就像被放逐至邊疆,與她們隔着離千萬丈的距離。
外婆在廚房拿着一盤子食物走出來,她一邊雀躍地說着說着。

「今天我去了深水埗買了很多吃的。有二妹喜歡吃的酸甜齋,有三妹喜歡的滷豬腳,有恩恩喜歡的涼拌麻辣豬耳,當然還有喬喬最喜歡吃的涼粉。我已經把涼粉切好放在雪櫃,待會兒吃完飯每人一碗。」

季春曉已經急不及待地夾了一件豬腳,吃着道:「婆婆妳自己一個人去嗎?」

外婆耍手說:「當然不是,有喬喬陪我行街,她還幫我拿東西,不像妳們舅父,每次都只會不停叫我別買這個,別買那個。」

「大家姐一向都喜歡行街,而且她超好腳骨力,能從天光走到天黑,簡直和婆婆一模一樣,我肯定這一點是遺傳的。」季春曉道。





季秋怡也道:「大家姐與外婆的確有幾分相似,性格也都很剛強,做任何事都是一不做二不休。」

外婆聽着很是高興,更一臉慈愛地看着季夏喬:「都是我的孫女,都像、都像!妳們個個都是外婆的心肝寶貝,外婆都疼錫。」說着,外婆拿起筷子往我們四人的碗中夾了菜,每個人的碗裏都有一塊酸甜齋、一件豬腳和一片豬耳:「來!妳們都快點吃。人人有份,分甘同味。」

我不自覺地把手中的筷子越握越緊,怎麼也不願意伸出筷子去夾起碗內的食物。
分?我為何要跟別人分?從小被外婆照顧的人是我,與外婆有最多共同回憶的人是我,每次外婆有事第一個衝去解決問題的人是我,說要接外婆回家親自照顧的人也是我。為何到頭來我卻要與別人平分同一份疼愛?我吃不下,我怎麼也嚥不下。既然大家都一樣,那麼多我一個也不多,少我一個也不差,我又有何重要?既然不重要,那麼我還有存在的價值嗎?
我的價值⋯⋯我的價值⋯⋯我不會甘心如此,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掌握住自己的一切,我的價值會由我親自寫下。

「妳應該沒有見過Paul Yu余大狀吧?Paul是出名的嚴師,有他當師父,妳一定能學到很多東西。」





任瑰玫Beatrice,我剛上契不久的契媽,她的丈夫就是Howard Fok 霍慶良大律師。我這個契爺很了不起,年輕時娶了個富家女,生了一子一女,還靠岳父開了一所大律師行當老闆。就是因為他的拉攏,我爸當年才會放手一搏,用盡家財加入了大律師行成為其中一位合夥人。至於我的契媽,那更是厲害得無人能及。就在契爺與妻子的幼子霍文珣出生後數月,契媽接着為契爺誔下了一個兒子——霍文瑍。後來契媽更是熬到契爺與妻子離婚,成功扶正成為霍大狀的太太。
其實季春曉也是他們的契女,更是從小便上契那種。季春曉與霍文珣感情很好,可以說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契媽為了展現她那「後母的愛與偉大」便對季春曉格外照顧,她要讓大家都知道她對繼子好得連其身邊的人都視如己出,而我則花了很多時間和心思才得到契媽的認同。

「Paul Yu當然好,但我更想契爺當我的師父。契爺最出名打刑事,我想向他學習。」

契媽淺笑:「Howard已經許多年沒有收徒弟,他怕辛苦。更何況Paul Yu打刑事也很有名,不是嗎?不過說真的,找師父除了看實力,更重要的其實是背後的人脈關係。如果一個師父只能教曉徒弟如何打官司,那麼他頂多是個盡責的師父。有人脈才會有case,才會人畀面,站得住腳,一個好的師父就是徒弟的人脈網絡。」她放下手中的茶匙,抬頭道:「妳也不傻,這麼快便看懂這些,但始終年紀太輕了,做事太進取、太急進,很容易被別人看穿看透。凡事不能操之過急。有甚麼都等妳大學畢業再說吧!」

我急進?我不同意。我替自己爭取最好的一切有甚麼錯?如果我不為自己着緊,又有誰會為我上心?我沒有契媽那般的耐性,我無法光坐着去等待別人為我帶來收獲。坐以待斃,非我所為之。





「契媽說得對,我的確急,我也不怕被妳看清看透,因為我和契媽是自己人,自己人又怎會害自己人?難道契媽會害Manno?」

「Manno是我親生兒子,我當然不會害他。」

我隨之燦爛一笑:「Manno有個事事為他着想的母親自然是不愁前程,而我也不過是想為自己爭一條更易走的路。我為自己打算,契媽為Manno打算,大家都一樣。」

契媽沉默片刻才意味深長地說:「妳母親知道妳今天來找我嗎?」

內心的慌亂使我當場愣住,我沒想到契媽會這樣回答我。契媽見我靜止着,便接着說:「一個聰明人應該要清楚自己的身份與位置,應進時進,應退時退,審時度勢。太急進只會像害死自己。只不過,我欣賞妳的坦白和野心。才十八歲,妳的路還長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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